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胞胎（二）

到住院部，应笑确定患者孙红是真逃跑了。

真行。

应笑又打孙红丈夫填写过的电话号码。试管婴儿夫妻双方的资料医院都有，应笑希望患者家人能够劝劝固执的孙红。

结果……孙红丈夫也很激动。他一贯说：「我老婆肯定没事，她身体好！现在三胎还没开放呢！一次能有三个小娃，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我们没有那么倒霉。再说了，就算能够三胎四胎，那不是也遭罪吗？而且你们医院试管婴儿一次就要五万左右，老百姓倾家荡产啊……你们真是赚疯了，一次能生三个孩子这么多财物还值当点。」

应笑：「……」

苦劝无果。

不过这回，应笑为了保护自己对电话内容全程录音了，也在开头就确认了孙红丈夫的名字与身份。之后，应笑又向科室主任与医务科做了报备，说患者孙红已经逃跑了。她还请求孙红「病友」截屏孙红发的微信，并且不要删除微信内容，以防日后官司上身。

做完这些，应笑想了想，又向孙红病友接了移动电话，点开孙红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试图搜寻一些信息。

卫生部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明确规定「对于多胎妊娠定要实施减胎术，避免双胎，严禁三胎和三胎以上的妊娠分娩」，也即是说，三胎定要减胎，二胎建议减胎。只不过呢，拒绝减胎的准妈妈一直都是非常常见的。绝大部分是见到了胎芽、胎心，舍不得，想试一试，孙红夫妇这么凶的应笑也是从未有过的见。

这本该是徒劳无功的，可应笑运气着实不错，她并没有翻上多久就翻到了关键信息。

孙红来做试管周期的前一天，也就是月经的第一天，她发了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微信转账的截图，配着文字：

【看看看看，云京三院可真金贵。旁边房子220块一天，一室没厅！】

应笑点开那张截图，发现房东先跟孙红确认了下她要哪套，是旁边的「天天家园11栋304」，还有日期，是先租到验孕那天，要是自己提前测出怀孕就第一时间安排续租，信息全部确认完毕孙红才给对方转账。

这一下子，应笑知道对方在哪了。

电话孙红不用想了，那……上门再劝一劝？

去劝，不去劝，去劝，不去劝……最后，应笑还是接受不了自己患者命悬一线，于是打定主意再试一试。

应笑回到nicu，穆济生是业已走了了，可应笑忧心次日再来孙红就已经退租回家了，于是抱着一种「随便试试好了」「尽人事听天命」「我自己得无愧于心」「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的也不知道算不算丧的想法，打定主意再给此物孙红最后的一次机会。

…………

天天家园各个楼里都有不少日租房。云京三院整形、骨科、呼吸、消化内科、肿瘤内科等等科室都很强大，全国各地的患者及患者家属络绎不绝。因为生殖中心名声在外，天天家园里面还有一些何「妈妈小屋」，名字取个好彩头，多个患者挤在一起、住一套房。应笑知道云京三院的另一面还有整栋的「妈妈小屋」。

「301……302……303……这个地方吗？204。」一路摸到孙红的家，应笑又在自己心背了一遍演讲稿，「啪啪啪啪」地拍拍门。

过了会儿，里头一人极其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啊？」

「云京三院的应医生。」应笑回归冷静沉稳，她说，「孙红，这样，你先开门。」

「你们作何阴魂不散哪？」孙红大叫，「我不开门！我一开门我就要失去我的两个宝宝了！」

「……」

「你真敢说你不是来拉我去做那个手术的吗？」

「是，然而……」

「我不做！」孙红打断应笑：「三个孩子我能够生！三胞胎是多好的命呀！」

应笑再次有些生气，可她尽量地轻声细语，「孙红呀，咱国家有相关规定，三胎必须减胎处理的。咱们国家这样规定那肯定有一定道理，对不对？此物真的很危险的。我次日叫妇产科和新生儿科过来讲讲，行吗？」

