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海求生

听到高升隐忍的哽咽，朱君翊甚是明白高升现在的心情，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比高升更加理解家人和亲情。而且更加明显的是，在这一世中，眼下朱君翊也只剩下高升一人可以相依为命、能够依靠的亲人。

朱君翊被整个儿撞在楼梯上，颧骨上随即拱起一大块，他忍着疼，绕到楼梯正面，却一脚踩进水里，顾不上看脚下，急急地问高升：「高升，你作何样？有没有伤到？」

船身蓦然一阵颤动，像是撞在一堵墙，整个船身都仿佛跟着急刹车。

高升被胸前的粗木瞬间压断了几条肋骨，他强忍着疼，没有发出声来，轻声道：「俺没事！君哥儿，别想着救俺了，你赶快自己逃吧！俺……俺没事……你快走！快走！」

朱君翊猜到高升一定是受了伤，心急如焚，突然心有所感，意识到之前掉落海中的铁锚理应是触底了，而脚下的水……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了船舱墙壁，发现海水已经漫过底仓，舱壁两侧各有几处浸水，理应是船体的木材受热扭曲变形，造成舱壁破裂，出现进水。可是高升现在是头下脚上，要是海水继续向上漫，高升就有被淹死的危险。

短暂地取舍斟酌，朱君翊打定主意兵行险着，他趴在高升的头旁边，急道：「高升，你再忍耐一下，等会海水会漫过你的头，你暂时憋住气，海水会拖起木头，那时候我们一起使劲，你一定会没事的。」

高升眼中的泪水业已被他擦掉，坚定地望着朱君翊，点头回应道：「好，俺会憋气！」

朱君翊从身边随手拾起一根木棍，几步趟进海水中，找到其中一个变形的舱壁破裂处，尝试着将木棍插进去，却发现木棍比破口大，根本插不进去，换了几处尝试，终于在更深的海水下面找到一处进水破口，木棍顶着海水一插即入，大小正是合适。

朱君翊回头看了一眼高升，高升也此刻正望着他。这真的是在赌一把，在船舱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一旦撬动的进水口过大，海水浸漫的迅捷太快，那不但救不活高升，自己也逃不出去，而要是进水速度赶不上海船侧翻的迅捷，那么等船整个翻一个身，两个人就算还能坚持，最终不是被淹死也会因为缺氧而死去。

想不了那么多了，朱君翊使劲撬动舱壁的船板，平时，像他这种只有四岁半的孩子就算使尽了气力也未必可以撬动船板间的缝隙，但是海船已经经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炙烤和大火，木材原本的拉力、变形的扭力和海水的压力业已形成微妙地平衡，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外力都会破坏这种平衡，便在朱君翊使出吃奶的力气之后，舱壁间的缝隙应声变大，汹涌的海水像箭一般射进船舱，将朱君翊冲倒在海水中。

没过多久，海水逐渐漫过了高升的发辫、额头、鼻子、嘴，整个上身都浸到海水之中。

朱君翊发急，艰难地在海水中爬起，七手八脚刨水到高山身旁，手脚并用地抱住粗木使劲向上提，高升在海水中的两手也用力向上推。一次，两次，三次……朱君翊感到高升双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小，终于，粗木借着海水的浮力松动了，在朱君翊全力推倒沉进海水中。

高升得救了！朱君翊高兴坏了！兴奋地像个小孩子一般手舞足蹈，可高升却没有了动作，「高升！」朱君翊使劲拍打高升仍然露在海水上面的大腿，心情如坐过山车，可是高升依然没有反应，抓住高升的手猛地向上拉，还是没有回应。

「高升！起来！你此物混账东西，我不准你睡在这个地方……」朱君翊哭地很难过，他也不清楚这莫名而出的情绪究竟来自真实的自己还是第二世的朱君翊，他只是很难过，甚是地难过。

海水下面一阵翻滚，一人人头突然海水中冲出来，吐出好几口海水，又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之后不停地咳嗽着。扭头望着比自己小六岁的朱君翊，高升的眼神非常地复杂，混杂着兴奋、心有余悸、感动和肝胆相照的意味。

