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此处有仇亦有情

两个孩子出奇地默不作声，彼此就这么相互望着对方。

忽然乌云远去，皎月整个跳出来，散发出柔和的月光，白银洒在地面，两个孩子的身下都有一片阴影，就如同彼此的痛苦，此时只能静静地藏在心底。

「我被放出来了。」最终，还是朱大昉先开了口。

「我注意到了。」朱君翊面无表情。

朱大昉口发干，心情复杂地道：「我刚回到春风院，注意到你不在，才清楚你被分派到这个地方，我就来了。」

「我清楚，感谢你。」

朱君翊心如刀绞，但他强迫自己一定要狠下心肠，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他和朱大昉业已注定不可能成为朋友，他只能在心头暗自叹了口气。说完，缓步从朱大昉身边走过，朝院外走去。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闭起了眼睛，朱君翊的脚步沉重，朱大昉能够很清晰地听到他踩在石砖上的声音，或许今夜一别，两人将再无半点情义，也不会再有交集。

朱大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孩子都是需要友谊的，他是发自真心地把朱君翊当成了朋友，然而命运中像是总有一两手，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人推开，就像自己的母亲，也恍如如今的朱君翊。

「站住！」朱大昉轻声道。

朱君翊感觉头昏脑涨，手上的剪刀几乎拿不住，他不愿回头，就这么凄凄凉凉地沉声道：「你要把我交出去么？」

朱大昉没有说话。

朱君翊自嘲地问道：「还是……要让我回去做你身旁的小奴才？继续陪你逗闷子胡闹？」

朱大昉没有回答，追问道：「我三哥是你杀的吧？」

「是！」朱君翊斩钉截铁地答。

朱大昉面色阴沉，大怒道：「你竟然杀了我三哥！」

「他……伤害了妮娜。」

「三哥只不过是要了她的身子！付出的却是自己的命！」

「这是何狗屁逻辑？」朱君翊脸色发青，双眸通红地站在原地，怒道：「施暴的人就是理所当然，别人反抗就是天理不容？在我看来，侮辱妮娜，此恨不共戴天！」

「妮娜不过是个女奴，三哥却是我的亲人！」朱大昉猛地回身，他肯定无法理解，在他心中，妮娜就像其他府中的奴婢，只是两个杜卡特金币而已。

「我也是奴隶！而妮娜是我的亲人！」朱君翊没有转身，语气突然变得冷峻。

朱大昉哑口无言，虽然他从未将朱君翊看作是一个奴隶。此时此刻，他业已清晰地认识到两个人之间那不可跨越的壕沟，深不见底。

朱大昉感到一阵悲凉，无力地追问道：「我们……还是朋友么？」

朱君翊沉默了，朱大昉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朱君翊眼中留下两行决绝的泪痕，用冰冷到足以寒心的声线说道：「最好不要！我们都有无法辜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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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依然沉寂的月色，朱君翊快速消失在黑夜中，身后方，朱大昉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仿佛朱君翊一直没有出现过……

地库的锁是一整块铁铸造的，朱君翊并不会撬锁，没法打开，然而，大概是出于空气流动、避免货物散潮的缘故，地库的铁门与地面之间留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很窄，朱君翊仰身躺在地面，一点一点向着里面蹭。

他很疲惫，一个五岁的身体，连续十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然而他定要咬牙坚持，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计划一定要成功，他也一定要逃出去，哪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也定要做到，因为妮娜此刻正天上望着自己，高升也许还在等着自己去救。

他的身体业已钻进了一半，前胸却被卡在了缝隙处，任他如何调转方向，始终进不去。

距离黑狗子来取货的时间越来越近，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朱君翊前世不是人体生物学家，他对身体的了解仅仅来源于高中的生理卫生课和一大堆网络AV，人体骨骼对他更是一个陌生的系统，他只能采取最直接的办法。

他长呼一口气，尽可能将肺部的空气全然排空，闭紧呼吸，四肢齐动，趁着胸腔收缩的不一会，迅速往铁门内侧爬动，身躯紧紧地卡在铁门与地面之间，不消片刻，肺腔内空气排空的后果渐渐地显现，朱君翊察觉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乏力，大脑越来越昏沉，他清楚，这是肺部呼吸停止影响到气血供应，头部出现供血不足的症状。要是不旋即恢复呼吸，他将永远无法醒转。

