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更

邓银河的月经周期不是标准的28天。一贯到了第16天,邓银河的五个卵泡才长到了理想尺寸。

非常巧，应笑也是取卵医生。国外许多ivf的诊所一个医生管理全程，包括方案定制、取卵手术,还有怀孕后的一超二超，甚至包括胎停后的清宫手术,可中国大多医院还是倾向于专业化，专门人干专门事儿,应笑每周手术很少，因此,她来负责邓银河的取卵手术还是很巧的。

取卵前,只因护士要验夫妻双方的结婚证和身份证,邓银河的丈夫也来了。

于是应笑进入手术室前也看见了她的丈夫。

同样像个受过些许高等教育的中年人。

「……」应笑顿住脚步，望着男人,问,「邓银河的丈夫是吗？」

「对。」医生找他,男人表情认真起来，回问,「难道是有何问题吗？」

「目前没有。」应笑摇头叹息,又一次开口，「我能冒昧问一问吗？46周岁做试管婴儿……是您的意思,还是您太太的意思？」

男人明显犹豫了下,而后说：「……是她的意思。」

基本上，百分百的患者丈夫会回答是患者意思,而其中又有至少99%的高龄拼子其实就是丈夫本人的意思，应笑无从分辨，只能尽量劝劝他们，「此物年纪试管婴儿的成功率真的太低了。我那天跟您太太说了,43岁以上可能就2%-3%，46岁……1%就不错了。何必呢，伤身，还伤财物。这要是是她的意思……你劝一劝你太太吧。」

男人只是轻轻摇头：「我劝不了。」

「……」应笑这时也恍然大悟了。根本不是邓银河的意思，就是这丈夫的意思，他根本不想劝，才说劝不了，此物套路也很常见。

「那，」应笑又问，「你也清楚她要拿出全部存款去美国做吗？」

「我清楚。」

「你……」应笑皱着眉头，望着他，「你什么意见？这个年纪，美国诊所的成功率也同样是甚是低的。」

「我……」丈夫又道，「我能有何意见呢。她要去，那只能陪她去。」

还是推在妻子身上。

邓银河已准备就绪。手术室有淋浴间，邓银河已脱了衣服、洗了身体，穿着宽大的手术服，静静地坐在台子上。

应笑知道她说不通，只好摇摇头，刷了她本人的id，进了手术室的大门。

「应医生，」邓银河是太紧张了，她说，「我总担心五个卵泡全都业已排出去了……我从未有过的就是这样……」

「我看看。」应笑说，「理应不会。」否则就是她的失误了。

「嗯……」

「好，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

「邓银河。」

「你丈夫叫何名字？」

「李贵春。」

「你一共是好几个卵泡？」

「五个。」

「破卵针是几点打的？」

「昨晚10点。」

「好。」

应笑一一确认。问题全部问完以后，应笑一边检查手术器材，一边说：「这是一人微创手术。有点点的出血量，不过要是阴道出血大于或者等于月经，立即去急诊那边。另外，如果出现强烈腹痛、缺尿少尿、小便困难、水肿、血栓、心跳加快、血压降低……这些症状，也立即去急诊那边。不要来这，去急诊，告诉医生你取卵了，恍然大悟吗？还有，回去尽量平卧，少活动，轻翻身，随后不要锻炼身体；注意阴口保持洁净，不要同房，不要盆浴，不要游泳，防止感染。别吃辣的，吃清淡的……手术之后我们护士还会给你一张清单。」

邓银河点头：「好的。」

所有流程全部走完，麻醉医还是没来。应笑出门问了问，而后走回手术室，对邓银河说：「不好意思，再等一等。云京三院取卵手术要做麻醉。只不过刚刚麻醉医被妇产科十万火急叫过去了。先等一等。」麻醉医是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够用的。

「好……」邓银河说，「我就忧心我的卵泡蓦然之间排出去了……你一人都没有取到。」

「马上，马上。麻醉医马上来了。」应笑安慰说，「别忧心。一般打完破卵针后24个小时才会排卵。况且，卵子这么多，你排卵时理应也有些许疼的。」

「嗯……」

「我等会儿看看b超。」

「嗯……」

邓银河太焦虑了，这样不好，于是应笑跟她聊天。

「你……」应笑说，「如果，我是说要是，这次要是又没成功，你们真去美国诊所吗？」

「嗯，」邓银河说，「这几天我业已联系美国试管的中介了。我也知道中介的话不能相信，但……他讲得很好，我也有了很大信心。他说，他手里边业已有了不少很多成功案例，还要介绍我们认识。我昨天也与xxxxx的安德森医生通了一人微信电话，他有中文助理。」

