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铁饭碗

林振华给彭钢和杨欣讲了一两个小时，把些许主要的操作方法介绍了一遍。这两个人都是接受能力很强的人，听完这一遍，对于数控机床的操作多少有了一些印象。林振华让他们先加工些许简单的零件熟悉一下机床的性能，自己则夹着一本说明书回搬运班去了。这说明书是全英文的，林振华必须把其中主要的内容翻译出来，制作成中文的文本，以便机床的操作人员在使用时随时查阅。

回到搬运班，林振华注意到钟如林等几个人都不在，只剩下熊立军一人人坐在彼处，百无聊赖的样子。林振华笑着追问道：「老熊，怎么没干活去？」

熊立军道：「作何就没干活了，我刚去卸了一车材料呢，腿还给磕了一下。」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熊立军，道：「来，拿着，这次到广州出差，外商送的。」

熊立军一把接住烟，看了一眼商标，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我草，万宝路啊，我想这烟都想了20多年了。」

「不会吧，你今年不才20多岁吗？」林振华道。

熊立军迫不及待地拆开香烟的封口，抽出一支来，按打火机点读书阁，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带着陶醉的表情出声道：「我3岁就会抽烟了，你算算，是不是有20多年了？」

「你牛！」林振华向他竖了一个拇指，随后便自己坐下，打开机床手册开始做翻译了。

「小林，我听说，你发财了。」熊立军在一旁说道。

「听谁说的？」

「钟师傅呗。」熊立军道，「老爷子还想着帮你瞒，让我三句两句就全问出来了。他说你认识了一人大款朋友，出手特别大方，老朱家里的收录机就是他送的。」

林振华摇摇头，他清楚，以钟如林的憨厚，的确是心里藏不住事的，幸好他拉了祁仲谋出来当挡箭牌，否则在厂里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呢。

「小林，听说车间里那台数控机床，是你弄来的？」熊立军又生出了一人新的话题。

「机缘巧合吧。」林振华打着马虎眼。

「我说你真傻。」熊立军道。

「作何？」

「依着我，就让美国人把机床的财物都给我，听说这一台机床一万多美金呢，要是在黑市上换，能换到10万块钱。给厂里有何用，这么大的一人厂，还缺这10万块？」

林振华道：「人家美国人也是为了厂际合作而已，作何会把财物给我个人呢？」

「你能够让美国人把机床送给你那大款朋友啊，他一个私人老板，读书定能把机床倒手卖出去，到时候分你一半，不就行了？」熊立军出着主意。

林振华笑言：「老熊，我还真挺佩服你的商业头脑的。不过，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照你说的，这台机床值10万块，我拿走一半就是5万块。可是我一个工人，要5万块财物干何？」

「你没病吧？」熊立军从凳子上蹦下来，牵动着腿上方才卸车时磕伤的地方，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只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发表宏论：「小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财物吗？5万块啊！我一人月的工资才42块，5万块，我得挣多少年啊！」

「5万除以42，等于1190个月，再除以12，等于99年。」林振华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个算式，然后把结果报给熊立军听。

「对啊，你想想看，5万块财物，我得挣99年才能挣到。我能活这么长的岁数吗？这就是说，我一辈子都挣不到5万块财物。如果有人给我5万块财物，我马上就把自己卖给他，下半辈子就帮他干了。」熊立军出声道。

「你说的是真的？」林振华心念一动，扭头望着熊立军道。

「自然是真的。」熊立军道，「小林，你问问你那个大款朋友，要不要招帮手，只要给1万块钱，我就给他干10年，保证让我干何都行。」

「可是，你现在可是国企职工，你去给私人老板干活，你舍得你的铁饭碗吗？」林振华试探着追问道。

「狗屁铁饭碗，就是一个要饭的破碗而已。」熊立军说道，「我一个月挣42块财物，养活我自己都不够，我现在连包好烟都抽不起，要是不是认识你小林，我这辈子都抽不到一支万宝路，你说我活得有何意思？前几天家里又来信，说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让我请假回去看看，我去看个屁，现在结个婚起码要1000块财物，我哪有财物？」

林振华道：「其实，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就帮那个大款朋友做事，在丰华县帮他卖电子表，现在收入还挺不错的。」

