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更 一更

邢天材走了以后,生殖中心照常运转。旧实习生也走了了，第n号新实习生又进来。同时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新一年的进修也开始了——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每年都有进修项目，外院的人能够申请,进修项目结束以后云京三院会发证书。这个项目参与者众，无数医生来来往往,便，人来人往中,大家好像都忘记了他们曾经有邢天材这号人。

晋升以后,应笑患者更多了,事情也更多了。比如说，她能够看所谓的「老大难」了——过去，对高难度的患者如反复流产的准妈妈,应笑需要转给大佬们，而现在呢，她具备了为此类患者制定方案的资格。有的时候接连遇到好几个复杂的患者，耽搁了时间，应笑就只能随便对付几口日中饭了。再比如,过去,应笑只做很少量的胚胎移植等等手术，主要为了熟悉熟悉,而现在呢,手术难度变高了。取卵手术少了,移植手术变多了。

穆济生也照常忙碌。

难得的是，穆济生在忙的同时依然非常细心和体贴。

一次,穆济生在接诊婴儿时怀疑婴儿遭到虐待，报了警，后来警察确认穆济生的所有怀疑都是事实,一个所谓「金牌月嫂」竟时不时虐待小孩。穆济生说，孩子身上其实只有一处骨折，孩子父母「意外跌落」的解释是可以说通的，然而更加重要的是，孩子经常蜷缩起来，这不是个正常姿势，吃奶也不多，心情并不好，睡觉经常惊醒过来，容易激惹，他觉着不对，于是报警。粗心的孩子父母得知真相震惊甚是，因为月嫂在他们面前一直以来表现良好，他们就也相信了「意外跌落」的说法。只因这个，穆济生又一次上了各大媒体新闻版块。

这件事让应笑再次觉得，穆济生是真的热爱新生儿科的工作。

新生儿科又累又苦——病人多医护少，孩子还吵，夜班也多，况且孩子病情变化极快，二线三线值班医生动不动就起床看病，夜班通宵都不罕见，何况小孩不懂得「等」，有需求就大哭大叫，医护定要立即处理。新生儿科医疗纠纷也多——家长们一会儿觉着nicu收费太贵，一会儿觉得医院医生如何如何，而且孩子们是最要紧的，儿童期三分之二的死亡又发生在新生儿期，要是孩子不幸死亡，家长们常情绪崩溃，医生被辱骂被威胁都并不是新奇的事。这时婴儿不会说话，医生、护士定要细心，凭借专业发现问题，这也导致这是一份充满危险的工作。承担了这些东西，收入却也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高，虽然超过其他儿科。因为这些，很多医护抱怨连连。其他科室的医生们时不时吹彩虹屁：「新生儿科的医生啊？你们都是超级牛人啊！」自己却是坚决不去的。

可是呢，真心热爱新生儿科的医护们也是有的，穆济生就是其中一位。小婴儿的恢复能力极其惊人，绝大多数的小患者不会留下后遗症，nicu也是治愈率最高的icu。没有医生活不了的小婴儿们逐渐康复平安出院，曾病危的小患者们健康长大活泼开朗，医生会很有成就感。

不仅如此应笑其实觉着，除了喜欢孩子、要成就感，穆济生的性子冷淡，nicu全封闭的治疗环境他也很爱……nicu一直没有患者、家属一起指挥的情况，他能够专心处理他重视的小患者们。有病就治，而不用一面治病一边社交social。至于别人说的「儿科医生用处大、人脉广」等等好处，穆济生倒是应该无所谓的。

…………

这天，应笑又一次忙成一个陀螺，六点多才看完患者。

她瘫倒在大转椅上，拾起手机看了看微信上的朋友消息。

刚一打开微信，应笑就意外发现好几个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给她发来了同一人链接，还问：【这是赵鹤的老公吗？】或者【这是赵鹤的老公吧？】

「？？？」应笑没回，而是先点开了那链接。

入目的是好几张辣眼睛的偷拍照片，图片还配着劲爆标题，【夜店偶遇李xx！这是不是婚内出轨？】

几张图上是同一对儿男人女人。女人坐在男人的大腿上，他们俩还激情互摸。

应笑：「………………」

赵鹤外号赵大漂亮，嫁了一个大富二代。前一阵子为了生下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找到应笑，做了试管。应笑自己亲自当了老同学的接诊医生，不过取卵以及移植都请了叶默接手——看老同学私密部位此物事儿总归怪怪的。赵鹤想怀双胞胎，关主任便叫赵鹤签了一人知情同意书。试管之后，赵鹤成功怀上双胞胎。

现在……应笑算算，赵鹤怀的两个孩子理应业已八个月大了。

因为老公是个大富二代，家族企业全国知名，班里同学全都清楚赵鹤就是李家儿媳。李家儿子也不低调，前些上了年纪爷子曾经想让儿子接班，也推过、炒过，因此，公众里面不少人还是认识这位公子的。男人可能喝太大了，夜店里便激情互摸。

哎——

应笑自然没有多嘴多舌打探八卦，只不过呢，她没不由得想到，她没去问，几天后，赵鹤反而联系了自己。

在微信里，赵鹤问：【应笑，32周b超发现两个宝宝有一些小。你能看看吗？】

应笑自然是道：【好啊!】

应笑找了萧七七，萧七七说有点复杂，又发给了妇产科的欧阳主任。欧阳主任又看了看赵鹤之前的b超单，觉着胎盘供血有点问题，建议监测血流动力，而后36周行剖宫产。

【谢谢你，应笑。】赵鹤是个会办事的，【我们楼下新开了家甚是不错的下午茶。你要不要过来尝尝？我请你。抱歉，我现在行动不便。】

应笑觉得赵大漂亮可能就是客气客气，但她其实还有点挂念对方现在的状态，思来想去，竟然就接受邀约了。

…………

赵大漂亮目前住市中心的大平层。市中心，还400多平。

她依然是那样漂亮，只是挂着黑眼圈。

两人聊了一会儿，聊到孕期。

赵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满足啊，应笑。你清楚吗，我的婆婆不同意我看移动电话也不同意我看电视，说有辐射。不同意我吃此物不同意我喝那，雪糕也不行螃蟹也不行，我不管吃何东西都定要是为了宝宝。只要我想吃什么东西了，就是自私，就是不配当妈。我婆婆说，孩子现在个头小……都是只因我孕早期吃得太少了。可那时候我孕吐呀，我难受呀，她还逼着我！」

