前世老家就种稻子,所以蒲草爱米饭成痴,昨日本来去粮店想买些粳米赶了回来,结果一问价格惊得她差点弹了起来来,竟然要六十文一斤。
她早就清楚,雪国气候寒冷不适合种稻,所有稻米都是从南方诸国运来,然而也没不由得想到要这么贵啊,一斤粳米顶的上十几斤苞谷面了,她犹疑半晌到底也没舍得买上几斤。
倒是这细面,因为南方几城都有出产,价格还不算太贵,二十文一斤,她就称了五斤赶了回来,打算以后偶尔给孩子们改善一下伙食。
不大一会儿,锅里的面疙瘩就浮了出来,白胖小巧在骨汤里翻滚的模样,分外惹人喜爱,蒲草用长把勺儿搅了搅,加了些盐,最后撒了把葱花就盛了出来。
山子和桃花一醒来,嗅着香味就灶间里跑,被蒲草撵去洗手洗脸,张贵儿抄起大扫帚把院子扫了个干净,也洗了头脸进灶间来吃饭。
一家人坐在柴堆上,瞧着碗里那乳白、翠绿相间的美味吃食,都是笑眯眯的吞着口水,舍不得吃上一口。
蒲草好笑,招呼着,「都快吃吧,以后咱家日子好过了,有你们吃得厌烦的时候。」
众人这才低头吃起来,山子嘴馋心急第一口就烫了舌头,蒲草好气又好笑,刚要去给他舀水,就听得院门外有人高喊,「开门,一家子懒骨头,太阳都爬上山了,还没起来吗?」
张家大小听了这话,各个都皱了眉头,桃花随即就抱了自己的陶碗,小声说道,「嫂子,先藏起来吗?」
蒲草不想她这么小就养成小气的性子,于是就道,「不用藏,你只管吃就是,有嫂子在呢。」
张贵儿瞪了妹妹一眼起身先迎了出去,蒲草生怕那夫妻又打何鬼主意,先拿话儿把张贵笼络住了,于是赶紧跟了出去。
果然,张二叔夫妻一进院子,那仿似长了钩子的眼珠子就开始四处乱扫,每瞧见一人新物件儿,那面上的横肉就哆嗦一下,看得蒲草厌恶极了。
张贵儿脸色也不好,行了一礼就语气冷淡的问道,「二叔二婶这么早晨门,可是有事?」
张二叔冷哼一声,背着手摆起了长辈的「谱儿」,呵斥道,「这不还是我张家的院子吗,我来不得啊?」
张二婶眼睛死死盯着屋檐下挂着的新簸箕,嘴里附和着,「就是,这院子只要还姓张,我们就何时候都来得。」
张贵儿听得这夫妻俩如此厚脸皮,气得脸色发青,想要反驳几句又死死抿了嘴巴。
蒲草见了,心里暗骂没出息,上前笑言,「二叔二婶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但都分家另过多少年了,作何也捏不到一块去。
二叔二婶上门是客儿,可别弄混了,这是规矩礼数。」
张二婶和蒲草可是苦大仇深,听了这话眼睛一瞪就要开骂,却被张二叔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她只好悻悻闭了嘴,却把眼神儿当了那弩箭飞刀,冷飕飕扎向蒲草。
偏偏蒲草看出他们夫妻不想翻脸,半点儿也不示弱的笑嘻嘻回望她,面上三分得意七分嘲讽,直气得她越发面孔扭曲。
张二叔迈着四方步往客厅里走去,结果一站到大门处见得厅里空空如也,下意识就问了一句,「作何连个桌椅都没有?」
蒲草怎会放过这机会,立时就道,「二叔有所不知,不清楚哪个缺德遭报应,下辈子当畜生做牛马的损贼,把家里的所有物件儿都搬走了,我花了银钱赎赶了回来的就是个空房子,要是被我知道这人是谁,我就日日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走路摔死、过河淹死…」
张二叔越听脸色越不好,暗骂自己作何就忘记了自家厢房堆的那些物件儿了,便赶紧清咳两声,半真半假出声道,「侄媳妇不是赚了大钱,添了许多新物件儿,怎么不找人打制些木器?」
蒲草眉毛一挑,心道戏肉终于来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道,「二叔听谁家长舌妇说的这话,我一人妇人去哪里赚银钱?只不过是先前卖了苞谷剩下几个余钱,到底也不能只因那断子绝孙的损贼闹得家里四壁空空啊,这才勉强添置几样儿。说实话,如今家里半文儿零用都没有了,还想着去二叔家里挪借百十文呢。」
不等张二叔说话,张二婶这铁公鸡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拒绝道,「我家可没有财物,你别想打我家的主意!」
蒲草撇撇嘴,慢声出声道,「二婶这一秋天,帮别人家‘收地’,可是没少挨累,家里苞谷必定也留了不少,不能助我们一家几个零钱,总能借几十斤苞谷面儿吧?」
这一秋天,张二婶每晚出去都要掰两篮子苞谷回来,多了没有,作何也弄了三百多斤棒子,丢了苞谷的人家都猜得是她干的,却无奈没有抓到她手腕子,于是暗地里都是咒骂不停。
张二叔却是怀疑张富当日发的那笔横财,并没有被那女贼骗光,一暗自思忖要分上一杯羹,甚至赶走蒲草名正言顺占有这张家大院,霸下家财,所以,他也不顾自家婆娘使眼色,拉了一脸不情愿的张贵儿到一旁低声嘀咕起来。
蒲草听得春妮提起过,记在心里,此时就拿出来当刀子捅了张二婶的软肋。
张二婶这下可硬气不起来了,低声嘀咕着,「我家穷,苞谷面儿也不够吃,哪有富余…」这般说着,她的一双死鱼眼就盯着自家男人,心里后悔为何听人说了几句闲话,就上门来找这不自在?
