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光暗交错,又是深夜。
后湖是一片人工湖,池基是人工挖掘的,水也是人工引流的,湖上堤坝小路凉亭,处处充满了现代工业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像是一直没何附近居民愿意在此逗留散心,只有近在咫尺的道南大学里总时不时流传着些许关于跳湖自杀的大学生的奇闻怪谈。
这一天的最后一人小时,肖耳顺着湖中小路走到中央的凉亭,温练就坐在彼处,这是他们事先打定主意的,交换人质只需要他们二人到场即可,余下之人继续养精蓄锐,只等寅时的一战。
温练望着肖耳稳步走来,在她身旁落座,觉得他气质心境都有些不同,运望气之术一看,果然肖耳眉宇之间黑气消散不少,依稀又是那她熟悉的灵动少年。
「去了趟学校,你心里平静了不少。」温练微微一笑,自从知晓肖耳境界受挫后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究放了下来。
「自从你决定要打架之后,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肖耳笑言,他与温练在很多时候心有灵犀,自然也能感受到温练心境的变化。
「七个神通境还在鏖战,反正现在粟城除了麓山上之外,就没有比我们境界高的人,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方案。」温练微笑看着肖耳,似是在解释那没有与他商议的决定,目光如水。
这段时间她心烦意乱,她暴跳如雷,她阴晴不定,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一切无恙,她便一切无恙。
温练目中华光一闪:「以我推算,那乞宝玉碗到如今只怕也未能全然收伏罗浮的九煞碑,要全然夺取一件灵观罗浮这等大派祭炼不知多少年的山门法宝,不是一个仅仅入道的妖修能办到的,林观复就是直接把混一珠扔给他吃,也能撑得乞宝玉碗好长一段时间不得动弹,至于那阴阳颠倒盒么,我用六气鉴足以拖住。」
肖耳微微拍拍她肩头:「也好,我就是担心那混一珠未必敌得过乞宝玉碗,而对方还有另一件盒子法宝在手,你的浩然笏六气鉴都不是有攻伐之威的神器……」
肖耳点点头,温练既然这么说,那两件法宝便无需再多虑,只需他和赵走肖能胜过没有法宝傍身的蜀傲天与张九重,明晨之战便可告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温练看着湖面,忽然追问道:「你是如何肯定,那张九重会不顾一切换回林晨晨的。」
肖耳将目光从温练身上走了,叹了口气:「暗无天日的过往里,惨淡凉薄的人世中,只有彼此可以信任陪伴、相依为命,互相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唯一存在的意义……这是一种十分珍贵的感情。」
因为感同身受么?温练看了肖耳,一眼没有说话。
他与她在二十年前一同突兀地出现在这世上,无父无母,无因无果。她记事是从被养父肖寸圭收养那年开始的,在那之前的记忆,除了肖耳的脸之外,都是一片模糊,但是他似乎不同。
温练曾问过肖耳究竟知不清楚他们二人是从而来,肖耳只说不知,但直到如今她一贯觉着,肖耳在那之前就知道许多她所不清楚的事情。
「他来了。」
张九重孤身一人人来到湖边,左右环顾之后,直接踏着水面走了过来,朦胧月色下,如妖似鬼。
肖耳望着湖对面,夜色中钻出一个徐徐走来的人影,正是张九重。
温练和肖耳站起,将他让到凉亭中。
张九重看肖耳与温练一眼,并不说话,只是轻轻挥手,一阵黑烟闪过,昏迷不醒的高还禹、计为勉、司徒观鱼三人出现在地上。
再过三个小时便又要一场斗法,肖耳和张九重也没有何话好说,一抖「收」字符,被打回原身的五只妖类堆在凉亭里,狭小的凉亭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双方施手段查探己方人质无恙后,便又收起各自的伤员,张九重沉默回身,依旧踏水而去。
温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识传音肖耳道:「你我现在联手,擒下他易如反掌。」
肖耳摇摇头:「还是别了。」
「只因不愿失信于人?」
「既要一网打尽,就不要打草惊蛇了,」肖耳往外走去,「走吧,环调局对我们一贯盯得很紧,这几小时的空隙并不容易找到。」
温练点点头,紧跟着走了。
夜色中二人化作流光,在粟城市郊飞速遁行,不多时在一片西郊农田里停下,温练引动六气鉴,一缕湛然清气自泥土中某个角落升起,落入她手中。
「这是第一人可能的地方。」
肖耳举目观望四周,东边立粟城新区还有数里之遥,西边是一座城乡结合风格的小村落,南北都有一座小丘。
「能推算出时间么?」肖耳问。
温练摇头:「没有任何先兆,只凭你只言片语,无从算起。」
「好吧,去下一人地方看看。」
两个小时内,二人绕粟城市遁行游走,似是在寻找何东西一般,来回数十里,查探数处地点,而后才在凌晨两点刚过的时候,赶到河滨区的一处临时被环调局征用的毛坯楼。
林观复与赵走肖以及二十余名识法境环调局科员,业已久候多时了。
「准备一下,天象一变就动手。」
温练并不打算给他们解释二人之前做了何,肖耳则一语不发,将换回的三名弟子放了出来。
赵走肖也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所有科员点头示意。
他在出发前曾打电话请示过那位出差在外的神通境杜副局长,但杜副局长却命他粟城市环调局尚能调动的所有识法境修士都带上全力配合此次进攻行动。
此时他能调用的修士,一半人在粟城市各处守住温练推算出的妖域其他几处门户,而这二十二人随他进攻妖域,粟城环调局此次是真正倾巢而出。
