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少年展卷绘尘俗 第8章 降服

随着一声惊雷炸响，方才还日朗气清的粟城天空转瞬阴沉了下来。肖耳在临江的步行街上抬头，才看见西北空中几团乌云压境，丝丝冰凉的水滴业已打落在额前颈后。

手机上显示差一刻六点时，肖耳循着妖气迈入了张安然说的那家有些冷清的甜品店。

其实所谓妖气，本质是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如今日下妖族大多数都修的是练气存神的路子，许多法门本就是名门大宗的修士所流传出去，不过许多山精野怪修行乍成，不能隐藏原本气机，越是身强气壮的妖族越是鹤立鸡群，在市井人群中一望可知。

明辨人妖容易，但要分辨妖族的根底来历却是极难，所以迈入来之前，肖耳也没想到，这位于闹市的店面里，竟然愣是一个正常人类都没有。

店面不大，卡通风的装潢色彩明亮，柜台前只有四张折叠桌和几条长椅，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看上去肖耳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柜台前有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此刻正和柜台后的女店员聊天。

那女店员看见肖耳进来，有些错愕，然后招呼道：「您好，需要什么？」

「我看看吧。」

肖耳理了理风衣，暗中将一张便利贴藏进右手袖口，随后做出一副偶然进来避雨的尴尬神色，走近望着柜台上的价格单。

这时坐在大门处的那位女顾客听见肖耳的声线，忽然抬头看了过来，眼中流露出一抹惊讶。

「一份法式千层饼吧。」肖耳余光扫过柜台边的那帅气年轻人，他也正看着肖耳，目光冷漠。

「二十五。」

肖耳点点头，拿出移动电话准备扫码。

这时，身后方那个女生叫了肖耳一声：「肖耳？你作何在这个地方？」

「啊？」肖耳闻言一愣，回头看去，同时手上动作一松，手机从手上飞出，越过半人高的柜台，啪嗒一声掉在了女店员脚下。

「哎呀我去。」肖耳又回过头，对同样怔了一下的女店员道，「不好意思啊，麻烦帮我拿一下。」

女店员弯腰捡起移动电话，隔着柜台递了过来，肖耳伸右手去接，两人两手碰触瞬间，他感到袖中便利贴微微一震，便心中有数。

再回头，看着那叫他的女生，肖耳笑着说：「刚才还真没注意到你，看你把我吓得。」

说着，他走到那女生对面落座。

此物文静的短发女生名叫明小莹，是肖耳的大学同班同学。

肖耳这四年来既不在宿舍住，也极少参加同学们的聚会活动，在如今的大学生活中，还能有同学记住他这个人，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只不过肖耳很早就清楚，明小莹是刚化形不到十年的妖族，只是没不由得想到她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清楚她和肖耳要调查的事情有何关系。

「你作何在这个地方？」

「在附近做家教，今天回去晚了。」

「说起来肖耳有礼了像在外面租房子住呢？」

「是啊，兼职比较多，外面方便些许。」

明小莹虽然修行了几十年，但心智其实并不如正常的大学生成熟，匆匆几面之缘，她对肖耳的道行毫无察觉，现在也只以为是偶遇，便和肖耳一句一句随意寒暄了起来。

此时又一道惊雷响起，外面雨势乍急，噼里啪啦的水声击打着马路，连绵不断传进店里。

而那女店员进后厨一会后，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而她身后方跟着另一人穿着时髦的高挑女人。

那俊美男人见了高挑女人，随即迎了上去，似乎有话想说。

那高挑女人却皱皱眉：「巫平凡，这里还有客人，有事一会进去说。」

听到此物名字，肖耳心里一动，抬眼看去，却见那俊美年少人也正冷冷向他看来，眼中有几分不耐，恶意分明。

这时候那高挑女人将托盘端了过来，行走之间像是有意识截住了那名叫「巫平凡」的人转头看向肖耳的视线。

肖耳主动伸手接过托盘，靠近高挑女人瞬间，袖间便利贴又是一震。

明小莹还在一面为肖耳介绍道：「肖耳，这位美女是这家店老板，跟我很熟的，以后你常来的话可以让她打折哦。」

「那感情好啊。」肖耳随口应付一句，却见巫平凡朝他走了过来。

「小莹，这是你朋友吗？」巫平凡容貌俊美得不似天生，但声线很低沉，吐字也有些含糊，颇有些违和感。

「对啊，这是我同学…」明小莹刚开口，巫平凡就探手向肖耳抓来，手掌上蓦然泛起乌盈盈光华，双目之中骤然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巫平凡十余年前便渡过了初劫，乃是一位根基深厚的第三境大妖，这一境界对应练气士彻明，道家谓之练气境，妖族称之为入道境。这数年他来一直都奉师命在粟城暗中行事，一面拉拢散落妖族，一面以各种手段敛财。

因为先前天理司调查，这数日来巫平凡的组织低调行事，原先联络的许多妖族也失去消息，这家店老板也对开始他将信将疑。

巫平凡本就颇为焦躁，今日约明小莹来此本也是要拉其入伙，而且他稍后还有大事要办，更不能久留。加上方才老板冷言相向，便心下火起便要随手杀了肖耳这个路人，一来免得碍事，二来也能够震慑此间不仅如此三妖。