双臂拼命地托着铁门底部向上推，铁门纹丝不动，没有奇迹，没有激发体内的什么内力，更没有想象中的突然力大无穷。

朱君翊痛苦地无以加复，他忽然凶狠地使劲蹬在石墙上，两手奋力按着铁门，蓦然「咔」地一声，他听到了自己肋骨被挤压断裂的声音，果然十分地清脆。

他使劲的大口呼吸，然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前摧心剖肝般地剧痛。

他终究钻了进来，却为此付出了两根肋骨。为了实行自己的计划，他还定要进出往返三次。

顾不上想这些痛苦的事，朱君翊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认真审视着地库中的一切。

地库内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朱君翊抽出从甲三身上搜来的一根火折子，把纸卷从套封中抽出。

所见的是粗糙的土制纸卷被卷成致密的纸卷，纸卷的内芯由侵染过白磷的碎纸沫构成，在自然条件下点燃后再把它吹灭，尽管没有火苗但能看到红色的亮点在隐隐的燃烧，就象灰烬中的余火，能保持很长时间不灭，插入封套之后会只因缺氧而处在一种半燃半灭的状态。

这种简易的土法制造的引火物并没有后世武侠小说中那般神奇，且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引燃。

阴燃的纸卷接触到外界的氧气后立即开始燃烧，地库内终究恢复了光亮。

朱君翊从入口处捡起一壶油灯，用火折子将油灯点燃，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明，他看见了地库内整齐摆放的七十余口木箱。他依次打开最前面的十个，发现里面都是珍稀药材，其中，就有他要找的金银花。

后面的箱子里，人参被换成了萝卜，天麻变成了马铃薯，石斛全成了石枣子，更不必说那些冬虫夏草、海马、海龙、全蝎……

靠近地库门口的位置有四个箱子上面放着一张黄纸，写着一人「甘」字，他不知道是甘老板，还是甘家，然而很明显，这四箱东西正是黑狗子要取走的箱子。

朱君翊看得一阵冷笑，心术不正的人竟连自己家的货都要坑，此物朱家除了朱大昉以外真是从根上都业已烂透了！

朱君翊将油灯放在一边，从腰间取出那把锋利的剪刀，慢慢划开其中一口箱子，里面全是人参鹿茸，都是真货。他尝试自己搬运，箱子很沉，根本搬不动，他干脆从地库里面找了一块破布铺在地面，将箱子里的药材取出，丢在破布上面，箱子不多时就空了，他拉着破布包，拖到地库的最里面。偶然发现旁边的一口小箱子已经被撬开，箱子盖下微微露出金属光彩。

他打开小箱子，呼吸随即停顿了，里面满是耀眼的金银财宝，金银锭、金银器皿、镶嵌着各种宝石的艺术品。

换在后世，其中任何一件都能够让他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眼下……他没有动任何金银器具，他只取了一把匕首。

匕首通体乌黑，只在握把处镶嵌金丝纹路，造型简单质朴，看上去像是是伊斯兰风格，透出一种圆润锋利的质感，拔出刀刃后，发现是双目开锋，细长而精薄，应该是一把短刀利刃，非常适合刺杀时使用。

朱君翊想也不想就把腰上的剪刀丢进宝箱，将匕首插在腰间。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依然风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有死亡的危险，金银对他全无用处，还是这把锋利的匕首最能保护他的安全。

将取好的草药揣进怀中，他又一次从门缝爬出，尽管相比第一次业已略有经验，然而依然令他痛不欲生。

半个时辰后，朱君翊悄然返回，胸口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站立。

忽然，竹林外的转角处传来几个急促的踏步声，朱君翊连忙钻进竹林，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再瞧去，却见一人朱府家奴正在对着竹林放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君翊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家奴提上裤子，系好腰带，转身背对着竹林，却不走了。

亥时已过，时间越来越紧张，要是她不能及时进入地库，那么今晚黑狗子就会逃脱应有的惩罚，而他自己，最迟不会迟过明日下午，就会被抓住，性命？已经不重要的，支撑他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动力就是复仇，他绝不会放弃杀死黑狗子的机会。

