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精（四）

应笑其实没大不由得想到,几天后，薛惠惠的排卵期的当天早晨，他们又来了。

郑峰妈妈神秘兮兮地,她关上了接诊室门，而后赶了回来凑近应笑,说：「我们测了，今日排卵,可以怀。」

应笑心中缓缓出来三个问号。

接着，郑峰妈妈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唰」地拿出一瓶东西,说：「医生,来，用此物！」

那是一人棕色药瓶,应笑无法看清里头,问：「这是……？」

这个时候郑峰开口了：「这是我爸的。」

应笑差点yue了出来,她唰一下向后面滑了半米，远离对方,一个劲儿地挥手：「拿走拿走！！！」

「医生,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就用他爸爸的。」郑峰妈妈说，「这样大家知根知底,还是郑家的后人。要不,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应笑真要yue了。

事实上，无精症的男方提出这要求的还不少,叫医生用他兄弟的，甚至他父亲的，只因还有血缘关系。女方基本甚是抗拒同时也甚是生气，而后男方家庭就笑着说他们开个玩笑而已。但,十分悲哀，偶尔，个别妻子并不反对。

日本还有一个新闻。2016年，日本长野一家医院的大院长得意宣布，20年间，他们已为总共114名丈夫无精的女性，用公公的精子成功造出173个孩子。160位女性接受了ivf试管婴儿，142位女性成功怀孕，114位最终产子。其中些许多次受孕，因此孩子总数达到了173。那院长还非常骄傲，说希望自家人那获得精子的夫妇不在少数，还说这样不仅婴儿来路极其明确，原本就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也能建立极其友好的家庭关系。

一般人见此物新闻都肯定会觉着太变态了太变态了日本人太变态了，然而其实……应笑当了多年医生，极其清楚，无精丈夫曾产生过这想法的着实不少。

只不过话说赶了回来，当场拿出一个瓶子的，应笑也是第一回见。

等郑峰一家收好瓶子，应笑紧张兮兮如临大敌地滑赶了回来一段距离，不过依然与他们家隔了大约800丈远，警惕地说：「这个肯定做不了。」

「为何做不了？」

「这不符合法律法规。」应笑道，「法律规定，辅助生殖定要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伦理原则以及法律规定。试管婴儿夫妻双方必须提供结婚证，如果丈夫无法生育，能够使用医院供精。」她指的是2001年卫生部的14号令《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

「这不合理！」郑峰爸爸无法理解了，「这不合理！要是男方无法生育，应该允许他们使用男方亲属的！」

应笑又一次yue了，她咳了咳，用力忍住。

「那，那。」郑峰妈妈看看郑峰爸爸，又转头看向应笑，试探道：「你们医院人工授精，郑峰拿着他爸爸的，你们肯定也不知道的。」

「你们根本做不了。」应笑微笑，「医院医生都会看看夫妻双方的状况，先看看适不适合，才能进入下个步骤。要是谁想做谁就能做，那医院也太不负责任了。我不会给无精症的患者上试管。」

郑峰父母又对望一眼。

半晌后，郑峰妈妈说：「这个情况我们也不由得想到了。」

应笑：「？？？」

郑峰妈妈迈步走到应笑面前，应笑本能又向后滑，没不由得想到，郑峰妈妈唰地一下，一手掏出一人信封，一手就扯应笑的手，想翻过来：「医生，拿着此物——」

应笑知道里面是钱，厚度大约是一万块，她直着背、缩着手，没让对方碰到自己，而后拼命向后滑去。眼见对方还要上来，应笑努力站了起来，撒开步子向门口跑。郑峰妈妈伸手拽她白大褂的下半部分，应笑挣脱对方，踉踉跄跄跑到门口，拉开大门，对着郑峰一家人喊：「我治不了！你们走吧！！！」

电光火石间，走廊里的好几个人抻过脑袋，看热闹。

郑峰他们一看无法，一人一个都霍然起身来，黑着脸，都向外走，面子上很挂不住。

最后一个是薛惠惠。

应笑不可思议地问：「你图何啊？」

生殖中心的医生们偶尔是会劝离婚的。有的时候，他们真的觉着悲哀，甚至大怒。

「……」见郑峰他们业已走了，薛惠惠小声回答，「他们最近……对我挺好的。」

「他这不是全都为了你能答应他们家吗？」应笑说，「你若答应他们家了，他们嘴脸就会变了！肯定的！你那时候一定后悔，况且哭都来不及了！你才23，现在离了，大把幸福在等着你呢。」

