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省,镐州,姬家祖祠之内。
老家主面色沉着,一步踏入祠堂之内,来到那位老妪身前。
「方才灵殿异动,雨桐身上那枚九黎劫业已发动。」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我大意了,没不由得想到区区一处古仙洞府,竟有如此危机。」
那跪坐席前的老妪此睁开双眼,冷冷道:「现在还觉得是我这老太婆危言耸听么?」
老家主摇头苦笑:「一切皆是侄儿的不是,只是如今我们派入古仙洞府遗址中的人手,皆是寻不到那七座悬空宫观所在,姑母可有办法?」
只是既然这位姑母示警在先,又精于占蓍一道,那么他这位家主,于情于理都要亲自来一趟,一是致歉赔罪,以安老人之心,二是说不定便真有办法,集思广益总好过独断专行。
其实姬家不是没有自在境大真人,纵然如今那秘境隐匿,姬雨桐安危不知,这种家族大事也无需过问这一位神通上境的赋闲长辈。
姬家传承数千年不绝,自有家风规矩,当代家主虽是自在大能,但对细小处的于人心脉络,尤其上心。
「不必担忧,雨桐此行,应是有惊无险。」
老妪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那块黄色符牌。
「这是……」姬家家主怔住。
因为那块传承九百余年未曾有丝毫变化的符牌之上,赫然多出一人八卦卦象。
两阳在上,一阴在下,是一人巽卦。
「轩辕镇命牌,怎会变的如此?」
自来神器历劫而生,连风霜岁月也不能在上面留下丝毫印记,究竟是何种变化,能在一件成型多年的神器之上留下印痕?
姬家家主蓦然抬头,一股浩大神意自他身上涌起,如天威骤降,开始追溯天道循环之下那无穷因果线索。
老妪重新闭上双目,她虽没有此物侄子一般强大的法力境界,却早业已知道结果如何。
半晌之后,姬家家主收起神意,有些错愕。
「一叶孤舟落沙滩,有篙无水进退难。时逢大雨江湖溢,不用费力任往返。是……魏山前辈?」
「正是。」老妪感叹道,「数时辰之前,我欲施法之时,便发觉镇命牌变化。不由入梦一占,却梦见十余日之前,魏山前辈将这一人巽卦,留于一个少年掌心。」
原来那一卦既是为当日的肖耳而占,也是为今日的姬雨桐而占。
魏山老人竟是在十余日之前,便出手为尚安坐家中的姬雨桐消去了这一场未来的劫难。但这世上因果变化何其繁复,当真有人能算尽过去,改易未来?
那该是何等的神通,又该是何等的伟力?
姬家家主不由震怖莫名,思绪瞬间飘到极极远处,即将飞升而去的修士,举手投足之间,便将天下之事把控欲鼓掌,那他们眼中的世界,又该是何种模样呢?
半晌之后,姬家家主才回过神来。
「不论那一位是有心也好,还是顺手为之,终归是给了我姬家一份大恩情。」老人重新向姑母深深一礼,「我会吩咐下去,明岁重阳的骊霞之会,姬家会备厚礼登门。」
————
昆仑山上,千里皑皑冰山的某处。
「轰隆隆——」
随着一阵巨响,一座巍峨冰山,整个化为齑粉。
接着便是绵延百里轰轰烈烈的大雪崩,声威滔天,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恢弘天灾之下,两道人影有如芥子悬在虚空,但气势竟胜过了仍在崩毁的连天雪峰,以及天地万物。
一个尖脸的灰衣女冠目露几分疯狂,盯着面前一个面目清矍的华冠道人。
「周忘机,我徒儿身死,你敢拦我下山!」
她对面那位清矍道人,赫然正是昆仑当代掌教,天下道门魁首,周忘机真人。
周真人数十年来已经绝少在外显露真身,但此刻他法力倾吐,引得万里晴天风云变幻,将万山雪崩尽数压下,显然不是行走世间所用的化身。
「孙师姐,你多年来优容清原,本就是大错。况且你早被师尊禁足,今日你若离山,更为门规不容,若你执意要走,贫道忝掌昆仑,只能请你将一身昆仑的道法神通尽数留下。」
周忘机真人面色从容,仍由一片雪花飘落道袍,而后微微拂去。
面前这位自在境女真人,名唤孙忘情,乃是周忘机真人同门师姐,也同样是方才被田紫阳杀死的祝清原的师尊。
「昆仑如今只有四位大自在境修士,你敢逐我出山门?」孙忘情讥笑言,「你我同入昆仑,山上的仁义道德算得何,你难道不知?莫以为世人称赞你周忘机道德真人,你便真的是那功德圣人了。」
周忘机真人目露失望之色:「想来这许多年间,师姐便是如此想,是以才纵容门下做出那许多有辱昆仑门风的恶事。」