应笑说：「不是呀！宝宝个头小，跟吃的何不要紧的！只要不是非洲国家，就不可能是只因营养。孕早期小宝宝对营养的需求是很低的，事实上，‘孕吐’这个生理机制就是为了让孕妇少吃些东西，从而减少食用到有毒物质的可能性。」

应笑想，赵鹤婆婆这种人真的就是异常常见，对孕妇们要求极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宝宝万一发生遭遇不幸就全都是妈妈的错。

赵鹤：「是吧？」

「还有，」应笑又道，「饮食无需过分控制的。禁烟禁酒，咖啡少喝。别吃生蛋还有生肉就能够了，因为生蛋以及生肉可能带有弓形虫。西方人要注意一下，只因他们汉堡里的某些酱料包含生蛋，但中国人是很少感染的。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吃此物好’‘吃那不好’。不过，营养需要均衡些许，多摄入一些，这倒是真的。」

「我知道。」赵鹤苦笑，「但是，我清楚又作何样呢？为了安宁，我只有听他们的。」

「……」应笑又想确认赵鹤知道自己老公出轨了，并没有被蒙在鼓里，却不敢讲，迟疑半晌，试探着道，「那看来，豪门……可能也没有我们平民想象中的那么风光哦。」

「……」赵鹤望了应笑几眼，蓦然道，「你注意到过那些照片吗？」

「呃，」一下子被单刀直入，应笑只好老老实实的，「注意到了。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赵鹤搅搅杯中牛奶，叹，「然而，也只能这样了。」

应笑忍不住，问：「为何呢？」

赵鹤说：「8个月了，要是孩子没有问题，医院也是不给打掉的。况且……两个宝宝16周时我就感觉到胎动了，整整感受16周了。他们两个好活泼哦，我也舍不得。」

「然而，」应笑说，「就算不打掉，你也可以离婚呀。你可以自己带呀，或者给他们带，或者一面一人——」

说到这个地方应笑消音了。离婚的话，赵鹤就要走了豪门了，或者说，离开经济来源了。

可能，这才是真实原因。

赵鹤没财物。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错都没有。

女孩子们常被告诫「女孩子嘛，找个简单清闲的工作，照顾家里、照顾孩子最重要了，老公和婆家会感激你的」，可事实上，可能，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感激，只会拿捏。

赵鹤看看应笑，突然问：「应笑，你觉着，我的婚姻是为了财物，是不是？」

「啊，这个……」对方问得这样直白，应笑简直不知所措了，「也不是吧……不是的……嗯……」

「或许你们都不相信。」赵鹤又是清淡地笑了笑，说，「我那时候，谈恋爱时，并不知道他有钱。」

应笑：「……啊？」

「他那时候挺低调的。」赵鹤说，「就……真的是为了爱。我觉得我爱他！后来呢，结婚之前，他家觉着我太忙了，又去国外又倒时差，又见客户又喝酒，不利于备孕，还销售金融产品，面向企业，客户都是他们圈子的。他们希望我辞职，准备怀孕，照顾家里，只因小孩需要妈妈陪伴，我继续干一年两年的意义不大。我又觉着我爱他！我为了爱情可以放弃！正好当时也有些累，就辞职了。」

应笑不知能说何。只能说：「我相信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呢，没办法了。」赵鹤又道，「怀孕之前我也许有其他出路。可是呢，女人一旦有了小孩，她的路就好窄好窄了。我想了想我的朋友，非常灰心却没离婚的，大多因为养小孩的经济问题——两个人比一人人好。我现在也是这样。」赵鹤指指自己眼睛，「我亲眼见到了有钱人家的小孩子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子这二者有多么不同。应笑，那真的是……天差地别。我不可能叫小孩子走了现在的环境。再说了，他们家也不会撒手的。那新的问题就又出现了——我不舍得。我想孩子。况且，我也亲眼见到过没妈妈的小孩子，尤其是豪门的小孩子，有多可怜。会被欺负、被生吃的。孩子爸爸再找一人，再生一堆，作何办？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所以，忍吧，为了孩子，我可以忍。应笑，真的，女人一旦有了小孩，她的路就好窄好窄了。」

「我觉着不对！」应笑反驳道，「先是自己，才是小孩！你不要给自己套上‘好妈妈’的道德枷锁呀！」

应笑全然没想到，同学们津津乐道的「拜金女」赵鹤竟然是个百分之百的奉献主义者！！！

她想，要是穆济生出轨了，她绝对绝对不会算了的。不管是为谁。

「算了应笑，」赵鹤摇头，「我业已想得很清楚了。」

应笑：「……」

正好微信又响了。

另外一人高中室友给应笑发来消息：【这是赵鹤她老公吗？好唏嘘啊，绞尽脑汁嫁入豪门。她也没有撕逼，就忍了，豪门生活真吸引人啊。】

「……」应笑手指在键盘上按了按，抬起来，又按了按，又抬起来。

她很想替赵鹤解释解释。

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爱。爱老公，爱孩子。

可是应笑说不出口。

总觉着，为了爱，比为了钱，还要更悲哀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