朱君翊并不习惯这种情绪化，即使在上一世，也只是在杨奇的办公室里那回才算是情绪失去了控制，真正地发飙。看着海水中一动不动的高升，朱君翊莫名其妙的想道：「该不是让给一个大男孩做人工呼吸吧？」他发了狠劲，双手抓住高升的手臂，张口在虎口位置用力地咬住。

朱君翊欣喜地鼻酸，「我就清楚你不会丢下我！」只不过两个小孩子可没时间在这个地方怀旧，他拉住高升的手带头向甲板冲，高升紧随其后。两个孩子上了甲板，火借风势业已势大难制，整个甲板处处火海。

朱君翊大声叫高升帮忙，两个半大孩子合力将那简陋但也算是好用的救生桶推入海中，先后纵身一跃，跳进海里，再一左一右抓住桶身，配合协作先后爬进了两只大木桶中。

高升的身材尽管比朱君翊大了不少，可蹲下去以后却是正好，朱君翊就麻烦了些，木桶的高度本就和他的身高差不多，站在木桶里勉强露出一人完整的脑袋。

朱君翊事先在木桶中备了几根木板和绳索，正好用来划水，高升乘的木桶比朱君翊的重，他拿过木板才划了几下，这简陋的救生桶就差点失去了平衡，直到朱君翊借助海浪往自己的桶里灌了齐腰的海水后方恢复了平衡。高升左右开工，三下五下就划出很远，身后的海船蓦然传来一阵兹哑的巨响，二人回头一看，海船终于翻了船，满布海葫芦的船底晃晃悠悠露出海面，不消半刻钟，船首不甘心似的猛地向上一翘，随机沉入海面，再也不见踪影。

许久之后，海面上传来了两个孩子天真又开朗的笑声，经久不息。

好一会，高升充满感情地望着朱君翊，「君哥儿……俺……俺谢谢你……」高升很想开口说些何，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千言万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感谢。

朱君翊笑了，笑的甚是开心，面上带着非常欠揍的得意，冲着高升大笑言：「你不用说，我都清楚你想说什么，不必感谢我，只因我要你一直欠着我！欠到地老天荒的那天，你一贯都记得，是我此物比你小六岁的神童救了你！」

高升很腼腆地跟着笑了，「俺……俺本来就是欠你的！」也欠着你娘亲的，一直都是！高升在心底默默地说着。

朱君翊的小身板在桶内海水的浮力下勉强把一双胳膊放在了桶外，很骚包地边拍打着海浪，边唱起了刘欢的那首《好汉歌》。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嘿嘿参北斗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嘿嘿全都有哇

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意识是二十多岁，可是身子还是四岁半的，稚嫩的嗓音唱地实在是惊天动地。二世为人的经历到现在为止还不错，死里逃生可不是上一世的自己能够体会得到的，况且自己不但劫后余生，还出手救了自己的一人朋友，一人兄弟，这不但证明自己凭着头脑和知识可以在此物时代大展拳脚，况且回想着方才高升看着自己的表情，朱君翊知道这辈子高升都不会背弃自己。

如果这真是一场梦，那么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太美妙，充满了成就感，想想自己上一世在大学里花前月下围绕着女人挥霍掉的人生，简直是在浪费青春和生命。朱君翊想到了春蕊，不由得想到了张依兰，想起了杨奇和那用金钱横刀夺爱的张总，突然有了种扬眉吐气、再世为人的快感。

这一世，凭着我的知识和智慧，我要出人头地，我要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再也不要当一人没财物、没地位、没权力的三无窝囊，我要这一切都烟消云散！