孙忘情冷笑连连:「恶事?若我门下弟子那些奸杀掳掠便算恶事,那昆仑这千百年来所作所为又算得什么?」
周忘机真人望着那张虽同在一山之中,却也一百余年未见的面容,深深一叹:「师弟如今终于恍然大悟,为何当年师尊不将掌门之位传与天资最高的师姐,而是选择了忘怀师兄。」
「哼!废话少说,你让不让开?」
孙忘情手中长剑铿锵出鞘,霎时间万里云天被一划而成两半。
周忘机真人手中现出一柄拂尘,微微挥洒:「贫道还是那句话,师姐擅离山门一步,便是叛门而出,贫道只能请师姐留下一身道法。」
「你我交手,昆仑必将大乱,灵观派觊觎天下道门魁首多时,你真敢与我为难?」孙忘情威胁道。
「若师姐记挂师门安危,还请退回禁足之地。」周忘机真人身前现出万道紫气,丝丝流淌,勾连起昆仑山苍茫天地与万壑千峰。
「若师姐执意叛门,贫道便要告知师姐,当年昆仑一门,远不如师姐所想那般龌龊,而如今昆仑一门,更不如师姐所想那般脆弱。」
————
镇魔图中。
肖耳手执棋子,与灰袍道人僵持住。
借体与道人炼化神器,等若是让肖耳将身家性命交托给不知来历的远古妖魔。
而让灰袍道人牵制大阵,肖耳借机炼化神器,则等若是让数千年来未曾相信过他人的灰袍道人相信一人为逐利而来的陌生人。
肖耳不可能答应灰袍道人的提议,而灰袍道人以己度人,也绝不肯相信肖耳的提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我为何不能签下法契?」肖耳问道。
灰袍道人不做回答。
肖耳打量灰袍道人周身,忽然道:「若我没猜错,前辈之前极力掩饰的腰间丝绦,并非是前辈自己的衣饰,而是另一件困住前辈的法器?」
灰袍道人霍然抬头,冷冷望着肖耳:「你是如何知晓?」
肖耳道:「我只是看见镇魔图之时,忽然不由得想到某本典籍中所载,古人镇封妖魔之法。既然外间布置如此严密,这图卷之内,无论如何也不理应全然前辈自由行动才是。」
道人闻言,抬起手来,露出腰间所系之物,果然不是设么丝绦,而是一道勒马的缰绳,奕奕放光。
「小子,你可知时间最厉害的囚禁是什么?」灰袍道人忽然追问道。
肖耳摇头:「不知,就我所见过的记载,如前辈这种一道灵脉加上三件神器布设的大阵,业已是人间极致。」
「嘿嘿——」灰袍道人冷笑言,「区区外物算得了何,本座告诉你,这世间最为厉害的囚禁,是教人自己困住自己。」
肖耳不解。
道人指指腰间缰绳:「此物名为意马缰,数千年之前,我项上还有一把锁,名为心猿锁。这二件东西,是当初囚禁本座之人得意之作,因为旁的镇压之物只能镇压本座身躯与法力,而这两样东西,却能管住生灵的心猿意马,让被囚禁的生灵自己生不出想要出去的念头。」
「嘿嘿,你可知,二千年前,我曾有一位妖圣之尊的下属,带领了数千子孙前来搭救我。他们都业已打破外间禁制,来到这画图之中。可是我当年却只因二物想困,非但自己不想出去,还施计暗算了我那下属,将我数千血脉子孙屠戮一空。」
「而后本座竟又自己重新修复禁制,将自己困入了此间,所以你今日所见重重禁制,其实都是本座亲手所下!」
肖耳闻言,竟觉得莫名恐怖,忍不住问道:「那如今心猿锁何在?」
道人神色漠然,却是从未有过的露出了人类的情绪,双目中有些惘然:「当日我那下属满脸惊恐,死在我手中,本座瞧见他眼神,恍然间才觉大梦初醒,所以接下来千年,我想尽办法,终于自己斩去自己一魂,连同心猿锁一道,扔出了外间。」
肖耳恍然:「前辈神魂不全,是以无法与人订立法契?」
道人目光幽幽转来:「本座告诉你这许多,不是为了解释这件事。」
「那是……」
蓦然间,道人身形闪动,仰天一变,一张巨口竟张开数丈大小,一口向肖耳咬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原来此獠先前说话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而到了此刻,它终于将腹中五位神通修士的法力,尽数消化完毕。
但肖耳同样迅速,一扬手,他直接将桌上那副与外界连接的画卷拿起,接着数枚棋子急射而出。
随几枚棋子射向灰袍道人,那画卷中那副困龙棋似是受到感召,终于再次绽放光华,金光中虎啸龙吟,磅礴法力透纸而出,压向业已不再是人型的灰袍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