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人风和日丽的日落时分。
随着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辆只看车标和牌号就清楚价值和主人都非同寻常的轿车驶进了「提可」高档住宅区。
此物小区像国内的所有的高档住宅小区一样,有一个中文外文都难以理解的名字以及普通中产阶级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房价,然而却从不缺少有财物的业主。
铁门前的小区保安有些惊讶的眼神中,这辆豪车停在了一所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前,之后,一个精明干练的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下车,并且自然地帮后座的乘客打开车门。
「李先生,请您稍等。
这位一看就是专职司机的男子带着得体的笑容向车里的人出声道。
「小刑啊,感谢你。」
随着一人沉稳的声音,接着从车里下来的人,却并不是保安想象中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或者是高贵靓丽的成功人士的情人,而是一位容貌清矍的老人。
这位老人满脸福相,目光炯然,苍髯飘动,面上却没有多少皱纹,教人一时猜不出岁数。更兼一身素色功夫衫衬着千层底的布鞋,踏步稳健行动矫捷,以这位保安阅人无数的目光,也不得不赞叹一句世外高人。
这位李老先生刚刚下车,这栋别墅的主人立即从里面迎了出来。
「李先生,久仰久仰,我家这点小事还劳您大驾实在过意不去,快请快请。」
王双成是白手起家的民营企业老总,自然久在生意场,几句寒暄既热情周到又不失身份,说话间便要这位引李老先生往里行去。
「王总太客气了。」李老先生却不和他握手,只是手捻长须,抬头望着这座别墅屋顶,双目眯起,微微有些出神。
刑司机和王双成见此,神色微微一变,相互对视一眼后,王双成探着身子,轻声追问道:「大师,怎么了?您……是不是看出点何来?」
李姓老人回过神来,云淡风轻微微一笑:「没什么,进去说吧。」
王双成以近百亿身价成为地方富豪榜上的常客,但这间别墅的装潢却是异常简朴,必要用具之外,客厅里几乎没有多余装饰,也看不出有何生活气息,似乎王总自己对这个地方也不是很熟悉。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后,王双成竟变得有些局促起来,又寒暄几句后,开口道:「大师,我这里的情况想必您也知道,您看……」
三人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邢司机为王双成和老人倒上茶水,又听王双成低声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别墅。
「咳咳……」李姓老人放下茶杯,干咳两声,摆摆手,「王总别这么叫我,现在大师算是骂人的话,有事说事就好。」
王双成闻言改口道:「李先生,那您看我这房子是不是真有何问题?」
老人捋了捋短髯,四下打量这室内格局一眼,王双成顿时觉着他眼中光华四照,不可逼视,心里疑虑又少了几分。
看了一圈后,老人不紧不慢又饮一口茶,才在王双成有些惶恐的目光中开口:「王总,我这老头空有一把年纪,但实话说,真没什么大本事,这回既然您瞧得起我,那我也就有何说何了。」
「您说您说……」
老人明亮的双眸转头看向王双成:「那就容我直问一句,王总你这房子以前究竟死过多少人?」
王双成面色一变,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位今年刚过五十五岁的道南省方便食品行业龙头,在过去白手起家打拼的三十年里,一共换了五任妻子,留下了六个子女,这是粟市街头人人都津津乐道的逸闻。
只是任热心网友如何深入调查,大家也无从清楚那几位前任的王夫人现在境况如何。
人生经验丰富的老人望着王双成渐渐凝重的面色,不由得有了一些大胆的想法,面色严肃起来。
「五个……」
王双成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艰难开口道:「他们,可以说都是我的亲人。」
「二十年前,我和第一任妻子与几个生意伙伴合伙投资建设了这片小区,我们也住进了这里,但不久之后,只因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被拐卖,我的妻子精神失常,在这个地方的浴室自杀了。」
是与想象中全然不同的故事,但老人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四年之后,我遇见了我的第二任妻子,但就在结婚三年后,她和我的儿子起了争执,结果双双从三楼阁楼上摔了下来。」
王双成尽量让自己的讲述简短而不带任何感情,但依然控制不住喉咙的抖动,声线十分难听。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回到这里,也没有再认真和女人交往过,一度还因为同时和几个女人纠缠不清导致了我机构的一次财务危机,最终我把这栋别墅抵抵押给了其中一个女人,但仅仅两年后,她也死在了这个地方,酒后触电。但奇怪的是,她的遗嘱中将这栋别墅还给了我。」
老人眉头皱起,接连死人的凶宅恶地并不少见,但王双成家的事情依然让人觉着莫名诡异。
「那时候业已是网络时代,尽管我用了很大的投入保证我家里的事情不会被外界清楚,但我们此物圈子毕竟不小,我一贯没有找到机会将这栋房子出手,只能放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就发生了最近的事情?」老人再不似刚才那样气定神闲,开始用一种谨慎的目光重新上下打量这间三层的欧式独栋别墅。