「……」薛惠惠怕自己慢了，郑峰家人又生气，道，「谢谢医生。我想一想。」

「真的。」应笑又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见多了。」

「……嗯，好的。」

赶了回来应笑惊魂未定，她向关主任关慎行汇报了下郑峰一家，说对方掏出一万块财物，而后跟医务科也讲了讲，医务科的小姐姐听应笑描述事情经过时，也yue了。做完一切，应笑才重新开诊。

应笑想，郑峰一家不可能搞「先跟郑峰离婚，再跟郑峰爸爸结婚」的骚操作吧……或者去地下诊所……甚至自己使用针筒……额，又要吐了。

但愿薛惠惠的脑筋清楚……

新的患者上回人授12周左右胎停，只不过hcg回落较慢。应笑叫她每个星期复查一次，这回，她的hcg终究回到非孕期的「5」以下了。应笑看了子宫内膜，还有点薄，便她问：「你是希望再休息休息，还是说，咱们用药促一促？」

对方问：「用药的话……有副作用吗？」

「不大。没什么事。」应笑说，「不是吃的，是塞的。不过毕竟也是药物，自己恢复当然还是最最好的。」

「那，用药吧。」

应笑点点头。

总是这样。失去宝宝的妈妈们连一人月都不想等，只想宝宝赶紧回来。便她说：「那行。用雌激素促一促子宫内膜。月经次日再来b超。如果厚度已经够了，上第二次人工授精。嗯，一般来说子宫内膜都是可以促起来的，但不保准，个别人就是不行，是以咱们要看一看。嗯，这回加点促排卵药，一天催熟两个卵泡，只不过，有5%双胞胎的可能性。」

「好的……」

应笑又看她的报告：「上个胚胎我们送到检验机构检验去了……嗯，染色体有些许问题。人类有着23对染色体，一共46条。可上一个宝宝呢，有三套染色体，一共69条。其中两套来自父亲，推测是双雄受精。一般来说，一人精子一人卵子结合以后，透明带迅速闭锁，卵子撑起一道屏障，防止其他精子一起进入。然而呢，嗯，可能你透明带出现异常，或者你老公他比较厉害……比如精子数量太多了，屏障还没支完呢另一人就冲进去了，或者精子活力太强，卵子屏障没拦住。我们做过精液分析，你老公的数据很高，密度8000万/毫升，经过我们‘洗涤’以后，更是达到1亿6/毫升……只不过这种现象又一次发生的几率是比较小的，2%左右吧。」

她老公的精液量是2.5毫升，正正好好是传说中晋江男主最标准的一次两亿小蝌蚪，可……双精入卵。晋江男主也不太行，晋江女主风险很大。

顿了顿，应笑又道：「不过呢，万幸的是并没发现葡萄胎组织。」葡萄胎是甚是可怕的，子宫里面没有宝宝，只有一串一串葡萄样的，而且，还有可能是恶性的，妈妈需要化疗治疗。幸好恶性几率并不大，10%左右，恶性程度也不高，一般能够全然治愈。双雄受精就很可能导致萄葡胎或部分葡萄胎，几份报告显示的百分比是1/2到2/3，因此，检验机构会很小心。

患者有些无奈地笑：「哦，好的，原来老公太强了也不好。」

「是的……」应笑想：太弱了不行，太强了也不行，哎，真是麻烦。要是这些精子太多的，跟那些精子太少的，甚至没有的，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

日中，应笑一路走去云京三院产科病房。她跟七七约好了今日中午一起吃饭，不过吧，想到郑峰一家，应笑其实不大确定自己吃得进去吃不进去。

方才迈入产科病区，应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济生！！

他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走向了一间产房。他的后面跟着好几个别的医生还有护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应笑：「……」

她好几天没见对方了。手术过去两周以后应笑就不当代购了，穆济生要何东西他自己去楼下超市。

带穆济生看医生、给穆济生煮稀饭、帮穆济生带东西，穆济生欠她一人大人情。穆济生曾目光灼灼地问过她该如何还，应笑也是不太清楚，就只说「不要在意」，穆济生又目光灼灼地问了她「为什么做这么多事」，应笑还是不太清楚，便说「我是活雷锋」。