肖耳哪里清楚他心里如何想，见他动作吓了一跳：这哪到哪啊，你见面就要杀我？

当下肖耳反手一扣，将巫平凡手掌往下一按。

轰隆一声，桌椅碎成几片，整件屋子微微一震。

变生突然，其它人这时才做出反应，刷啦几声，五道人影分开四拨，分别占住房间四角。

巫平凡盯住肖耳，微微低眼瞥见自己右手，衣袖业已破碎，手臂上一片被烧焦的痕迹，然而此刻正以可见的速度恢复白皙的肌肤。

「你究竟是何人？」高挑女老板护着身后的店员，同样盯住肖耳，语气警惕。

「巫平凡？你干什么？」明小莹的反应慢了大半拍，其他人都在猜测肖耳的身份与来意，这小姑娘却还在震惊于巫平凡的突下杀手。

肖耳望着巫平凡，神色少见的阴沉，他微微掸了掸毫发无损的衣袖，自袖中取出一张便利贴，那小小的纸片上写着一人大篆的「察」字，此时字体正闪烁着血红的光芒。

他尽管不能像张家修士一般一眼就看穿妖族根底，但仓颉一脉自有办法考察他人功行。方才他将这字符放在袖中，靠近女店员的时候，字符现出碧色，有浓郁草木之气，便可知她多半是吞食了何灵草仙药才有如今功行。靠近老板之时，字符现出一片湛然蓝光，水汽沛然，可知其多半是修行水行精粹之气得成其道。

但他与巫平凡伸手一搭，这字符竟现出殷红血光，妖异渗人。

「妖类，你采血食修行，杀人不少吧？」肖耳微微挥手，八张字符落向室内各处角落，金光一闪而没。动手虽不在预料之中，但既然动手，便要尽力控制局面。

巫平凡嘿嘿一笑：「作何？来了除魔卫道的正道大侠了？便许你们食我族类，不许我吃人么？」

巫平凡还未搭话，那位女店老板立刻转过头警惕看着他。采血食的妖修自然不只吃人，有时吞噬其他妖族功行精进更快。她是在人间的散妖，行事格外谨慎，先前巫平凡三番两次有意拉拢，由不得她不警惕。

「不许。」肖耳摇摇头，然后手中金光一现，一道字符打了过去。

「虚伪。」巫平凡眉头一拧，蓦然将口张得脸盘大小，一口将那字符吞了进去，而后咂咂嘴，浑身泛起一层黑光，两根白森森的獠牙出现面前，裹着黑光朝肖耳射了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是三百年修行一头野猪化成人形，方才度过初劫，那一对獠牙是原身之物，祭炼成法器后锋锐无比，别说人类修士，便是身躯强横的等闲同境妖族也不敢撄其锋芒。

这时那女店员也念动法诀，店里的桌椅、咖啡机、显示器一起浮上空中，劈头盖脸朝肖耳砸了下来。

肖耳取另一张字符往地下一扔，便有一圈光罩将自身护住，将獠牙与诸般杂物都挡下，他有些错愕地望着蓦然出手的女店员：「你这又是做什么？」

原来肖耳还想一试巫平凡道法根底，现下见店员蓦然出手，却怕有其他变故，起了速决之心。所见的是他摆手间祭出四张纯阳笺，念动法诀，指尖勾画便有四道光线组成篆字留于符纸上，一声「疾」便见四道金光这时向场内四妖同时飞去。

巫平凡见自家得意法宝一击无功，立即卷起一阵黑风便往门外冲去。

「砰」地一声巨响，门前同样现出金色光幕，巫平凡铆足力急速一头碰上，随即被弹了回来，俊美面目顿时变形，鼻歪眼斜，随后那金色符纸便贴在他头顶之上。

再看老板和店员，二妖见符纸飞来，一人祭起一片水幕，一个飞身便躲，但却丝毫作用也无，眨眼之间那符纸便冲破阻碍，准准贴在二人头顶。

明小莹更是惊愕，她还在思考着巫平凡吃人的事情，灵符当头便贴了下来。

四妖这时动弹不得，这时才看清，那符纸上是一人小篆「定」字。

见纯阳笺的「定」字符建功，肖耳松了口气，符篆威力自然惊人，但能否打在对手身上不令落空，却要凭他自家道法，高个子女老板和巫平凡都是与肖耳同境的入道大妖，要同时镇压这两位并不容易。

谁知这肖耳口气刚松，店老板和巫平凡眼神一撞，两人这时运使法力猛力挣扎起来，肖耳神色一紧，来不及掏符，连忙再催法诀加强二人头上那字符的威力。

须知肖耳一脉道法并不以法力浑厚见长，又何况妖族渡劫而修，法力本就比同境修士更为强横。这二妖纵然都是刚渡过初劫不久，但两人法力相加已经胜了肖耳一筹，现在双方单纯角力，片刻之间肖耳便业已不支，两道符纸光华暗淡，无风乱抖，眼见便要被荡飞出去。

两妖见肖耳法力不济，鬓边已见汗水，正心中暗喜，却见肖耳忽然眉头一皱，信手一握，一管光华夺目的毛笔蓦然现在手上。

那笔一现身，二妖顿觉肖耳法力如溪水绵绵不绝，虽未见浑厚，但竟后继有源，堪堪抗住了两妖合力。

心血祭炼多年的留仙笔初现世间，肖耳胸中豪情一荡，祭笔悬空，微展三寸豪光，在那二妖头顶「定」字上微微一点，笔如画龙点睛之轻，符却顿似泰山压顶之重，立时二位渡过初劫的入道大妖万般挣扎俱被镇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