极远处，又传来一阵踏步声，朱君翊的心越来越往下沉。

「呦！这不是狗哥吗？这么晚，怎么来花园了？」家奴像是认出了黑狗子。朱君翊心中一动，或者，是黑狗子来早了，如果不是家奴起夜撒尿，自己必然会在爬门缝的时候被黑狗子发现，如果是这样，非但报不了仇，自己也会凭白的死掉。

「胡八兄弟啊，你在这个地方干嘛？」一人浑厚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人影渐渐在月光下露出面目，所见的是来人身高体膀，四肢强健，雄赳赳，气昂昂。不知为何，那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是那样的刺耳。

「老弟刚刚起夜，出来方便方便。」

「正好，我也是起夜出来方便。」

「狗哥真是说笑，您老的住处离这里可远着，附近哪里不能方便？怎么就偏偏来这个地方？怕不是来月夜与佳人相会的吧？」

「哈哈……这都让你小子猜到了，既然知道了，还不给老子让位置撒尿？我可憋着呢！」

朱君翊借着月色将黑狗子的脸牢牢记住，趁着二人只顾着鬼扯，悄悄从竹林里渐渐地移动到地库门口，抓紧时间从下面钻了进去。

又一次进入地库，朱君翊打开业已清空的木箱，顾不上满箱刺鼻浓郁的药味，翻身爬进去，掏出那张写着「甘」字的黄纸，在背面吐了口水，反手贴在箱盖上面，随后整个身体缩进了箱子。

过了小半天，似乎黑狗子诳走了家奴，在花园外围又转了一圈，确定再无旁人才轻轻地打开地库大门，箱子外面传来一阵「咯吱」声，朱君翊听出，那正是推车的声音。

「妈蛋，今日这箱子真特妈沉……」黑狗子骂骂咧咧。

朱君翊感到身体蓦然一漂，整个箱子像是被人轻松抬起，又渐渐地放下。箱子里一片黑暗，他屏住呼吸，把匕首牢牢握在手中，时刻警惕着，不敢有丝毫放松。

按照他的判断，四奶奶让黑狗子做的事必然要瞒过府中的人，黑狗子推车出府，也必然是悄悄进出，绝不会任人盘查，那么自己必然就可以逃出生天。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黑狗子推着车，一路无人盘查，不知从哪个门径出了朱府，他甚至听到一队荷兰东印度机构巡逻兵经过的口令和脚步声。

而眼前的问题是，黑狗子到底要去哪里？自己在哪里下手最为合适！

正如中国古语所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在朱君翊尚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时，他的大脑逐渐变得浑浊，在一路上的颠簸中陷入了昏迷，朱君翊自问机关算尽，却忘记了木箱关闭之后的氧气越来越少……

不知过了多久，木箱被沉重的摔在地上，朱君翊一下子从昏迷中惊醒，他浑身寒毛倒竖，手里紧紧攥着匕首不放，外面很平静，依然只有黑狗子搬抬箱子沉重的呼吸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君翊用匕首微微将木箱盖撬开了一条缝隙，好像业已是正午，阳光充足，视线良好，顺着缝隙向外看去，像是是在一人露天的货栈，周遭没有旁人，只看见黑狗子光着膀子，从车上卸下剩余的箱子，正巧背对着自己。

朱君翊轻手轻脚打开箱盖，从箱子中翻身出来，拔出手中的匕首，渐渐地接近黑狗子。

「黑狗子！」朱君翊暴怒地大声吼道。

「啊？」黑狗子莫名其妙地答应着，刚一转身，一道光亮飞一般刺入自己的前胸，竟如刀切豆腐，锋利如斯！黑狗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货栈外老远的地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入黑狗子前胸的匕首刺透了他的心脏，透体而出，直插入推车的木板中，将黑狗子的尸体牢牢地钉在了上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君翊浑身颤抖，头晕目眩，弱小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

货栈外冲进一群大汉，为首一人待看清朱君翊模样，惊呼道：「是你！」

朱君翊眼前一片模糊，业已看不清来人到底是谁，两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横在脸前，摆出一副拳击抵御的架势，随即一片黑暗，身体轰然向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