「哈，你骗人！」孙红说，「你看看，你还不是自己不想担责任吗？我刚刚在网上查了，通过试管生下三胎的新闻还挺多呢！作何人家医院能够，你们医院不行？他们还是省内医院呢，你们可是云京三院！」顿了顿，孙红稍微缓和了点：「那些新闻里的小孩好像确实是早产了……只不过最后都没事儿，好得很。」

应笑沉沉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吐了出去，说：「个别医生可能会在告知危险的前提下搏一搏。但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主张是控制风险。还有，有人没事，也有人有事，没有必要豪赌，对不对？还有啊，您上一胎是剖宫产——」

「剖宫产是十五年前了！」孙红又一次打断应笑，「早长好了！我不相信你们医院了。她们行，我也行！我还看见新闻上有一人妈妈当时都40岁了！」

说完，她终究是不耐烦了，道：「应医生，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应笑愣了两三秒钟，而后，她便听见客厅里边传来震天的电视剧声。

孙红开了电视机，也不清楚是否故意，孙红挑的电视频道竟然在唱《千年等一回》。

应笑听着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千！年！等！一！回——！」的歌声，又窒息了。

她又拍拍门：「孙红！孙女士！」

刚拍两下，隔壁邻居出了来了，怒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都吵吵多长时间了？！」

「……抱歉。」应笑彻底没办法了。

算了。

最后，她带上了一点怨气，说：「您这一次三胎妊娠很可能有重大的不良事件，您跟老家医院医生多加小心吧。」

说完应笑走下楼梯，推开楼门，离开11栋。

…………

外头太阳还高挂着。应笑微微叹了口气，右手正了正包包的位置，左手摸了摸包包的链条，迈开步子向「天天家园」小区的大大门处走，还有些浑浑噩噩。

然而，应笑全然没有想到的是，才刚走到孙红租的卧室窗子的最下面，忽地，她就感觉何东西哗啦一下砸在头上，登时吓得一人激灵！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头发、肩膀……全都湿了。盘的头发坠下来，整片后背黏糊糊的。

孙红拿着一人小盆，站在304的阳台上面，喊：「你怎么还咒我们呢？！！」

「……」应笑已经没有心情回答孙红了，她呆了呆，强忍眼泪，抹了抹脸，两只手把两边头发绕到耳后，挺起胸膛，大踏步地走了原地。

…………

一贯走到小区外面，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委委屈屈的应笑医生也没在意，直到发现那个男人竟然站在自己面前，收脚停步，不动了。一堵墙似的。

「……？」应笑抬眼瞅了瞅，来人竟然是穆济生。

穆济生两手插兜，望着应笑湿漉漉的头发、裙子，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大大的太阳，又看看落汤鸡应笑，再抬头看看大大的太阳，再看看落汤鸡应笑。一脸思考的样子。

「……」

应笑想：有礼了贱啊。

几秒钟后，穆济生终究开口了：「此物小区有泼水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有。」应笑有些没好气，「一个患者三胎妊娠，死活不肯减胎。我追过来苦口婆心劝她考虑妊娠风险，就差跪下磕头了……最后只因我说了句‘很可能有重大的不良事件’，她觉得我咒她儿子，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穆济生只望着应笑，并没有冷嘲热讽。他其实并没有不由得想到这个女孩能做到这样。

过了几秒，他问：「你家在哪？」

「嗯？」应笑有些不明是以，道，「xx苑。」

「太远了，地铁需要一人小时，中间还要倒。你身上全湿透了，后背还在往下滴答呢。」穆济生说，「我就住在这个小区。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水。」这其实是租的房子，穆济生去年年末刚由美国回到中国，一月份买了房子，后来才能领到钥匙，他便现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

应笑其实也怕水脏，她迟疑着，问：「你方便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是挺麻烦。」穆济生哂笑一声儿，「只不过还好。」

「那，」应笑说，「谢谢穆医生。」她是相信穆济生的。

「走吧。」

应笑跟着穆济生走，仿佛一只跟着人类回他家的流浪狗，一头一脸湿漉漉的。

…………

穆济生家非常干净，应笑心里还挺震惊的。单身男人住的地方永远都是又脏又乱，可穆济生的这套房子干干净净、简洁大方。客厅有套黑色沙发，还有一人黑色茶几、一个电视柜，沙发下面铺着一张毛绒绒的长毛毯子，电视柜旁种着一颗生机盎然的绿植。不过……茶几上面摆着几桶康师傅的方便面。

