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马威

沈宅离长安城城门不远，兄妹二人很快便到了乌衣巷，那左边最里的一家便是。朱漆大门镶着铜钉，略有些斑驳，一看便不是浅显人家。

常年关闭的大门，今儿却罕见的打开了。台阶上新撒了水，扬了尘。

一位身披雨后天青色薄纱的女子，在奴仆的搀扶下，焦急的等待着。一水的金玉头钗，在晨色中闪闪发光，煞是耀眼。

与时下风靡的丰盈美不同，她若柳扶风，瘦弱的下巴，小鹿般的双眸，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惜。连沈十八都忍不住赞叹，好一个美人。可惜，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种。

一见到沈十八，她便急忙迎了上来，泪眼婆娑，「我的儿，我日盼夜盼，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可安好。」

她说着，竟然拾起帕子抹起泪来，好一幅慈母态。

「这位大娘，可是认错了人？十八的阿娘福薄，业已仙去十三年了。」沈十八不经意地躲过武氏，惊讶的追问道。

武氏微微一愣，潸然泪下，「每每想起姐姐，我也是心痛难耐。十三年了，每逢年节，夫君都不忘姐姐。」

十八娘好笑的望着武氏，直看得她哭不出来，方才启口：「妾自然应当跪拜正房夫人，这是本分。」说罢径直的走过身去，也不看那武氏一眼。

「你算是个何东西，也敢这样对我娘？」说罢从武氏身后冲出一人红色的姑娘，她的脸蛋圆圆的，因为生气，整个脸都红红的。

沈泽与武归都容貌大盛，竟然有这么一人容姿平平的女儿。

十八娘横眉以对，竟生生的将那小娘看退了几步。

「没有给玉娘请教养么么吗？怎地如此无理，不敬嫡姐，还敢动手不成。」她的声音异常悦耳，像四月的春风一般，语里的话却又是句句严寒。

武氏一人激灵，赶忙上前拉住了女儿。沈玉因是幼女，又颜色不佳，她难免偏疼了几分，平日里被一大群人恭维着，竟是不显。如今看来，竟是被宠坏了。

「快给十八娘请安。」武氏拽了拽沈玉，可是她哪里受得了此物气，只犟着头，怒目而视。

十八娘摇了摇头，看似有些忧心。又拂了拂袖子，径直踏进门去。戏已经唱得够多了，她可没有心情让周遭的人看猴戏。

她可以想见，不出一日，今晨发生的事情便会传遍长安城。

她沈十八可是世家女的典范，错的作何会是她？

沈庭看着这么一出，也歇了行礼的心思，快步跟上沈十八，进府去了。

剩下武氏，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都火烧得疼。多少年了，在这长安城里，还是从未有过的有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以为又来了一人沈琴，万万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来了个鲁氏，和她当年一样，锋锐得像一把利剑。可是下场又如何，刚过易折，如今也只不过是一抷黄土。

「回去罢，让人通知大人，说十八娘已经归来了。」

说罢也跟着回府了，剩下的奴仆们面面相觑，这沈府的天，怕是要变了。不知道今夜的风会往哪边吹。

沈庭走到十八娘身旁，担忧的追问道：「不是说让你不要对上武氏吗？十八娘怎地如此……如此无礼？父亲赶了回来怕是要生气了。」

十八娘停住脚步，看着沈庭的双眸，正色出声道：「洗脚贱婢，安敢唤我为儿？世家之中，绝无妾室扶正之事，她再贵，也不过是妾室尔。阿兄且把腰板挺直了。」

她沈十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妾室能翻了天的！沈泽能做到吏部尚书，绝不是昏庸之辈。

她不相信，沈泽为了武氏不续娶，是只因钟情。若是他真有那么专情，那阿娘又怎会生下他们兄妹四人，甚至最后一人她，几乎和沈玉，是差不多的年纪。

这其中必然有何她不清楚的事情，武归身上一定有什么，让沈泽异常看重。

不背信弃义，往往只是利不够罢了。

沈庭被她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在这长安城里，没有谁会质疑武夫人的身份，她就是当家夫人。甚至连他和沈琴，都唤了她十年母亲。

现在沈十八告诉他，他错了，那个他不敢得罪的人，不过是个玩意儿。在他心中，沈十八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他蓦然觉着，琴娘的婚事，也不用忧心了，虽然十八没有开口，但是她一定可以解决的。

「带我去琴娘的住处。」武氏都要避其锋芒，引路的女婢自然不敢玩什么花样，径直的带着十八一行去了沈琴的听兰院，仔细一看，她的手还有些微微的发抖。

听兰院在沈府的西北角，是一个极大的院子，离主院也不算远，这个武氏果然是有几分手段的。

只见那屋檐的一角挂着好几个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铃的响声，甚是悦耳。院子里满是兰花，散发出阵阵幽香。不亏听兰院之称。

虽是满地兰花，名品却甚少。

有几个丫头婆子正坐在一角，玩着叶子牌，屋子里传来女子阵阵咳嗽声。

沈十八怒从中来，这一大清早的，不伺候小娘，竟窝在这个地方玩耍。不愧是贱人当家，也太没有规矩了。

「西屏，替我把这几个刁奴捆了。」西屏身手极佳，制服好几个普通人，简直太简单只不过了。

只见一人管事婆子从房内冲出来，怒道：「你是何人，来我们听兰院里撒野。我们夫人最是仁善，奴婢也是人，人人平等，她们犯了何错，你要将她们抓起来。」

这个话倒是新鲜，她倒是不清楚，何时候，家奴竟然与主家平等了。若是在范阳，这个婆子早就被杖毙了。

她如今忧心沈琴，也懒得理会，没得失了身份。

「可是阿兄带着十八娘来了，咳咳……」一道女声便随着咳嗽声响起，她的声线软糯，不像是北方人，倒像是吴地软语。

听声线，便清楚，这是一人娇弱美人。

这定是她的阿姐沈琴。

「阿姐，十八来看你了。」

屋内女子一听，掀起珠帘，便出了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