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大狼来了

「小华，她可是记者啊，你得罪了她，会不会有何麻烦啊。」

杨欣端着一碗炒米粉出来，递到林振华的手上，同时担心地追问道。刚才林振华舌战宋莹，杨欣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切切的，觉着极其开心。她此前让宋莹挤兑得实在太难受了，她觉得林振华此举，像是是在为她出气。

等注意到宋莹哭着跑掉的时候，杨欣有些觉着不忍了，这时也开始担心，毕竟人家的身份是记者，林振华本事再大，也不过就是一人小厂子里的中层干部而已。

林振华往嘴里拨着炒粉，含含糊糊地出声道：「杨欣，别怕她，记者作何啦，记者就能够不讲理了？」

「真是的，此物女的刚才可猖狂了。」

「怎么，她吓唬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鼻子翘得比脸还高，像是谁欠了她钱似的。」

「你不早说，早说我就给她一拳头，让她的鼻子从此立不起来。」林振华说道。

「对了，小华，她刚才说是收到了检举信，检举你分到房子的事情，会不会是咱们厂里的人写的？」杨欣问道。

林振华一笑：「这还用说，读书定是咱们厂的人写的呗，这件事又不关别人的事。」

杨欣迟疑道：「会不会是我师傅写的啊？」

林振华道：「有可能，自然，也可能是其他人。这封信，或许是针对住房问题的，也有可能是借题发挥，实际上是看我们劳动服务公司搞得好，犯了红眼病。」

「那我们要不要去问一问，看是谁写的？」

「怎么问？」林振华道，他摇头叹息说：「这件事没必要去查，一查反而闹得鸡犬不宁了。杨欣，你清楚这事就行了，既别跟小芳讲，也别跟你爸妈讲。我脚正不怕鞋歪，只要没做亏心事，我就不怕鬼叫门。」

他刚说到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线。杨欣打了个冷战：「小华，有人叫门。」

林振华也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倒不怕人来叫门，主要是他刚说完不怕鬼叫门，转眼就有叫门的声线，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

「谁啊？」林振华大声追问道。

「请问林振华同志在吗？」应门的是一个男性的声线，不太像是鬼。

「又是找你的。」杨欣小声出声道。

林振华道：「废话，敲我家的门，自然是找我的。」

说着，林振华走过去拉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跟在眼镜男后面的，就是方才被林振华骂跑的宋莹。

「林振华同志吧？」眼镜男微笑着说道，「我是新华社江南分社的记者，我叫徐海皓。小宋是我的同行，想必你们业已认识了。这一次，我们两个是一起到汉华厂来采访的。」

林振华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便让开身，出声道：「二位请进吧，屋里说话。」

徐海皓带着宋莹进了屋子，宋莹躲着林振华的目光，脸上透着不愤的样子。杨欣站在林振华身后，小声问道：「此物男的是谁啊？」

林振华也回过头，小声出声道：「跟宋记者一块来的老记者，我刚才打了狼崽子，现在大狼找场子来了。」

他说话的声线不大，但也没有刻意要回避客人，是以两个记者都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宋莹自然是气得嘴歪眼歪，徐海皓却是呵呵一笑，说道：「林同志很幽默啊，我们可不是狼，我们充其量是披着狼皮的羊罢了。」

林振华把吃完了饭的碗交给杨欣，让她拿去厨房洗，自己对徐、宋二人做了个手势道：「二位请坐吧，想问何，尽管放马过来。」

徐海皓自己拉了个凳子落座，宋莹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徐海皓依然笑咪咪地说道：「林同志，你和小宋可能有点误会，我来解释一下。」

「请讲。」林振华道，看到徐海皓一贯带着笑容，林振华也不便作何发难，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徐海皓不紧不慢地出声道：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们新华社江南分社和江南日报社，都收到了署名为‘汉华厂部分职工’的匿名检举信，检举你们厂在分配新房的过程中，存在舞弊现象。为此，我们各派出了一名记者，前来采访。江南日报社派出的是小宋，分社这边派出的就是我。

我们是今日下午到达丰华县的，我和小宋一起去访问了一下你们的几位厂领导，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夜晚，我和小宋分了一下工，小宋到你家来了解情况，我则走访了些许工人。

刚才，小宋过来找我，说你们之间谈得不太愉快，我怕你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些误会，是以呢，就带着小宋一起过来。一则呢，是替小宋向你道个歉。二则呢，想把些许事情说清楚一点。林同志，你看能不能给我们这样一人机会呢？」