「卖电子表的？」熊立军追问道，「我见过，那小伙子天天提个大帆布袋子在县中大门处卖电子表，那财物挣得像抢钱似的。你是说，那小伙子就是帮你的大款朋友做事的？」

林振华点点头：「老熊，实不相瞒，我在里面也有些许股份。」

「真的！小林，林老板，你可千万要带着我一起干。」熊立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迫切地对林振华说道。

林振华迟疑不决。

可，林振华一直也没有想过要拉熊立军来合伙做生意，只因熊立军是一人国企职工，是有铁饭碗的，当时的人把铁饭碗看得多重，林振华是有体会的。林振华自己一时不会扔掉此物饭碗，但他吃不准熊立军是否舍得扔掉这个饭碗。

对于熊立军此物人，林振华还是很信任的。在别人的眼里，熊立军不求上进，好吃懒做，但林振华清楚，这只是因为熊立军看不到希望，在一个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一人样的环境中，熊立军自然是没有积极性的。林振华曾经与熊立军交谈过许多次，他发现熊立军是一人很有经商头脑的人，而且为人正派，遵守信用，的确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小林，你能带着那小伙子一起做，怎么会不能带着我呢？不是我吹牛，我要是去帮你卖电子表，绝对比你那小伙子卖得好。我观察过他，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既不会跟人侃价，也不会随机应变，我看着都觉得着急。」熊立军努力地想坚定林振华的想法。

林振华道：「老熊，你可得想好了。做生意这种事情，风险是很大的。我那个朋友是待业青年，本来就一无所有，是以我能够拉着他一起干。而你是有单位的，旱涝保收，你真的有胆量扔掉这一切？」

熊立军自嘲地笑言：「小林，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光棍一条，再干上十年，也还是此物样子。说实话，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混下去，只是一贯没有找到机会而已。要是你能给我一人机会，不管多大的风险，我都愿意往下跳。」

林振华点点头：「老熊，当下我倒真有一个需要你帮忙的地方。那帮我做事的小伙子，叫兰武峰，他是个云南知青，现在户口还在云南，所以在丰华县办不下个体经营执照，我此刻正琢磨着用谁的名义来办这个执照。此外，正如你所说，他在经营方面也的确有些欠缺，如果丰华这边的业务要扩大，光靠他一人人读书定是不行的。」

「这两样我都可以做到。个体执照这面，只要我打辞职报告，就能够算是待业青年了，到时候就能够办个体执照。至于经营，我口说无凭，但只要你给我一人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熊立军拍着胸脯说道。

「好吧，老熊，我们今日先谈到这一步，你和我都再想一想。我能够开出来的条件是这样的：第一，我会给一次性地给你2000块钱，作为你辞职的补偿。第二，我承诺每个月付给你不少于100块财物的工资。第三，如果业务开展得顺利，我未来会给你分配股份，最高可以达到统统股份的20%。这三个条件，你考虑考虑。」

听到林振华说出如此具体的条件来，熊立军一时倒有了些许惶恐的感觉。他迟疑了片刻，苦笑着出声道：「小林，你说的这些条件，我连想都不敢想。过去我也曾想过，只要有人给我1000块钱，我就辞职不干了，随便去倒腾点何东西卖，也比在工厂里挣这42块财物要强。可是刚才听你这样一说，我心里还真有些没着没落的。」

林振华道：「老熊，你的心情我全然理解。毕竟这是人生的一大步，不是这样随便能够迈出去的，你还是认真地想想吧。只不过，我敢保证，要是你迈出这一步了，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林振华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很是感慨。他敢说熊立军绝不会后悔，也只是只因自己拥有对今后30年中国社会变迁的认识。放在1980年这样一人时期，真没人知道放弃一个铁饭碗会有多大的风险。在此物问题上，他无法替熊立军做决定，还是让熊立军自己去思考吧。

「让我想想吧。」熊立军站起身，把那盒万宝路塞进兜里，徐徐地出了了搬运班，「小林，如果钟师傅来了，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脚磕伤了，要回去休息。」

「你干什么去？」林振华问道。

「我去江堤上走走，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