「可是，作何会如此坚持呢？」应笑实在不能理解，「不好意思，恕我直言了，我总觉着你们不像甚是执着一个儿子的。女儿业已22岁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您女儿都22岁了吧，她能接受两个孩子这么大的年龄差吗？作为医生，我们见过太多太多因为二胎鸡飞狗跳的了。」

不是都说，20几岁时父母二胎，这不是有一个弟弟，这是有一个儿子。邓银河今年46岁，她丈夫48岁，这回假设就能成功，到生产时，邓银河47，她丈夫49。也就是说，二胎23岁大学毕业时，妈妈70爸爸72。以后可能很多事情都定要要姐姐帮忙了，谁愿意呢。

应笑还是想劝一劝。

正常二胎有利有弊。好的一面比如说，父母亲的赡养、照顾几个子女能够分担些，不管是人力方面，还是金财物方面，一对夫妻几无可能照顾过来四个老人，不管老人是老是病。再比如说，大家可以互相陪伴，父母亲百年之后还有人能一起回忆父母、一起回忆家，而不是孑然一身……当然，弊端也是乌央乌央的，这种东西说不大清，谁能保证他能有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

可是，能够肯定的是，像邓银河夫妻这样一门心思追求儿子的，对待女儿会不公平，会……很可怕。女儿只是牺牲品。

「应医生……」邓银河的睫毛低垂，十根手指也搅紧了，她说，「应医生，对不起。你一贯为我着急着，我清楚。可是……我一直不愿意想，更不愿意说，对不起。」

应笑：「……嗯？」

她有些许疑惑了。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邓银河的十个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着，她微微地抬起头来，努力地想露出笑，却没做到。她在笑，可更像是在哭，她说：「我的女儿……她业已走了。」

应笑问：「……走？」

邓银河还望着应笑：「就是走了了。我们带着她看遍了全中国的权威医生……还是不行……疾病……疾病太可怕了，它的力量太强大了。决心、勇气、智慧、爱，这些东西在它面前统统都是不堪一击。」

「邓女士……」

「它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好狡猾，它会在你为你的决心、勇气、智慧和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给你一记迎头痛击，告诉你，你引以为豪的这些，什么都不是。刚才啊，它是耍着你们玩儿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笑沉默了。

是啊，还有不少中年失独的父母们来做试管。可是，在重男轻女的父母们面前，他们数量微不足道，以至于被自己忽略了。

邓银河又接着讲述：「我的女儿临走那天……她哭了，哭得好难过好难过，她说，她下辈子一定还当爸爸妈妈的好女儿，下一回，她会听话，会念书，不再让我们生气了，她说到做到。她还说，她不会喝忘川水，不会过奈何桥，她会等我，一贯等到我百年之后寿终正寝了、转世投胎了，又要生出小宝宝了，再冲出来，钻到我的肚子里面，把这辈子没有过完的日子，一起牵手好好过完，也把这一辈子没有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好好说完。」

应笑：「……」

邓银河的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红着双眸，眼泪珠子一般滚落，在下巴处汇成一股，它们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洇湿了邓银河此刻正穿着的手术服。深紫色的手术服上，水的痕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邓银河说：「我……我等不了了。我好想她……好想她……整整两年过去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每个白天，还有每个夜晚。我总想起她小时候的那些事，她摇摇晃晃地紧跟在我的后头，我故意躲起来，她就哭着找妈妈，好怕妈妈不要她。我总觉着，万一呢？此物宇宙这么大，万一真有转世投胎呢？即使是不一样的长相，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一切……」

邓银河又说：「我不要她等，不要她怕……我想女儿现在就回家，我不会不要她。应医生……我何苦都愿意受，何罪都愿意遭，我要我的女儿赶了回来。」

应笑简直哑口无言。

最后，邓银河用手掌抹泪，道：「我清楚没什么转世……大概没有。我就只是存个念想。应医生，麻醉医好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