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探望

董寡妇哭了几声觉着心里不那么憋闷了，就胡乱扯了衣袖抹了眼泪，拍着小女儿的肩头，出声道，「你这傻丫头，我是你娘！若是这事儿对你好，娘能拦着你吗？」

满桌儿把头埋在娘亲身前抽噎着不肯吭声，董寡妇无奈，又耐着性子劝解道，「去年你送了荷包给贵哥儿，那事儿就业已不合规矩了，若是传扬出去，人家不知要把这闲话说的多难听？

可是你业已给了也不好要赶了回来，只能那样了。但是你怎么就是不听娘的话，还要往张家跑呢。

那贵哥儿先不说人品如何，他是读书的，将来要考功名要做官、要娶大户人家的小姐，你一人农家丫头，他作何会娶你？你都是白费心思…」

唤弟瞧着妹妹眼泪滴答落下，心疼难忍就帮腔道，「娘，满桌儿送给贵哥儿的荷包，他也接了，许是对满桌儿有些喜爱的心思。

再说，张家只蒲草嫂子一人人做活儿，能不能送贵哥儿重新读书还不知道呢。万一他不读书留在村里种地了，他和满桌儿也不是没可能啊？」

董寡妇望着小女儿哭肿的眼睛也是心疼，又觉三女儿的话有些道理，只得叹气说道，「罢了，今日这事就揭过去。满桌儿以后不准靠近张家，不准再做什么没规矩的事。若是敢犯，我打断你腿。待得来年看看吧，若是贵哥儿真不去读书了，我就找人去探探张家口风。」

许是多日盼望有了转机，满桌儿听了这话怔愣了好半晌，然后猛然抱了娘亲的胳膊哭得更是厉害了。

董寡妇无奈又恼怒，推开她道，「别哭了，小心招来不干净东西，你们姐俩赶紧睡吧，记住娘的话啊。」

「是，娘。」见得娘亲回了自己屋子，姐妹俩头挨着头趴在被窝里说起悄悄话，不时偷笑几声，互相挠痒痒打闹起来。

少女情怀总是诗，但凡有一点欢喜之事，在她们眼里都是应该铭记一辈子的美好回忆。只是不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能否对得起这一片深情、夜夜相思梦…

不提南沟村里家家忙着准备各种过冬用物，只说翠峦城北的府衙隔壁，「孙府」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门楣之上，朱红色的大门钉了成排的铜铆，两侧青砖高砌围墙。灰色墙瓦，在冬初澄净的日阳下越发显得大气、整齐。

两个青衣灰帽的小管事正带了两个小厮从侧门里出来，抬头瞧着日头极好都是面上带笑，闲话儿道，「天气这般晴好，怕是还有一阵子才能落雪。」

另一人道，「可不是，老天爷这是在成全咱们呢。主子们列的采买单子比往年都多，就是跑折了腿，两三日内也买不齐啊。这好在雪落的晚，又能容几日空儿。」

两人正这般说着，远远就见街角行来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车辕左右分别坐了车夫和随身伺候的小厮，只瞧这架势就知必是哪家主子的车架。

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小管事细细扫了两眼那车前挂着的牌子，随即就小跑迎了上去，笑道，「原来是表少爷到了。」

马车应声停在门前，那小厮伶俐的跳下车辕跑去开了车门，小管事极有眼色的上前出手臂，扶下了车里那位眉目俊朗、衣着华贵的公子。然后笑嘻嘻恭敬行礼，出声道，「表少爷今日作何得空儿出来走走？」

小管事连忙摆手，「表少爷还是唤小的陈三儿吧，小的可当不起表少爷抬举。表少爷若是来探望二夫人，可真是不凑巧了。」

不必说，这贵公子就是方杰了。他下车站定，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笑言，「最近忙些生意，好久未曾上门探望姨母，正好今日得空儿就赶来了。作何，陈三哥这是要去办差？」

方杰眉梢轻挑，眼含疑惑问道，「怎么不巧，姨母不在府里？」

「表少爷猜得不错。今日天气晴好，二夫人带着大小姐出城去上香了，就是赶了回来的早也要申时末了。」

小管事笑道，「就是我家大人也去城南秦同知府上赴宴了。」

「那府里还有谁在？不会是宝坤也出门了吧？」方杰神色有些不愉，仿似因为白走一趟很是懊恼。

小管事连忙笑言，「表少爷说笑了，我们小少爷学堂里不放假，哪里能出去闲走？」

方杰抬头看看天色，脸色微微好了一些，说道，「看这时辰学堂里怕是下课了，我正好带了些小玩意就先陪宝坤玩耍不一会，否则姨母赶了回来说不得又要被收走了。」

小管事想起自家小主子的「苦日子」也是笑了起来，「那表少爷赶紧里面请吧，我们小少爷若是见得您来，怕是欢喜的何都忘了。」

方杰含笑点头，这才抬步往门里走。那小厮抱了一只雕花木盒跟在后面，守在大门处儿的好几个门房儿也都是熟识的，笑嘻嘻行礼打了招呼。方杰从荷包里随手摸了一块碎银扔过去，几个门房儿随即眉开眼笑的称谢不已。