「浴室在哪儿？」应笑问。

穆济生便指了指一扇磨砂的玻璃后。

「好的，谢谢。」

穆济生：「要不要请你的朋友送一点儿衣服过来？现在可以先穿我的。只不过，我这没有何衣服是适合你穿走的。」

应笑想想，有了安排：「我叫妇产的萧七七来一趟吧。七七今早下的夜班，现在六点多钟，她肯定是已经起来了。我正好请萧七七去吃一人鱼头火锅。」

穆济生颔首：「行。我去拿个睡衣给你。」

「谢谢谢谢，」太麻烦穆济生了，应笑有点不好意思，她此刻无比真诚地道，「穆医生，你其实是一人好人。」帮她刷饭卡，领她来收拾……虽说只因立场不同对生殖中心有些偏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穆济生被她气笑了：「感谢，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头一次清楚自己是好人。行了，你洗澡吧，我去卧室。有需要的话，喊大声儿点。」

「好的。」应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问，「穆医生，你吃鱼头火锅不吃？我请你们，当作感谢。」

「不用了，谢谢。你们吃。」

两三分钟后，应笑捧着穆济生的干净睡衣进了浴室。

她把头发拆了下来，披散开来，又分成两半拨到胸前，用穆济生的梳子梳开。接着应笑拧开淋浴，脱了裙子放在架子上，把没大湿的内衣裤整齐放到另一层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后应笑迈入浴缸。热水轻轻打在她的身上，真舒服。

褪了满身的风尘，也褪了一身的疲惫。辱骂、冷水，像是在一瞬间远去了。如今只有这暖暖的昏黄灯光、与热热的洗澡水，还有……穆济生的干净睡衣。

只因这些，今日也没那么糟糕。

冲了阵水，应笑看看小盘子上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洗发水是普通男士薄荷味道的洗发水，应笑按了些许在手心，把被泼到的长头发一缕一缕细细洗净。也不清楚是怎么会，头一次用「男士洗发水」，应笑全身微微发烫。

有点儿不好意思。

冲完头发，应笑又将穆济生的男士沐浴露打在身上，更不好意思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洗了大约20分钟，应笑终究是干净了。

她关上淋浴，踏出浴缸，而后发现……没有毛巾。

……呃。

男频小说经典套路——第一女主，或第二女主，或第三女主第四女主第五女主，或第一女配第二女配第三女配第四女配第五女配……洗澡故意不拿毛巾，勾引男主，然后二人就搞起来。

太雷了……

头发上面滴滴答答，应笑原地犹豫许久，想：用裙子的干净那面擦？还是等着自然风干？嗯，身上就先自然风干吧，至于头发，可以等到自己穿好衣服了，再问穆济生是用他的毛巾擦还是用新的毛巾擦。

此物计划理应没问题吧？

于是应笑站在洗手间里，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浴室潮湿，应笑站了两三分钟，还是没干。

好，继续——应笑想：总有干的那一刻的。

没想到，穆济生见洗手间的哗哗水声早已停了，可应笑好几分钟都没发出一点动静，有点困惑，也有些担心，竟走到了洗手间外，背靠着墙问：「应医生？」

应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穆济生又问：「你还活着吗？需要心肺复苏吗？」

应笑想：你真的好贱啊。

不过事已至此，应笑只好老实回答，「我还活着。不用心肺复苏。呃，穆医生，我也清楚这非常雷，但，咱们两个忘记毛巾了。因为太雷了，我不好意思要毛巾，正在这儿自然风干呢。」

穆济生：「……」

他说：「我现在拿一条毛巾来。」

「感谢。」

穆济生从主卧室的抽屉里面拿出毛巾，重新走到浴室前面，站在白墙后头，反手将浴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细缝，把手里毛巾搁在了洗手台上。