蒲草生怕张贵儿这没脑子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多瞄了两眼,一时没注意就被那张二婶窜进了灶间。
这对儿极品夫妻为了上门堵人,一大早就跑了来,尚没来得及吃饭,张二婶嗅着灶间里有香味飘出来,就吸溜着口水摸去了。
桃花和山子懂事又乖巧,见得嫂子和哥哥出去了,就老实守着陶碗咽口水,想等嫂子和哥哥赶了回来一起吃,不想一抬头却见张二婶腆着那张大圆脸进来了,前些时日种下的惊惧立时全都涌上小小的心头,吓得不敢动弹分毫。
张二婶儿一瞧的那陶碗里盛的竟然是细面做的吃食,双眸里立时就放了光,上前抄起山子跟前的陶碗就道,「那小娼妇还骗人说苞谷粥都吃不饱,原来却是躲起来吃细面。」
她说完,张嘴就喝了一小口,吧嗒着嘴说,「居然还放肉了,这败家娘们…」
小孩子本就护食,更何况家里顿顿都是苞谷粥,刚有些好吃食就被抢走了,任是山子业已算是很懂事了,却也难免心疼。
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窜起来就去抢那陶碗,张二婶正要喝第二口,冷不防被扯了手腕子,那陶碗一偏里面的疙瘩汤就洒了出来,统统倾在了山子的小胳膊上。
若是喝过疙瘩汤的人,都清楚那面汤看着凉了,其实只是表面有些凝固,内里却还保留了一定的热度,不小心就容易被烫到。
山子没抢到碗,胳膊上却反而热辣辣的痛,愣了愣就放声大哭起来,桃花本就惧怕,一见山子被烫也上前去打张二婶,「你放开山子,放开山子…」
两个孩子的哭声穿透力极强,比着赛的就传了出去,把说着话的张家叔侄,还有偷听的蒲草都吓得愣了神。
蒲草回身一瞧张二婶不在,立时沉了脸,几步奔进灶间,一见山子的手臂糊了面汤,上前抱了他就窜去水缸边,直接把手臂插了进去…
凉水镇了不一会疼痛稍减,山子终于止了大哭,那只没有受伤的小胳膊抱了蒲草的脖子,抽泣着,「姐,姐,她抢我的疙瘩汤…」
蒲草掀了他的衣袖,一见上面有巴掌大一片红肿,心疼的身子都哆嗦了。
山子虽是跟了她时日不长,但是这一家人里,论起血脉,桃花和张贵儿是至亲,她才是外人,甚至严格说,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鬼幽魂,而山子认了她当姐姐,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有牵连的亲人。
可是如今,她疼爱的孩子被烫成这样,这让她恨得简直想杀人!
这些日子,每每夜半醒来,想家想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都是搂着这孩子胖胖的小身子安慰自己才熬了过来。
再抬头看去,那张二婶还站在门边儿上,张着大嘴同张二叔抱怨,「我们张家的米粮,我吃一碗作何了,小崽子还挺护食,扑上来就抢,让他没规矩,把自己烫了吧…」这婆娘别说愧疚,那语气字里行间竟然还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蒲草只觉心里的怒火瞬间就烧到了脑门儿,她置于了山子,小声出声道,「山子不哭,你看着姐姐给你出气。」
说着,她就摸起案板旁的扁担,悄悄往大门处摸去,桃花惊得捂着小嘴儿同山子靠在一处,山子却是双眸睁得大大的,等着看姐姐如何发威。
张二叔正拉着一脸气恼的张贵儿,挑拨着,「这还是不是咱们老张家了,你婶子吃口早饭,都要被一人外来的小崽子欺负,还有没有规矩了?」
他正说得正气凛然,蓦然瞧得蒲草从背后摸上来就觉不好,刚要提醒自家媳妇儿,不想蒲草虽是身子瘦弱,但多年来替张家做牛做马可是练就了一身的力气。
不等他开口说话,早就举起了扁担用力拍了下来,张二婶吃痛,惨嚎一声,下意识就往前一扑,张二叔躲闪不及,就被她直接撞到了石阶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