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徐徐靠近码头,还在海上的时候,海盗们撤下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底金手海盗旗,将船只改头换面,从外面看上去,和一艘跑远路的海船没何两样。
横行在南海的海盗,成分复杂,摆在明面的,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海盗,有清国的海盗,还有些许群岛人组成的小海盗,这些正式的海盗山头林立,每一伙都有自己独特的旗帜,做事的时候旗帜飘扬,摆明车马,毫不避讳,杀人越货、**掳掠,无恶不作。除此以外,持有荷兰东印度公司捕奴证的巴达维商人、些许跑远洋走海运的华人船只也有挂羊头卖狗肉的,跑一趟海运利益低得可怜,为求财货偶尔也客串一下海盗的角色,打的自然是正经海盗的旗号。
前一种海盗劫货绑票,遇上了至少有活的希望,后一种海盗遇上了就必死无疑,都是有家有业、登籍在册的跑商汉子,自然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让人泄了底。
这群伪海盗的头目叫林楚,是富盛记雇佣的船头,从前就干过杀人劫货的买卖,后遇到官兵剿杀,原来的团伙散了个干净,在清兵彼处漏了底,大清国算是回不去了,索性几个人跑到了巴达维亚讨活路,手底下混着十几号人,在富盛记做苦力谋生,可过惯了大鱼大肉的日子,再也吃不下清汤稀饭,干脆在跑船时裹挟了同船的生面孔做下案子,一旦分了脏,谁都不干净,一来二去,整船的汉子都被带上了邪路。
这次林楚接了一个暗活,买凶的人是林楚原来团伙里的熟人,散了之后上岸洗了个干净出身,以从前的恶行要挟,林楚不得不从。便安排手底下四个生面孔去了一趟广州,返程做掉了整船商旅,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灭口,唯独对两个小孩子动手的时候像遭了天象,打了老大一人霹雳,让手下们到现在还有些心惊后跳,不过靠岸前每个人至少分了百十几两清银元宝压惊钱,分钱的时候个个兴高采烈,把那惊人的一道霹雳忘到了九霄云外。至于良心,手底下好几个生脸光棍或许还有点,林楚早把那东西卖了,在这种治世如乱世的时代,人命贱如狗,良心又算何。
「谢老四,你他妈麻利点!颠三倒四,没吃饭呐?」船只靠岸,搭好跳板,林楚叫手下的头目组织卸货,「刘三,让兄弟们都长点眼睛,该卸的都卸了,不该卸的分包沉底,找行里人推车运走,别便宜了那条泰西老狗!」
东印度机构常驻码头的税官,是个红鼻头的大鼻子,平素对进港的华商收税分明暗两部分,一份上交机构,一份收入自己口袋,海上讨生活的苦力没少受他的欺负,有几次林楚手底下的人进港时笨手笨脚,私人的财货漏了白,就被他以走私进口的名义私自扣留。几次下来,大鼻子就清楚林楚的船员都有些好东西,每次进港,必然来盘查探底。
果不其然,一人胖乎乎穿着灯笼裤的荷兰税官没过多久就上了船,一手执笔,一手拿税册,上船后东查查西看看,这边开箱那边掀布盖,清点着货物,嘴里啰里啰嗦地说了半天,刘三望着干着急,林楚气定神闲,由着大鼻子到处闻味。
大鼻子找不到借口只好结了税金下了船,林楚安排好一切,径自离了船,向着城里走去。
因为独立战争的原因,荷兰与西班牙的关系并不好,西班牙和葡萄牙垄断香料贸易时期,荷兰人只能从葡萄牙人手里购买香料,等到西班牙和葡萄牙合并成一人王国之后,荷兰人的香料供应就断了。便由十四家专做东方贸易的公司组成东印度机构。
巴达维亚原本叫異他卡拉巴,12世纪时,这里曾经是西爪哇最后一个印度教王国巴查查拉王朝的贸易港口,「異他」是爪哇西部主要的种族異他族的名称,而「卡拉巴」是马来文的音译,意思是椰子。这个地方原本是異他族的主要居住地,是以異他卡拉巴的意思就是「椰林密布之地」或者是「異他人的椰林」。
荷兰人刚来到东南亚群岛时,与当地人首领签订协议,在奇利翁河河岸建立诸多仓库和其他建筑。1619年3月12日,荷兰人成功打败了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英国,将自己所建立的要塞称为「巴达维亚」,意思是对荷兰祖先巴达维人的敬意。