他面色镇定地望着温练唤醒高还禹三人,肖耳又为他们轻声解释着目前的局面,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赵走肖不怕死,他怕的是局面脱离环调局的掌控。他们这些为了以维护稳定与秩序为第一守则的死士,对于未知的混乱与不可控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而另一间特别准备的静室内,硬木的香炉正散发出氤氲的烟雾,地面上刻画的种种神秘玄奥的符文与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相互辉映,时亮时暗。
林观复盘膝坐在地上,闭目调息。此时他皮肤如婴儿般晶莹红润,面目自可安详,头顶香云缭绕,周身清光湛然,凛凛然便是一尊神仙的样貌。
很久之后,他渐渐地张开双眼,看向门口。
「是司徒师弟吗?进来吧。」
而后脚步声动,一人有些阴柔的俊朗少年转过玄关走了进来,正是方才醒来的林观复的师弟司马观鱼。
林观复摇头道:「我伤势无碍,只是稍后要调用混一珠,尚需尽快恢复至完满,这香是清练仙子所赠,倒是师弟你与两位同道刚刚醒来,此战无需你们出手,还是好好休息才是。」
司徒观鱼一进来,便耸了耸鼻子,然后急忙快步走到床前,目露关切道:「师兄居然用上了明炁元香?伤势竟如此严重么?」
「师弟无能,劳师兄挂怀了……」司徒观鱼叹了口气,坐在林观复身旁,「师弟平日里自诩天之骄子,没想到此次下山如此不堪,辱没师门名声了。」
林观复摇头安慰道:「师弟无需多想,挫折关隘本就是师门命我等下山历练的应有之意。历劫而后通,知耻而后勇,有此番经历,日后道途应是更加通顺。」
「这些道理我自都懂,只是这心里……」司徒观鱼苦笑,却又话锋一转道,「况且我方才听肖耳所言今晚的行动计划……,唉——师兄不觉着今夜的行动有些草率么?」
「作何讲?」林观复皱眉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司徒观鱼稍稍凑近,轻声道:「师兄啊,前日南郊陵园之战,那些妖怪竟对我方了如指掌,而师兄又偏偏无法动用混一珠,这才有我们大败的局面……师兄你想想,那计划是那肖耳提出来,与师兄斗法导致混一珠受损的同样是肖耳……此次又是他与清练仙子定下的行动计划,我忧心……」
「休要胡说!」林观复面色一沉,「坑害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更何况那日多亏他与清练仙子最后关头赶来,才挽回局势,师弟你莫要胡思乱想。」
司徒观鱼叹了口气:「这真是师弟忧虑所在啊,师兄你想想,如今昆仑年轻一辈人才凋零,这道门领袖本非我灵观派的师兄你莫属,这次下山师兄你屡屡受挫,而功劳又尽数被温练仙子占去……」
道下三宗千年来同气连枝,但世间的正道领袖自然不可能这时有三个,司徒观鱼此时自然是在挑拨是非,可昆仑与灵观二派这数年的关系却不由林观复不去多想几层。
「师弟……是不是想多了……」
「师兄!」司徒观鱼做痛心疾首状,「你不算人,自有人来算你,我灵观派千年来本避居东海潜修,却屡屡被卷入风波劫难之中,有些事情,前车之鉴啊。」
「那师弟觉着我该如何做?」林观复目中精光一闪,问道。
「此时诸位神通前辈都在南郊交战,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此机会除掉肖耳!」司徒观鱼道。
道门弟子下山历练的时候,都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所谓修行的过程,无非就是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而像林观复司徒观鱼这样天资非凡的弟子,山门为了不浪费他的资质,必然是命他自幼苦修,少问世事。
而人一旦在自己身上下的功夫太多,就难免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见不得天地众生,这就是修行者们都会遇到的见知障,也是修士们「下山历练」的原因所在。
若是过不去这一关,再是绝世的天才,也只能止步不前,甚至是堕入魔道,是以修士下山,也常被称为历劫。
只是,历劫之人的力气对于凡尘俗世来说太过强大,又加上他们自诩正道,行事难有顾忌,所以他们其实不自觉间,也就成了他人潜在的劫难。
天人运转,劫起劫落,这就是修道之人念念不忘的天道。
司徒观鱼目露殷切望着师兄,而林观复闭目沉思。
好一会之后,林观复忽然睁眼,看向司徒观鱼道:「南郊之时,你为何出手偷袭肖耳?」
「这……」司徒观鱼不料此问,一时语塞。
蓦然清光一展,林观复拂尘成网,卷向司徒观鱼,司徒观鱼奋力一挣,法力暴涨,奈何却并没有挣脱,旋即被牢牢缚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师兄你!」司徒观鱼面露惊惧。
林观复一道冰咒打入司徒观鱼气海,封住他一身法力:「计为勉与高还禹醒来之时,一身法力油尽灯枯,为何师弟你尚有法力在身?」
司徒观鱼愣住,林观复冷冷道:「那二位醒来后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肖耳也未详谈,为何师弟你会依稀记得南郊之战是前日之事?还知晓诸位前辈此时此刻正交战?」
司徒观鱼面色大变,想说何,却何也说不出来。
「我现在想来,天森大厦之事,祁师弟举止失常,应当也有你在内挑拨吧?」林观复深深一叹,施法隔绝内外声音,沉沉地看一眼司徒观鱼道,「我下山之时,师尊曾私下对我言道,虽然我们并未告知昆仑罗浮二宗,但我灵观门内确有典籍流失之事,只是事涉家贼,未曾查清。而南郊一战,敌手对我们知己知彼,我岂会不多想,如今你如此急切跳出来,倒让我确定了,这三宗典籍流出的内鬼,只怕此刻正我灵观门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林观复心情复杂,还待多说,却忽感天地之间气机一变。
「罢了,回山自有诸位司刑师叔问你详情。」林观复一展袍袖,将司徒观鱼收起,而后大步出门。
众人皆已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