瞧着他们主仆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另一人小管事就跑上前扯了陈三，问道，「三哥，这人是谁啊，你怎么这般敬着？」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整个翠峦城里，若是比官位比权势，哪家也越只不过他们孙家去。

他们尽管只是个采买的小管事、孙家的奴才，然而出了这道门，一般小户人家的主子都要敬他们三分，哪个商家不巴结着，哪个没眼色的敢得罪？

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惹了他们不要紧，引出背后的主子才是众人不情愿的。

所以，小管事眼见这采买管事里最有威信的老大哥如此谦恭，倒有些不忿，好奇问起方杰身份。

陈三听得他这话，赶紧扯了他走出很远才轻声道，「你这小子没来府上多久，不知详情也就算了，但你以后可要依稀记得，这位方公子绝对不能怠慢。他是二夫人的外甥，极得二夫人疼爱，甚至咱们大人都时常夸赞于他。」

「哦，原来如此。」小管事一脸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又后悔刚才为何没有上前行礼讨个露脸的机会。

要清楚他们这府里没有正头夫人，二夫人负责掌管后院，自然是大权在握。他能从田庄调回来就得了采买管事这肥差，全仗着刚当上二管家的舅舅求了二夫人才办成，哪怕别人不巴结，他也更要亲近三分才是啊。

陈三见得小管事一脸懊恼，自然清楚他的心思，一时好笑又低声出声道，「还有，咱们大小姐可是极中意这方公子。谁知，以后他能不能做了咱们孙家的女婿啊。」

果真，小管事听得更是后悔不迭。

不说他们两人闲话儿，只说方杰一路进了后宅，早有门房儿跑去通知了大管家孙成。

孙成迎到了二大门处，恭谨行礼笑道，「盼到方公子上门真是不容易，二夫人可念叨您好些时日了。」

「孙叔，最近身体可好？」方杰回了半礼，同孙成一起往二门里走，应道，「我听门房说姨母和大人都不在，就想着看看宝坤，学堂里下课了吧？」

「公子赶得时辰正巧，学堂里刚刚下课。若是小少爷清楚您来了，必定要欢喜坏了。」两人说着话就顺着游廊走过，穿过一座月亮门儿进了一个小院。

小院儿墙边种了几丛灌木，灌木一旁立着木架，木架上绑着的秋千随风微微晃动，为这小院添了三分童趣。

见得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早走小厮跑进屋里去通报。很快屋里就欢呼着跑出来一人穿了宝蓝锦缎衣衫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很是可爱喜人。

「表哥，表哥，你说话不算数，我等了你一个月了。」

方杰半蹲身子接住像头小牛犊一般冲来的表弟，眼里笑意更真更浓，「最近忙，一时混忘了。」

孙宝坤极力绷着小脸儿，装作懊恼模样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表哥失约，非是君子所为。」

方杰哈哈大笑，回身接过小厮东子手里的雕花盒子，出声道，「表哥清楚错了，是以特意找了几样小玩意儿给你做赔礼，如何？」

孙宝坤等得就是这句话，刚才还绷着的小脸儿仿似春来雪融，瞬时就溢满了欢喜之意，抱了那盒子就拉了方杰往屋里走，嘴里还催促着，「表哥快陪我玩一会儿，我娘赶了回来又该说我玩物丧志了。」

孙家原配大夫人自幼身体就羸弱，嫁入孙家，生了孙大小姐之后越见不好，十年前就先去了。

孙大人为了子息一口气又纳了几房小妾，却都没有动静。反倒是娶回多年的二房，也就是方杰姨母老蚌怀珠，平安生下了孙府唯一的男丁。

是以，孙宝坤这宝贝疙瘩的日子从小就过得是可怜之极。

孙大人也算明事理，生怕儿子变成纨绔子弟。不但请回名师教导，平日里还千叮咛万嘱咐二夫人，一定要严格管教。

十岁年纪正是淘气的时候，却被规矩束缚的像个小老头儿一般。但凡有两件好玩意儿摆弄，还没热乎好几个时辰就会被母亲收走，耍赖打滚也都换不得母亲心软。

如此，倒让方杰瞧得倍觉心疼。每次上门都给他带上几样儿小东西，再陪他玩上一会儿，自然也惹得这小子见了他比见了亲爹娘都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