虽然巴城的名字很有荷兰风格,然而居住在城中的主要人口却是华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看中了这里的发展潜力,但是百年前这里人口稀少,缺乏粮食供应,也没有可用的木材建造船舶和房屋,周边地区都是荒凉的沼泽地,雨季时洪水泛滥成灾,还时不时有老虎、野猪、犀牛等野兽来港口附近民主游行,偶尔还会用尖齿利爪邀请几位人类去森林里同住。荷兰人精于航海经商,却人口不多,愿意移民到亚洲群岛的大多是东印度机构的职员和军人,再就是衣食无着的流浪汉和在欧洲混不下去的罪犯。巴城开埠初年,一些荷兰孤儿院的老处女和少女就被运来东印度,被数以百计的海员和士兵焦急地分抢一空,甚至在总督克恩的住所里,一人年少的海军少尉蹂躏了一位年少的贵族姑娘,而姑娘是被父亲委托给总督监护的。虽然东印度公司鼓励荷兰男子与当地女子通婚,巴城的荷兰人口却一贯徘徊在1500人上下,根本上不去。
周围的穆斯林王国对荷兰人充满敌视和威胁,巴达维亚的建设也需要众多的人力资源。荷兰东印度机构总督克恩多方招徕华人移居者,甚至雇佣东方海盗在明帝国沿海绑架劫掠华人移民。百多年来,因明清战乱、朝代更迭,大批华人越洋来到巴城,而因巴城经济的发展,同样吸引了爪哇岛周边的明代移民,这些华人成为巴达维亚城市建设的主力开拓者。百年后,华人社群已经垄断了巴城的捕鱼、伐木、制砖、建筑、园艺、蔗糖种植和制作生产、清国商品的供应、大米和烧酒的经营,城中各类零售商业和沿海贸易,巴城外乡区的130个甘蔗种植园分属84个园主,79个是华人,成为政治地位次于、但经济主体比例高于荷兰人的族群阶层。
按照农历,现在业已是冬至,巴达维亚的气温依然降不下来,一到中午,直射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让人提不起劲儿。绕过东印度公司构筑在港口旁边那巍峨的堡垒,过了当地人口中的金水桥,顺着港口区到东城门之间唐人区的河道,步行六七个街道就到了泰丰茶楼。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华人社区实行侨领制度,治政由华人领袖自行管治,荷兰总督任命华人上层实力人物担任「甲必丹」和「雷珍兰」,负责处理华人的内部管理。
这泰丰茶楼是巴城华区公堂的雷珍兰陈富老开的,隔着大街就是巴城华人社区的公堂衙门,穿过大街再往北六七个街道就是巴城码头,稍微远了点,不过相比其它区域来说,这个地方华人众多,栉比鳞次的店肆房舍都是华商开设的店铺,是个极为热闹的去处。
到了今年,巴城的华人业已达到4199人,几乎占巴城人口的六成。公堂的雷珍兰也越来越多,业已不再由华人长老选举,或凭金财物,或凭世袭,多是有钱有势的豪族,整个公堂大街之上的各家商铺大多都是「出自甲雷」,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条大街治安甚好,少有滋事扰人的主儿。泰丰茶楼也就成了华人聚众休闲、打听消息的场地。
此时此刻,泰丰茶楼上中下三层楼都坐满了人,大茶壶前后张罗着,聊天的、喝茶的、吵吵嚷嚷的都乱成一锅粥,只不过华人就喜欢这份热闹,楼上楼下喧哗吵嚷,乱成一锅,偶尔几个粗头抹布在人头上飞过,从一个伙计手中甩到另一人伙计手中,无论是楼上喝上等茶叶的客商还是楼下喝劣茶的苦力都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林楚刚进门,眼尖的伙计就上前招呼,「林头儿,您可好久没来了!最近几趟船生意可好?」
「稀里糊涂混口饭吃。」林楚没打算跟人聊天,他是来找人的。
「那您里面请!」
不等伙计招呼,林楚自上了二楼,进了靠河角落的室内。房里坐了个五大三粗却衣着华丽的汉子,正是要挟林楚接活的「中间商」——王狗六。
「妈的,老子在海上吹海风、顶海浪,刀口上舔血找活路,你狗六子人模狗样儿在这喝茶享受!」林楚一进门就没好话,嘴里零碎不停。他是真恼火,短处被人拿捏在手上的感觉并不好,被人逼着做下案子的感觉更令他有气难平。
「呦呵!林老大荣归啊!赶快落座歇歇脚。」王狗六见到林楚就像是老鼠见到大米、狗见到骨头一样两眼放光,热情地就像是几个月等回自家汉子的老娘们。「茶伙计!换壶茶!换壶好茶!」
茶伙计拎着新茶壶和热水进门换了全新热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识趣地退出了房,顺手关上了房门。房内的两个人放心地搭上话。
王狗六像是很关心林楚的样子,不过关心的不是林楚出海一趟是否安全、身上物件是否齐全,而是主子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活儿干得作何样?」
「干完了。」林楚歪着朱唇子,一脸的郁郁,自斟自饮了一大碗。
「完了?」王狗六一愣,似是没不由得想到林楚回答地这么干脆,「人没了?」
「没了。」
