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允许你姓我的姓

「低碳钢，10毫米板材……」

「结构钢，t型材……」

……

埋弧焊机在导轨上来回地移动着，在金属材料上留下一条条焊缝。杨春山等几名电焊工挥汗如雨，不断地把焊接好的工件搬走，再把待焊的工件搬过来，重新铺导轨、架焊机，随后小心翼翼地启动焊机，完成焊接工作。

沈佳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纸夹子，一边观察着焊接的过程，一面在表格上填写着相关的内容。与现场热火朝天的场面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面上和声音里的寒意。不过，随着测试结果不断报出，沈佳乐冷冷的语气像是也有了些许松动。

「佳乐，又是一级，作何办？」石化机的探伤员拿着报告单对沈佳乐出声道，她真的很希望汉华厂的焊机能出一点小缺陷，出现一两条二级或者三级焊缝，以便让沈佳乐面上不至于那样难看。其实这种测试并不需要每次都完成得这样完美，只要二级焊缝的比率不超过一定限度就能够了。可是，汉华厂的人们像是就这样精益求精，从头到尾，所有的焊缝检验结果都是一级，连一点机会都没给沈佳乐留下。

「一级不是更好吗？」沈佳乐打肿脸充胖子，「他们的质量好，我们也高兴啊。」

「真看不出来，他们这么难看的一台机器，焊出来的质量这么好。」探伤员嘟嘟囔囔道。

沈佳乐忍不住又瞅了瞅那台傻大黑粗的机器，点点头道：「看来汉华厂还真有点本事，能自己搞出埋弧焊机了，咱们厂都不敢自己搞。不少参数，咱们根本就确定不下来，也不知道汉华厂的人是怎么弄清楚的。」

「佳乐，我听说，这台焊机就是那姓林的小伙子设计的。」探伤员颇具有八卦潜质，短短一会工夫，她就从杨春山等人彼处探听到了核心机密。

「不会吧？」沈佳乐有些愕然，「我作何觉着，他看起来年龄很小啊。」

「我问过了，他才18岁，比你还小2岁。」

「那……他是哪个技校毕业的？或者，上过读书阁？」沈佳乐也耐不住好奇心了，像她这样的才女，对于有才或者貌似有才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关注。

「听说他只有初中文化，当兵回来的。」

「这就奇怪了，别是传错了吧。」沈佳乐摇摇头说道。她忘记了，其实她自己也只有初中文化，她的本事都是在多年的实践中培养起来的，自然，还有从父辈那里遗传过来的dna。

全部指定的项目都测试完毕了，汉华厂的埋弧焊机焊出的所有焊缝统统为一级，达到了优秀的标准。沈佳乐自然也不好说何，只得掏出自己的私章，在检测报告上盖章通过。

「丫头，多谢了。」林振华拿着检测报告，得意洋洋地对沈佳乐出声道。

林振华这个人有个小毛病，就是看不惯女孩子满脸冰霜的样子。有些人很欣赏那种所谓冰山美女，觉着冷冷的很有味道，林振华觉着这实在是自虐。在他心目中，女孩子就应当温柔、开朗的，成天绷着个脸，有何意思呢？在前世的时候，他对于这类冰山属于见一回就要欺负一回的。

「得意什么？」沈佳乐果真被林振华给挑逗起来了，她白了林振华一眼，出声道：「埋弧焊在现在已经是甚是简单的技术了，你们现在搞的这些技术，在人家日本十几年前就业已有了。」

林振华脖子一梗：「别又显摆你去过日本了，仿佛谁没去过似的。」

「你去过？」

「我……」林振华有心说自己真的去过，他是跟着导师去日本开过国际会议的，还参观过日本的工厂，可是，这样逆天的事情，他怎么能解释得清。无奈何，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声道：「就算我没去过，见识也不见得比你少吧？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你没去过自然不知道，人家日本人搞的技术，你听都没听过。」沈佳乐说道。

「哟哟，看你那一脸自豪的样子，丫头，有礼了像是个中国人吧？替日本人自豪个什么劲？」

「谁替日本人自豪了？我只是说，人家日本人的技术，你根本就没听说过而已。」

「你牛，那你说说看，日本人现在玩出什么我没听说过的技术了？氩弧焊，电渣焊，激光焊，等离子焊，爆炸焊……」林振华如数家珍地念叨道。

小样，你一人生活在1980年的人，跟我这21世纪的新青年讲新技术？随便蹦几个新名词出来也能吓你一跟头了。林振华恶恶地不由得想到。

「会说有何用，你光清楚氩弧焊，可是你见过吗？」沈佳乐被林振华的大话惹急了，她毕竟也就是一人20岁的小女孩而已，再加上有一人电焊才女的名头，哪里经得起林振华这样的激将法。氩弧焊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很高深的技术，它只是在电焊的时候，在焊点附近通上氩气作为保护气体，避免金属的氧化。氩弧焊主要用于焊接如铝材、不锈钢等材料，在普通企业里使用并不不少。

