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包裹了肖耳。
耳边有轰鸣之声逐渐远去,口鼻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堆积,让他喘只不过气来,胸腹里如灌铅般沉重,赘得整个身躯像是在渐渐脱离他的意识。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了许多事情。
「哈,一次又一次啊,也不过是举世皆敌而已,我也不在乎再多一次……这孩子从此后就是我的二儿子,他叫肖二。」
——那是养父肖寸圭轻蔑的嬉笑声,愤世嫉俗。
「你说过不会放弃我的,肖耳救我、救我啊——」
——那是一人八九岁的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在对他喊叫,声音凄凉。
「你问我的选择,那我只有两句话:第一,我会去昆仑。第二,我还会赶了回来。我说过的话,今生今世我都要做到,肖耳,你会帮我吗?」
——那是她在对他微笑,目光坚定。
……
「哇——」外力挤压下,肖耳从胃里吐出一大口水,清醒了过来,发现他躺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田紫阳刚踹完他的肚子,正准备抽他的脸。
「唉?你醒了?」田紫阳浑身衣衫褴褛,况且被水湿透,狼狈不堪。
肖耳从地面爬起来,发现自己的样子比田紫阳更惨,况且算是半件本命法器的留仙笔一失,他根基受损,法力枯涩,险些便要从彻明境跌回识法境。
摇摇头,肖耳挥去脑海中的回忆碎片:「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就是我从江底把你拖上来那么久。」田紫阳道,「那妖怪暂时没有追过来,你要是能动的话还是快跑吧。」
肖耳点点头,伸手去取神行符,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平时他都是用芥子符缝在上衣口袋里,以此使衣服口袋有旅行箱一般的容量,但方才一战,他衣服早已残破,后来在江底漂流,芥子符也不清楚遗失去了哪里,里面的笔墨纸砚与许多各类符篆自然都一同遗失了。
「算了……」肖耳心中苦笑,勉强运法力在裤腿上画出神行符,「我们往麓山方向走。」
二人辨认方向,便往麓山行去。
此时夜幕低垂,雾霾模糊了星光,远处商业区摩天的大楼与不熄的霓虹照亮了半边夜空,风中有车辆轰鸣声远远传来,两人刚走到河堤上,便见河堤上坐着一个身型宽阔高大的中年男人。
「两位要去哪里?」
那人刚一开口,肖耳和田紫阳立即各展法术,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快逃窜而去。
纵然身负重伤,但二人还是能一眼看出,这位沉稳如泰山的中年男人,是一位神通境大妖。
那人见二人分头逃窜,身上既无动作,也没有任何法力涌现,只是冰冷的眼神先后转头看向肖耳和田紫阳。
顿时难以言喻的恐怖感觉从内心涌起,肖耳和田紫阳只是被这眼神一看,立刻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目匡日月!」
两人心中惊惧,这时想到了灵观派的这门神通,传说中《玄牝章》练到高深处,双目自成神通,一眼看去,就算是运行不息的天地日月也能被定住一瞬。
蜀傲天一看那神通妖修,连忙落在近前跪倒在地:「弟子拜见师尊。」
那神通大妖微微摆手,两人摄到身前,而此时江水中波浪分开,蜀傲天驾驭着乞宝玉碗终于追了上来。
那中年男人闭目不看他,淡淡道:「本座命你顾守妖域,你便是如此守的么?」
「弟子无能。」蜀傲天深深将头低下,不敢多做辩解。
「先带他们回去审问,这几日低调行事。」那大妖将肖耳二人扔到蜀傲天身前,「无忧石出世之日将近,莫再生风波……咦?」
其声线说到后来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倏忽一声整个人消失不见。
蜀傲天愕然回头,却发现不然而他师尊,就连漫天星斗不知何时业已不见了踪影,这河堤像是陷入了一片黑暗,而四下张望,竟然连远处的城市中的灯火也都看不见了,而肖耳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他正茫然间,忽听数声巨响从天上传来!如雷霆震怒又如山岳崩塌,隆隆余波骇得蜀傲天面色大变,再度祭起乞宝玉碗护住周身。
「嗤啦」一声,好像是空中那块庞大的幕布终于被撕开,星光终于又洒落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方才自己竟是身在一片帷幕之中。
而后两道人影自星空中渐渐地落地,那神通大妖的对面,却是一名方面阔口气度雍容的道士,正是云麓宫掌教四弟子易明章。
「袖纳乾坤,一手遮天。」神通大妖没有表情,语气中也是平平无波,「云麓宫道法只不过如此,方名昭今日领教了。」