朱君翊蹲在木桶中自去想入非非，高升只是充满困惑与震惊地望着他，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跟前这个小兄弟在过去漫长的几年中一直像是雏鸟一般接受生母和自己的庇护，温吞吞地像个小书生，除了读书从不喜欢同龄幼童喜爱的玩耍和活动，而现在他给自己的感觉截然不同。怎么说呢？就像是身体里面被注入了一股……疯狂，一股……无拘无束的自由！对，就是一种自由的奔放，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想起刚才海船中那惊险的一幕，看着身下的「救生桶」，高升再去看朱君翊的表情又有一种不同，对朱君翊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力气充满了钦佩，又多了一种自卑和失落。

「……君哥儿……」

「啊？」

「那个……有礼了像不一样了……俺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感觉不一样了。」高升笨拙地解释着。

朱君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索性不去再想，他了解高升的为人，也不想真的吓到他，半真半假、真诚地对高升道：「我也感觉自己不一样了！高升！我仿佛长大了！不是我变了，是环境变了，不过，高升……」高升适时地应了一声，朱君翊继续道：「无论将来我会怎么变，我都认你这个哥哥，我们的兄弟之情——永不会变！」

高升听着感动地想哭，朱君翊也算是他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想说点何又感觉词穷，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心声，临到最后，只蹦出一句，「刚才的歌很好听！」

「娘亲教的！好像是北方的腔调子，你喜欢，我教你唱！」朱君翊继续随口胡诌。

「那个……」高升突然偏过头低声地说，「你会的东西真多。」

两兄弟在广州相依为命的日子，高升对朱君翊百般呵护，保护他，照顾他，至少不让君哥儿挨冻受饿，那时候，他有信心，更有决心。可当面对海盗的强横和复杂的危险时，自己的虚弱无力和朱君翊的智计百出，颠覆了高升对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认知，高升萌生了一种自卑和失落。高升不像朱君翊至少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母亲和外祖父都是读书人，他从小就长在佃户家里，不到五岁，父母就死于饥饿，他就开始了流浪乞讨的生活，混迹在一群小混混之中，受尽了欺凌，直到君哥儿的母亲收留了自己，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人需要过自己，只有君哥儿，而现在……这让他既不适应，更不知所措。直到现在才突然恍然大悟，自己是多么渴望被别人需要。

朱君翊望着高升的表情，略带严肃地道：「我以前读过很多书，你是清楚的，我懂得的一切都是从书上看到的！」只一眼，他就理解了高升的想法，有时候，设身处地在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处境，会更好的了解对方的想法。朱君翊前一世就懂得这个道理，他很清楚高升作何会会这么问，斟酌着语言，朱君翊才继续开解道：「其实平时还是你懂得多些许，我们被那些坏孩子欺负的时候，要是不是你护着我的头，我早就不清楚怎么死的了，还有张婶家的那条大黄狗，总是喜欢咬我，也只有你知道怎么赶走那头畜生……」

朱君翊鼓动钉嘴铁舌，没有任何恶意却用尽小聪明变着法地唤醒高升的自信心，一时舌灿莲花，让他也震惊于自己这么好的口才。

「书？」高升沉默了，听了朱君翊的开解，心里的确好受了些，可是毕竟是一人尝过冷暖的十岁孩子，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许久，他虚弱地对朱君翊道：「那，君哥儿，俺……俺也想读书……你可以教我么？……」

「自然能够啊！」朱君翊十分开心，「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高升看着朱君翊小脸上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流动着一股暖流，海上遇险的经历，让高升认识到自己力量的孱弱，而朱君翊弱小的身躯下面却迸发出惊人的智慧和力气，让自己自惭形秽的这时，也让自己产生一种强烈的进取心。如果你是一人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终究有一天不再依靠你而独立于社会，你会理解这种痛苦的快乐。可高升只不过是个十岁半的孩子，他还有几十年的岁月，他希望自己可以拥有保护亲人的力气，保护君哥儿，就像柳家小姐对待自己一样，重新给予君哥儿安全感。

天际中飞过一只大鸟，高升叫不出名字，然而很羡慕。他很明显地感觉到，经过火海逃生的这一幕之后，像是身旁的一切都改变了，而自己，似乎很动容，更感激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