林振华撇撇嘴：「氩弧焊很牛吗？我玩氩弧焊的时候……哼！」

林振华本来想说一句诸如「我玩什么何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泥」之类的狠话，这是作为一名大牛人的经典语法。可是细一想，不由得汗颜了，如果不是玩穿越，在1980年1月，此物世界上不但没有他林振华，甚至于他的父母还没开始谈恋爱呢。他自知在资历方面是无法与现在的任何一人人叫板的，便只好以一人哼字来打马虎眼了。

「你玩过氩弧焊？」沈佳乐几乎要暴走了，「我们车间就有氩弧焊机，你要是能烧一条合格的焊缝出来，我跟你姓。」

「你跟我姓？那岂不是打算改名叫林沈氏？」林振华抓住一切机会占便宜。

「你……要是你烧不出来怎么办？」沈佳乐自然不傻，知道自己被语言骚扰了，但又不便于点破，只好气势汹汹地逼追问道。

「我要是烧不出来，那我就允许你姓我的姓。」林振华慷慨地说。

「好！就这么定了！」沈佳乐这一回可没听出林振华话里的玄机，旋即答应了这个包输不赢的赌局。林振华心里暗想：唉，胜之不武啊，作为一人在互联网上身经百战的宅男，这样调戏80年代初的清纯少女，罪过啊。

「姓林的，你别嘴硬，你先找找哪个是氩弧焊机吧。」沈佳乐说道。

「不就是那台红彤彤的机器吗？日本西乎公司出产，逆变直流，型号应该是叫何yt－700c吧？有低频和中频两档。」林振华指着不远处的一台设备出声道，这种型号的氩弧焊机算是很经典的一款了，当年林振华在华青机械厂实习的时候，就用过此物型号。

沈佳乐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想到林振华竟然真的认识氩弧焊机，况且看他这种神气，没准还真的会用。沈佳乐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江南省仅有的好几个会烧氩弧焊的电焊工，都是她教出来的，而且技术都还不够熟练，此物林振华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沈佳乐晕晕乎乎地随着林振华走到焊机前，帮他接上了电源，又拿来焊丝和氩气瓶，还有两块不锈钢的边角料，既然说好了要比试，这些条件定要是由她来提供的。

听说汉华厂的一个小青工要跟沈佳乐比试烧氩弧焊，石化机容器车间里闲着的工人们都围过来了。有的工人与汉华厂的人也认识，便偷偷地向汉华厂各位打听站在氩弧焊机跟前的这位年少人叫什么，是什么背景，谁的徒弟等等。等听说此君只有18岁，却是汉华厂埋弧焊机的设计者的时候，大家都惊叹不已。

沈佳乐现在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堂堂一个电焊才女，跟个退伍军人赌何气？看对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她预感到自己业已输定了。惨了惨了，万一真的输了，这面子可怎么能圆得起来啊。

林振华把两块不锈钢摆好，打开了氩弧焊机，熟练地通气、引弧、焊接。焊丝在电弧之下忸怩地熔化成钢水，在不锈钢工件的坡口上形成一人电焊熔池，随后又迅速地凝结成晶亮的金属层，留下一条平整的焊缝。

「干得真漂亮。」

「比小沈师傅也不差了。」

「这小伙子不会也是从日本学习回来的吧？」

石化机的工人们小声地议论起来，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沈佳乐的耳朵里，她只觉得心烦意乱，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像是被电弧映照着的一般。

林振华忙里偷闲地抬眼看了沈佳乐一眼，正把她那尴尬的表情看在了眼中。林振华心念一动，蓦然起了一丝惜香怜玉之心，他面上不动声色，手里却做了一个小动作，焊钳稍稍地提高了一点点，只听得啪地一声，电弧熄灭了。

「哎呀，可惜！」杨春山等人在一旁扼腕道。

「唉，火候还是欠一点。」石化机的工人们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庆幸地出声道。

林振华关掉氩气，又关掉焊机上的电源开关，置于焊钳，对还没回过味来的沈佳乐笑着说道：「惭愧，沈丫头，我输了。」

「你……」沈佳乐百感交集，不知说何好。

以沈佳乐的眼光，自然能够看出林振华在最后一刻是故意放水的。氩弧焊最难的一点是引弧，只因有氩气保护，引弧要比普通的手弧焊更难一些。但氩弧焊一旦引弧成功，焊接的过程中电弧却是甚是稳定的，轻易不会熄灭。林振华引弧的过程甚是娴熟，焊接的手法也非常到位，却无缘无故地蓦然熄弧了，如果不是甚是意外的失误，那就只能用放水来解释了。