徐海皓说到此物程度，态度看起来又是极其诚恳的样子，林振华也不便再板着脸了。他点点头，道：「徐记者客气了，配合记者采访，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

「这话言重了。」徐海皓笑道，「我们不是警察，只是记者而已，你如果觉得不合适的地方，是全然能够不回答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问吧。」

徐海皓道：「今天，我走访了些许工人，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传说，有些还颇具传奇色彩。自然，负面的意见也有些许，想必你也能猜得出来。我想先请你开诚布公地说一句，你认为自己得这样一套住房，是否合情合理？」

林振华想了一秒钟，然后回答：「合理，但不合情。」

「愿闻其详。」徐海皓说道，他身旁的宋莹连忙拿出采访本，开始记录。

林振华道：「说不合情，是因为厂里还有许多工人的居住条件甚是差，我家只有两口人，甚至于到九月份之后，我妹妹考上读书阁走了，我家就只剩我一口人了。以一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的确不合情。」

「言之有理，那么你说合理，又是何故呢？」

「说是合理，原因在于这是我应得的待遇。我和这位宋记者说起过，我们的制度，应当是奖勤罚懒，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我做的贡献大，就应当光明正原野享受应得的待遇。要是为了人情就剥夺一人有突出贡献的职工的待遇，以后还有谁愿意努力工作呢？」

「这话也有道理，还有吗？」

「还有，其实我也能够不要这套单元房，只因我家原来的居住条件也并非那么恶劣。但我还是坚持要了这套房子，我这样做的目的，在于在厂里宣扬这样的一种作法，要让所有的职工清楚，大锅饭的时代业已过去了，改革开放的年代里，谁努力，就有回报。要是你有能力，大房子，小轿车，名牌服装，还有宋记者非常不满的电饭煲，都是可以拥有的。」

「你是说，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徐海皓不愧是老记者，他甚是敏感地抓住了林振华话里透露出来的重要信息。

林振华道：「我倒没想那么深，不过，刚才和宋记者讨论过之后，我认真想了一下这件事，觉着我做得的确如此，不但没错，甚至可能是有重大意义的。」

徐海皓点点头，话锋突转：「林同志，既然我们谈到此物程度了，有一件事，我倒想继续向你请教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能够不回答，你看如何？」

「徐记者请问吧。」

「今日我们采访你们朱铁军副厂长的时候，他说起关于你承包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他说到，按照最早你与厂里签订的承包协议，在春节前你可以拿到7000元的承包款，但你没有拿，却把这笔钱投入到劳动服务公司的扩大再生产里去了。我想问问，你为何不拿这笔财物？」

林振华道：「徐记者，你此物问题问得正好。关于承包款的问题，厂领导争论得很厉害，大家都不敢把这笔钱发给我，生怕我因此而犯错误。我呢，则是想把这笔钱投入到企业中去，等到企业发展起来之后，我能够在企业中拥有自己的股份。这样做是否能够，目前谁都说不清楚，连厂领导都搞不清楚是否有这样的政策。你是新华社的记者，你的话能够上达天听，能否替我问一问管政策的人，看看我这样做是否合适。」

「你是说，你想未来能够拥有劳动服务机构的股份？」徐海皓追问道。

「的确如此。」

「可是劳动服务公司是集体所有制企业，资产应当是劳动群众共同拥有的，你这样做，不是把企业变成私人企业了吗？」

「徐记者，你想想这样一人问题，如果个人对于集体企业的投入不能计算为股份，那么还有谁愿意向企业投资？企业要是没有投资，那么如何能够发展壮大？国家现在非常缺少建设资金，怎么会不能在这个地方开一个小小的口子，让愿意投资的人，能够有投资的机会。」

「你这个想法……」徐海皓沉吟了一会，说道，「抱歉，我不是制订政策的人，是以不能给你一人回答。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把你的情况以及你的意见以内参的方式报上去，也许能够有分管政策的部门注意到这份内参，从而给出一个答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是能这样，那就太好了。」林振华喜道，「徐记者，你要清楚，我们基层太缺乏与上级沟通信息的渠道了。」

「呵呵，我们就是干此物工作的。」徐海皓出声道，「所以，我们不是狼，我们是羊，是非常友好的羊哦。」

林振华扭头对站在身后的杨欣说道：「杨欣，快去给两只羊沏点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