再次见到穆济生，感觉有点雀跃，尽管，这没见的时间统共只有几天而已。很奇怪，应笑还记得上回见面他们两个说过的话——有个宝宝肛门闭锁，还有胎粪性腹膜炎，不吃不喝高烧不退，穆济生说，大概不止肛门闭锁，消化道也存在问题，他还在想不开腹就大致确诊的好办法。穆济生说那些话时，眉心轻锁，跟应笑最喜欢的永远冷酷的晋江霸总并不一样，可应笑竟莫名心动，觉着对方英俊到极点。

穆济生没发现应笑，径直进了一间产房。

应笑莫名跟上去。

穆济生开门之时，应笑听见里头护士挺大声地安慰产妇：「没事！没事！你在医院！你的宝宝也在医院！你们没事儿了！看，新生儿科的医生来了！」

「……」鬼使神差的，应笑也到产房门外，隔着玻璃望向里边。云京三院产科病房的木门上有个窗口，方便医生随时查看。

穆济生等站在一边，旁边还有一人小车，他垂着眸子，望着地面，手松松垮垮地插着兜，正在等待。应笑自然非常清楚，要是胎儿有危险，比如如果母亲早产太多，或者产程过长、羊水浑浊、或者胎儿脐带严重绕颈……新生儿科的医生们是要过来准备抢救的，应笑见过那个架势。

而萧七七等好好几个人围着一人年少产妇。产房是个六人间，产妇是在四床上面，距离不远。四床此时左右两边蓝色帘子是拉着的，应笑只能见到萧七七，还有产妇的两只脚。产妇应该是急产的，萧七七甚至没能通知应笑取消午饭。

产房里面声线很大，嘈杂极了。

助产士大喊地喊：「用力！用力！！」产妇倒是声音不大——有一些人越紧张越沉默。同房间的其他产妇都惊悚地盯着四床。

应笑听见萧七七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了！最后一下！」

不过七七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闲着，她直接小心地探手过去，捏着婴儿，而后轻轻一拉、徐徐拿出。

婴儿哭声响彻房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是产妇，还是医生护士，还是围观者。

穆济生走上前去。

接着穆济生跟产科护士交待了些注意事项，便拔脚走了，应笑估计穆济生回nicu等孩子了——虽能够自主呼吸，孩子也仍然要进nicu。穆济生毕竟忙，就不等着产科的人剪脐带及做别的了。

婴儿状态像是不错。穆济生检查了下，婴儿能够自主呼吸，不需要立即插管。他便拿着小婴儿，微微放在他母亲的胸口上面，说：「恭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娴熟，婴儿、母亲彼此相贴，婴儿听着母亲心跳，母亲抚着女儿后脑。

他身后，产科护士开始处理婴儿脐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而萧七七呢，则对母亲说：「我缝几针啊！」

隔着一道窄窄的玻璃，应笑瞧着穆济生他两手插兜，向自己走。他的身后方又跟着住院医生以及护士。

午后阳光由对面的玻璃窗子洒了进来，穆济生背对窗子，一步步走，他的五官有些模糊，可轮廓却被镀上金边。对屋里的产妇们，他在这里，她们最爱的小宝宝就是安全的。他扮演者一人甚至有些唯心的角色。

见穆济生走得近了，应笑退到门的一边。

穆济生伸出一只手，拉开房门，走了出来。感觉旁边站着个人，穆济生转眸一瞥，发现是应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只因后头还跟着人，而且忙着回nicu，穆济生只顿了一秒，就收回目光，径直走了。

应笑：「……」

刚有点无语，应笑就感觉，穆济生在经过自己时，轻拍她的头顶。

是的，穆济生刚脚步没停，一边走，一面目不斜视，轻拍了两下应笑的头。

应笑捂着脑袋：「…………」

穆济生继续走远。只不过，仿佛清楚应笑目光一贯追着自己，穆济生走着走着，突然掏出一贯插在白大褂里的右手，还是没回头、没看应笑，抬到半空，挥了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意为「拜拜」。或者「回见」。

他身后方的住院医院还有护士却不淡定了。他们好几个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一贯看应笑，直到距离实在太远了。

「……」应笑想，算了算了。

没想到，转回身子，刚缝完针的萧七七推着房门，站在大门处，双眸瞪成牛眼大小，一脸惊悚的表情，说：「我、我我我，我还以为穆医生刚拍了哪个小妖精呢——我还想，此物妖精好有本事。」

「我——」应笑问，「七七，你吃不吃桂林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