石化机的工人们看到比试已经结束，便纷纷散去了。汉华厂的工人们也赶紧去收拾自己的埋弧焊机，只留下沈佳乐和林振华两个人站在氩弧焊机跟前，互相对着眼。

「姓林的，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故意输给我的。」沈佳乐绷着脸出声道，她既感谢林振华没有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又觉着林振华此举太过于小看人，是对她人品、智商、信仰等等一系列东西的侮辱。

林振华呵呵一乐：「哟，你还能看出来，还有点良心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这样认输，那你说的赌注怎么办？」

「什么赌注？」

「你说过，要是你输了，就允许我姓你的姓。」沈佳乐对于赌注倒是记得挺清楚，其实她倒并不是想纠缠赌注的事情，只是没话找话说，来掩饰自己的落暮。

「的确如此啊，我输了，你能够姓我的姓了，你以后改名叫林沈氏吧。」

「……」沈佳乐这才想起了林振华的原话里居然藏着这样的阴谋，她甚至还记起了在林振华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的那种坏坏的表情。

「你此物人，怎么这么卑鄙啊！」小姑娘跺着脚小声地骂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没听说过？」

「什么意思？」沈佳乐不懂，这不是她这样的文化程度能理解的东西。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不乐意姓我的姓，我也没意见。不过，以后见到汉华厂的事情，你多多关照就是了。」林振华大度地说道。

「哎，林振华，我很奇怪，你是在哪学的氩弧焊？我清楚，你们厂根本就没有氩弧焊机。」沈佳乐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地追问道。

「我说林沈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你学过电焊的。我会的可不止是氩弧焊，要是你愿意拜我为师，何时候我开心了，也许还能够教你几样没见过的技术呢。」林振华显摆成功，自然是得意非凡。

「你真是可恶！我记住你了！」沈佳乐恶狠狠地说了一声，气乎乎地转身走了。自己打赌打输了，此物林沈氏的头衔算是跟定自己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再也别让我见到这个讨厌的家伙了。

「小林，你刚才露这一手，可真是太棒了，这丫头算是栽了。」冯旭凑上前来，向林振华表示祝贺。

刚才林振华与沈佳乐打赌，大家都在边上看着的，对于林振华最后的放水，大家稍微惊愕了一下之后，也就都明白过来了。在搞埋弧焊攻关的时候，大家业已清楚林振华是会烧电焊的，像这种中途熄弧的错误，他是绝不可能犯的。只是，对于林振华放水的原因，大家没有往才子佳人这样的桥段上去解读，而是认为林振华大概是不想过于得罪沈佳乐，毕竟沈佳乐手上还是有些许权力的。

范世斌则是不断地咂着舌头：「啧啧，小林，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连氩弧焊你都会，咱们全省都没有好几个人会此物的。」

「是啊，我连见都没见过，这叫什么来着？」杨春山半是惊奇半是自豪地问着林振华，他觉着自豪的原因在于已经打定主意要让林振华成为自己的女婿了。

林振华在自家人面前自然不会再装样，他平淡地出声道：「其实氩弧焊没何难度，不外乎就是氩气要先放后收，电流要后放先收，熄弧的时候不要太快，掌握了这几个要点，多做几次就会了。这个沈丫头会这项技术，也只是因为石化机有氩弧焊设备，其他企业没有这个设备，自然也就没人会了。」

「那你是作何会的？」范世斌追问道。

「在部队里……」林振华毫不犹豫地搬出万能挡箭牌，有本事，你上部队去查我的案底去？再说了，就算你能查，我也能够说这是军事秘密，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你能奈我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小林今日给咱们厂子争了一口气，又是一人首功。」朱铁军欣慰地说道。埋弧焊机测试通过，自然是一件大好事，但这毕竟是事先有了充分的准备，也算是有惊无险的事情。林振华能够在技术上让石化机的头牌吃瘪，这才是大家觉着最开心的事情，总算是把这两天受歧视而积下来的恶气吐出来了。

「今日天晚了，咱们先不回丰华了，在石化机再住一晚。夜晚咱们也别吃食堂了，我请你们下馆子。」朱铁军兴致勃勃地说。

「是该高兴高兴了，朱厂长，我们这次埋弧焊能够成功，主要是你领导有方，今日晚上，你一定要多喝几杯。」冯旭用谄媚的证据出声道。不过大家对此倒都没觉得恶心，朱铁军尽管不懂什么技术，但这些天也是没日没夜地陪着大家攻关，经常弄得一身油迹，冯旭的恭维，也不算是夸大其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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