重新拉上拉门以后，穆济生去另一边的厨房里拿点水果。

浴室拉门是磨砂的。此时已经夜晚七点，客厅并未开灯，浴室却是灯火通明，因此，应笑看不见穆济生，可穆济生却能看见应笑模模糊糊的身体轮廓。

经过浴室时，穆济生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有意还是无意，是无心的，还是没忍住，用眼角微微地向浴室里边瞥了一秒。

应笑依然还保持着刚才「自然风干」的姿势。在昏黄的灯光里，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头发被拨到一边胸前，另一侧的脖颈线条平滑美好。胳膊细长、腿也细长，腰胯部分一收一张，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到底是个男人，穆济生竟只觉着喉咙里边倏地一紧，急急忙忙移开目光，匆匆忙忙走进厨房，这时暗骂自己一句，可心脏砰砰地跳。

…………

浴室里面，应笑终于擦干头发与身体，又穿上了穆济生的睡衣。

睡衣太大了。

应笑只能把睡衣的两只袖口挽起几折，又将睡衣的裤腰也折了几折，把裆提上去，最后才对左右裤脚如法炮制。

确实太大了。

应笑又用穆济生的梳子梳了头发，左右分开掖在耳后、搭在胸前，最后她瞅了瞅洗手台上穆济生的擦脸霜，发现只是一瓶大宝，想此物男人居然是天生丽质，提高声线问：「穆医生——！我能够用你的大宝吗~~~？」

穆济生的磁性嗓音又从远处响了起来：「用吧。」

「嗯。」应笑挖了一点大宝，拍在脸上，正要拉开浴室拉门就又发现一件事情，只得再次麻烦人家：「穆医生——」

穆济生：「……又作何了。」

「……那，拖鞋湿了。还有鞋吗？」

穆济生实在无可奈何，出去拿了一双拖鞋，而后折回浴室大门处。他知道应笑已经整理完毕了。

到大门处时，应笑正好拉开拉门，二人竟一下子四目相对。

应笑平时都盘着头发，此时一面长发掖在耳后，发梢则是微微散落，柔顺地搭在胸前，不仅如此一面则掉了出来，顺着脸颊直直垂下来，而刘海儿还是湿的。只因水蒸气，应笑两颊红扑扑的，最初也红彤彤的，带着一种健康色泽。她正穿着男人睡衣，袖子被挽到肘部，露出细细的两截小臂，白花花的有些晃眼睛，裤脚也被挽起来了，脚踝同样细细白白。

应笑本就正得好看，此时更具视觉冲击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穆济生的这张脸一贯都是应笑喜欢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的灯没开，浴室的等却是开着，因此，穆济生的五官显得有一点晦暗不清，可应笑却亮堂堂的，明媚极了，黄昏灯光为她轮廓拢上一层淡淡的金，由头到脚。

他们两个静悄悄地，没再说话，只是对视。黄色的光温温柔柔，静静地流泻一室，宛如河流，或者溪水。穆济生只觉得，他眼前的此物姑娘此刻正河里微微摇曳，扑朔迷离的，又远又近，而他自己随波逐流，也不知要到哪儿去了。

半晌后，穆济生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掩饰似的微躬下腰，将手里拖鞋一只一只地摆在了应笑前面，说：「穿这个吧。我的拖鞋，有点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应笑也是有一点慌，急忙说「没事没事」，一手轻轻又掖了掖耳朵后的那缕头发，一面伸出还没全干的左脚，踩进穆济生刚刚摆好的拖鞋里。

未免不好意思，穆济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应笑穿鞋。结果，冷不丁地，他就看见应笑的脚伸了出来。应笑脚掌小巧、脚踝纤细，几根脚趾圆圆润润，趾甲盖儿微微发粉。此时还带一点水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新拖鞋是夹趾的，应笑脚趾被分隔开，细细的两根黑色带子从白皙的脚面滑过，同时这鞋号码又大，应笑小小的一只脚踩在中间，简直显得有些暧昧。

「……」穆济生又微微抬眼。

二人目光重新碰上，都知道刚才他们之间是有着何东西的。

应笑有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嗯，穆、穆医生，我去看看萧七七走到哪了。」

穆济生点点头，让到一边，沉默地望着应笑因为拖鞋太大而笨笨拙拙踉踉跄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