「目匡日月,五气朝元,尊驾的玄牝章已然练气化神返璞归真,不知尊驾是灵观派哪位护法?」易明章面色惨白,似乎受伤不轻,他将袖袍轻摆,自袖中扔出两人,正是肖耳和田紫阳。
方名昭冷笑一声:「灵观派也配让本座护法?」
易明章使眼色让肖耳二人往后站,口中道:「且不论尊驾出身何方,贫道敢问尊驾为何在粟城聚众行凶?」
「凭你,还不配问本座。」方名昭抬头看看麓山方向,冷笑不止,「哼哼,粟城的太平日子只怕不会太久了……」
说罢,方名昭化作一团黑气,一卷蜀傲天,跃进了江底。
他们去后好一会,易明章才松一口气,回头转头看向肖耳与田紫阳:「肖耳小友,这位是?」
「易道长你总算来了。」肖耳苦笑着指着田紫阳,「这是田紫阳,也是入妖域刺探之人。」
易明章微露惊色:「田紫阳?那陈淼阳小友是?」
「是我师弟。」田紫阳面无表情道。
肖耳想起那份调查报告上的签名,心中有些了然,陈淼阳查案中途莫名亡于旧日恩怨,其师门想来不会轻易接受天理司的解释,这田紫阳既是为查血案而来,难怪总觉得满身杀意。
易明章听了,面露憾色:「令师弟之事……」
「道长不用多说,我会将我近来所得回禀师门,此事日后自有分晓。」田紫阳对易明章一抱拳,又看肖耳一眼,转身便离去了。
易明章见其离开,皱皱眉头,又对肖耳道:「小友可还无恙?你们在妖域中究竟有何发现?」
肖耳看四野,此时河堤上唯有他与易明章二人,他竟隐隐有些不安,咳嗽两声道:「确有重大发现,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容我先回住所稍作整理,再上云麓洞天与道长详谈。」
「恩?」
易明章转头看向肖耳,眼神如麓山云雾一般缥缈莫测,肖耳与之对视,目光虚弱无神。两道目光交错,肖耳忽然体力不支,瘫坐在地面。
长久的沉默后,易明章才转过头去:「也罢,我在洞天静候小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残破妖域,石宫之内。
九色光芒闪烁,爆鸣之声乱响,方明昭一步跨入,将所有禁制尽皆粉粹,随后便看见南蔷在墙角似笑非笑望着他。
「师兄生我的气?」
「你分明是故意放那两个小子走了,为何?」方明昭看着南蔷,语气中隐有杀意,「此地若暴露,必有天理司和各大宗门来讨伐,你想让师尊大计毁于一旦么?」
南蔷面色平静,却反追问道:「难道师兄怕云麓宫易明章?」
「十个易明章联手,勉强能与本座一战。」方名昭淡淡道,此话虽狂,却是事实,他功行早至神通境巅峰,只是尚无把握渡那见天地的复劫,否则早已是与各大派掌门平起平坐的自在境真人。
方才若非感应到麓山已有其他神通修士前来支援,他要杀易明章并非难事。
南蔷又问道:「那师兄怕麓山禅院树木、树人那两个秃驴么?」
「虽杀不了他们,但他们在本座面前也绝不能动弹分毫。」方名昭道,麓山禅院的金刚无俦体,体魄强韧甚至远强于同境大妖,但方名昭却丝毫不在乎。
「那昆仑叶清机、罗浮极渊子、灵观吴景暹,都是道下三宗二代弟子中修行最高之人,师兄以为如何?」
「虽各有神通,但本座熟知他们修行道法,他们皆不能胜本座。」方名昭道。
「咯咯咯……」南蔷忽然笑言,「那师兄如此厉害,可是众位师兄中最强之人么?」
沉默数息后,方名昭道:「以法力浑厚论,大师兄确实胜我一筹……南蔷,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们不必再逃了。」南蔷道,「眼下便在粟城,师兄便可以昭告世人,我们源境足以与任何一家宗门妖域分庭抗礼。」
方名昭眉头一挑,紧紧盯着她:「这是师尊的意思?」
「不是,」南蔷轻笑道,「但不多时就是了。」
方名昭与南蔷对视不一会,理解了她的意思,反手设下重重禁制隔绝内外,而后盯着南蔷,一字字道:「你想让本座与你一同欺瞒师尊?」
「我只是……想让组织的大业加快一步。」南蔷望着方明昭面色阴晴不定,低声笑道,「你与大师兄境界同样,只需渡过复劫便是妖圣,我倒想问问师兄,若是取回无忧石,你真的会将之带回组织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传说中无忧石是妖修至宝,有此石在手,便能避过那天地不容的复劫,一步成圣。
方名昭忽然冷笑:「看来蜀傲天告诉了你不少事情,难怪你会将乞宝玉碗借给他。」
「若师兄介怀,我可以立即收回玉碗。」南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只要师兄认为你这弟子确无再利用的价值。」
方名昭闭上双眸,从天下大势到近日粟城的谋划一一想过一遍,而后睁开双眸看向南蔷:「本座要一项情报作为交换。」
「什么情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师尊为何遣你来粟城市?」
南蔷眉头微蹙:「师尊遣我查探张家九天旗中变天旗的去向,我如今已能确定,那变天旗不再张安然身上,也不在她护卫身上,师兄难道不知此事?」
「师妹啊,」方名昭低低一笑,眼中竟是南蔷与他相识十余年也从未见过的危险力场:「本座要知晓的便是……师尊为何对张家九天旗如此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