王双成用宽厚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埋首在双膝间,肩头微微颤抖。
最近的事情是,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不清楚从哪里听说了这间别墅的事情,于是三天前,少年驱车带着妹妹来到这个地方参观,结果却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后,经抢救无效业已去世,而那小女儿现在依然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
老人叹了口气,微微伸手按在王双成背上,神色静穆。
人世种种,皆由二气生化,列宿行度、方位相性、时间空间、天心人欲,交织而成命与运,对在这红尘中经受磨难的苦海众生,修道人理应怜悯,更理应敬畏。
片刻后,王双成情绪逐渐平复,老人才开口道:「我们上楼去看看吧。」
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书房,从摆设来看的确许久没有人居住,但以整洁的程度看,还是有人定期打扫。
室内的采光相当不错,此时正值夕阳斜照,金辉透过纱窗上的花纹铺在木质地板上,温暖而宁静。而王双成垂下眼帘不愿多看,似乎是在惧怕看见当年那美满的家庭。
老人作为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眼中所看到的与王双成自然不同,他此时业已目光锐利,步伐矫健,不似须发皆苍的老人,更像是一人精明机警的猎人,全神戒备。
「源头不是这个地方,去三楼。」老人略作沉吟,便走上了楼梯,王双成随后跟上。
别墅三楼是另一间卧室、两间杂物间和一人小阁楼,老人出了楼梯转过玄关便直接开门步入了杂物间。
王双成跟在后面,正要踏上最后两级楼梯,却听到老人的声线响起:「王总你先不要靠近。」
「怎么了?」王双成不及反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人业已踏上台阶,站在了杂物间门口。
于是,他看到了令他多年后依然会在噩梦中惊醒的一幕。
这位李老先生站在室内当中,一手抓着这一个浑身淌血的孩童,那孩童手脚俱断,狰狞的伤口露出森森的白骨,而李先生口中正咀嚼着孩童的某种器官,腥恶的血液与结缔组织顺着他的胡须徐徐滴落。
令人窒息的反胃感瞬间充斥了王双成全身,但他却双目血红,不顾一切冲向了李老人,只因他清晰地认得,那正被啮噬的孩童,正是他那被人拐走二十年的长子。
短短几步路竟如此漫长,一分多钟之后,王双成终究冲到了近前,却见地面伸出一只只沾满鲜血的手拉住自己,低头看去,那满是血与火的炼狱中,那些死去的女人的面孔一一浮现,扭曲的表情发出无声的控诉与嘶吼。
「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双成怒吼一声,手脚并用,猛然翻过了何东西,之后便是急速的失重感与下坠感。
「王总!」
蓦然一声惊雷炸响,王双成惊觉自己被人拉住右手,回首四顾,血腥地狱尽皆消散,一股冷汗直冲脑门,自己竟然半边身子悬在空中,而栏杆上的李老人死死拉着自己。
原来自己早已经冲上阁楼,越过了阳台的栏杆,若不是有人拉住,这四层楼顶的高度足够让自己粉身碎骨。
老人的力气出奇的大,看不出怎么用力,便只用单手将王双成拉了上来。
王双成两世为人,虚惊未定,却忽然发现老人左手不知何时业已是鲜血淋漓,不由得回忆起刚才场景,望着老人的眼神中仍然满是惊惧。
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吗?
老人面色铁青,撕下自己的功夫衫来包扎左手伤口,王双成这时候也不敢多问,只是偷眼瞥去,老人的左手伤口像是被某种动物撕咬而致,血肉模糊,但齿痕隐约可辨。
「这究竟……是作何回事?」
「厉鬼。」老人包扎完毕,站起身来,缓缓走下阁楼,回到了那间杂物间。
王双成不敢靠近,在楼梯口探身望去,却见那室内散乱的纸箱和旧家具之间一片狼藉,似乎处处都是猛兽撕咬的爪痕齿印,靠墙摆放的一人不锈钢晾衣架,竟是不知被何东西融了大半截,凝固在流动状态的金属球体吊在半边支架上,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方才我一接近就被‘它’袭击,你中的迷魂术只是‘它’的本能反应而已。」老人扫视着杂物间,「现在‘它’已经被我激怒,却重新蛰伏起来,可见绝不是无知无识的凶煞。」
「大……大师,那现在怎么办?」超出常识的事情发生在跟前,王双成一惶恐便又用上了此物称谓。
老人沉思不一会,回身下楼:「天快黑了,先离开吧,白天‘它’都能伤我,到了夜晚我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回想起方才自己险些「跳楼自杀」,王双成已经没有了主张,急忙跟上:「大师,那接下来作何办?我女儿还在昏迷中啊。」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师。」李老人摸摸胡须,叹了口气,「实话说,我本事不济,这次恐怕要去求一位真正的高人相助。」
王双成闻言一怔,养生大师李养浩的名声在富豪圈子里是公认的,单凭人家实打实的六十七岁的出生证明以及三百二十公斤的力气测试,也没有多少人会质疑他的本事,如今他竟然说自己本事不济,他口中的高人,又会是什么人物?
「我来开车,我来开车。」走出别墅,王双成在保安诧异地目光中领着老人走向车库。
「大……哦,李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李养浩老人忧心忡忡抬眼看了一眼那栋夕阳中的别墅,随后开口道:「道南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