「动手时干净么?」
「妈的,凭老子的身手,道上这么多年干活一直都是一人结果,老子说完了就是完了,干干净净不留尾巴,你狗六子若不信,大可自己到海底挖骨头去!」林楚双目圆瞪,一脸怒像。
王狗六像是不和他计较,依然笑嘻嘻一脸笑模样儿,从桌子底下拿上来一人布包,皮笑肉不笑地道:「林老大莫生气,兄弟不是不相信你的手艺,这不是要给主家回个准信嘛!总要清楚一些细节才好说话。」
林楚眼睛盯着布包,王狗六偏生并不急着打开,于是气哄哄地鼻子不是鼻子,「动手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那小子不是被刀子宰的,是被雷劈死的。」
「被雷劈死的?」这个结果很出乎王狗六的意料,「那尸体呢?」
林楚道:「一把火连船带尸体烧了个干净,沉海底了,你狗六子想见尸体是见不到了,人要是还活着,那就是个笑话,老子干这门生意,管杀不管埋。」
王狗六歪着脑袋考虑了半天,像是是在琢磨林楚话的真假,只不过对方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谅他也不敢说假话,那人肯定就是死了,于是笑言:「烧的好!火是好东西,不论是何,经火走上这么一遭,就成了神不知鬼不觉,任天王老子也没法翻身。」随手打开身前的小布包,里面码着一小堆大清平库银,「林老大这一趟辛苦了!这是主家一点点小心意,主家的身份你老哥别多问,问了也白问,这种大家子里的恩怨,可不是你我这种身份可以问的,清楚的越多越危险。」
林楚懒得问,生意他是做了,现在是收财物的时候。清点到一半,林楚满脸不高兴,「作何才一千两?你狗六子当我手底下的兄弟是叫饭花子呢?」
王狗六自然不会告诉他还有四千两被自己揣进了口袋,抬眼冷不丁看见林楚眼中闪过的厉光,心道这姓林的不会想着要杀人灭口吧?奶奶的这种恶心事他可没少做,赶紧抬出背后的主子来镇场,「细水长流嘛!我这次靠上的可是个大人物,咳嗽一声整个巴城也得抖三抖,富可敌国不说,巴城的西洋澳夷王(巴达维亚东印度机构总督,清代前期民间称葡萄牙为澳门夷,对欧洲国家统称西洋澳夷,称荷兰总督为王)也是他的座上宾,称兄道弟,这样的人物,从他指缝中流出那么一点点也够你我兄弟受用的。」
王狗六不是个傻瓜,林楚也不是个蠢物,刚才还真有过杀人灭口的心思,只不过王狗六嘴里溜漏出来的信息是听恍然大悟了,要是对方真是这样的一人人,自己还真不好轻举妄动。
两个人称兄道弟、假情假意地胡混了几句,林楚拎着布包先走一步,王狗六出了泰丰茶楼,瞧见左右无人跟着,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里早有一顶小轿等在那里,除了四个抬轿的土人轿奴,旁边就只有一个穿着长衫大褂、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小伙子。王狗六点头哈腰地向着小伙子打着招呼,舔脸地走上轿前,恭恭敬敬地朝着轿内禀道:「爷!小的给您回话。那件事做的极其干净,一把火连船带尸,业已死的不能再死,活着就是一人笑话。」
轿内一人苍老又特意压低的声音道:「很好!这件事做地不错。爷后面还有赏,清楚这事的人越少越好,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听说还有赏赐,王狗六的脸业已笑成一朵花,赶忙回道:「没了!爷交办的事情,小的作何会乱嚼舌根?爷放心,小的的嘴严得很,谁也别想撬开,这件事会烂在小的肚子里。」
「好!既如此,老夫安心了。」轿内的人像是很安心,转而用土话吩咐轿奴起轿,轿内的人做事很小心,轿奴听不懂汉语。
「爷您走好!」王狗六还想表现一番,轿子走出十步外发现仿佛少了点何,胸背间猛地一阵剧痛,忍不住想惨叫出声,嘴巴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漏不出一点声线,这才想起来,跟在轿后的那个小伙子就在自己身后方,耳边有人悄悄地说了句番话,王狗六以前在海上讨生活时听到倭寇说过类似的话,心中不由得想到,这倭狗说的何屁话?
远远听到轿子后面传来倒地的声线,轿子里的人摸了摸左手食指的玉扳指,满意地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事情办完了,再让你这个舌头继续活着,那才是一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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