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少年展卷绘尘俗 第49章 干戈欲起云十方

夜色下的走马山上空，罗浮、云麓宫、麓山禅院、环调局四方神通汇聚，却难敌元源一个方名昭。

便在冲突一触即发之时，一片星辉飘然而至，霎时驱散满天妖炎。

方名昭望着庆云之上目光空灵的白衣女人，从未有过的露出凝重之色，漫天妖气随之一收，整个人寂寂然若凡夫，气机丝毫不露，与方才霸道飞扬的气势截然不同。

这不是示弱，而是真正全力以赴的征兆。

只因此物看似柔弱的女人，是天理司九曜之一。

文曲，林明琪。

「师姐。」

易明章见到林明琪，却是面色一苦，师姐身为中立执法的天理司九曜之一，竟然亲自来了粟城，看来阴阳共治上的大局，还是到了最坏的地步。

卞明航是真正两耳不闻山下事的修道之人，四十年前，他只知晓那位他眼望着入门的林师妹自毁道根离开云麓宫，四十年后，他却不知今日要如何面对这位天理司的白衣文曲。

卞明航见了她，胡须微动，却是低低一叹：「师妹…近来可好？」

林明琪向易明章卞明航施一道礼，而后看向方名昭：「日前天理司有一案，方先生是重要证人，请方先生随我走一趟如何？」

「好一个天理司。」方名昭冷笑，「若是本座说不呢？」

林明琪有意无意看了罗极锋一眼，道：「若元源妖域想要获得共治承认，便应尽协助天理司办案的义务。」

方名昭猛然抬头，望着林明琪。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若是方名昭协助她办案，那么元源妖域就能如当今四大妖域一般，得到共治承认。

她要办的是何案子？

六位神通修士惊疑不定，卞明航正欲出声质问，却听闻神识中林明琪传音道：「此獠强悍，众人一同出手擒住他。」

而方名昭正要出声，神识中却同样传来林明琪的传音：「我可暗助方先生自麓山二派眼下脱身，稍后再谈大事如何？」

易明章与林明琪眼神一撞，却读懂了师姐眼中那一抹无可奈何。

极远处观战的肖耳看不懂神通大能之间的斗法，却也猜到他们必是暗中各有谋划。

「我好像明白了。」肖耳突然道。

「作何了？」温练低声追问道。

肖耳沉默不言，望着那白衣文曲的身影，脑海中逐渐出现一条脉络。

己亥四零二号提案，尽管公正，但实际上却是限制了山上宗门行为的一步棋，故而阴阳共治中的反对者皆是出身大宗门，而法制派的支持者们为求名正言顺，势必要寻山上宗门一切破绽。

而元源妖修出现的正是时候，即便是道下三宗，若是勾结妖族祸害人间，同样是众矢之的。

所以才有三宗弟子下山，所以才有环调局表面上的全力配合，所以才有易明章推波助澜，甚至不惜置先前的陈淼阳与后来的肖耳田紫阳于死地。

易明章若是法制派的人，那么元源妖修背后，究竟是谁？

理清一条脉络，疑问却又更多，肖耳恍惚一瞬，旋即又被空中突如其来的法力碰撞所震慑。

林明琪玉腕一翻，一枚小小印章罩定方明张头顶，方名昭猝不及防，竟被定住一瞬，一切法力神通尽数施展不出。

云麓宫二道人雷盏火旗同出，趁此机会重重打在方名昭身上。

噼啪一声，雷火加身，方名昭在风中身躯摇晃，胸前一片焦黑，口鼻渗出鲜血。

这是方名昭数日来第一次受伤。

「放肆！」禁锢神通失效，方名昭法力流转，重重一道掌印击飞易明章与卞明航，张口一吼，一道黑气旋成龙卷，狂风呼啸，袭向林明琪。

林明琪在云中身形影绰，有如姑射神人，手腕再翻，那枚小小印章光华熠熠，再度罩住方名昭。

方名昭法力再度停滞，竟是又被定住一瞬。

铮然一声，一柄飞剑划过方名昭脖颈，血光飞溅。

这一刀分明斩断其咽喉血管，但方名昭气势依旧强盛如故。

罗极锋所修剑诀不是罗浮剑宗最为闻名世间的斩龙剑诀，而是少有人知的神思剑诀，一神一刀，万思万变，其剑意取巧取快，而不凭刚猛，他方才围攻之时亦是在旁游走，却因无人能令方名昭露出破绽，从而未寻到建功之机。

此时既有文曲神通相助，罗极锋纵剑光在空中一折，电火光石，再度刺向其右眼。

只是一瞬过去，方名昭猛然转头，避过眼目要害，运起雄浑法力，一头撞向飞剑剑脊，罗极锋一时脱力，紧接着连人带剑，俱被一掌击落半空。

方名昭含忿出拳，竟是一掌打散罗极锋一身法力，令其重重砸落在山间，不知生死。

「文曲！」方明昭按着咽喉间伤口，嘶哑怒喝出声。

他方才细思，分明是与自己合作才是对文曲最有利的局面，便已有七分信了林明琪，但未料这疯女人竟是诓骗自己，趁自己未及凝神便出手突袭！

「既然拒传，即行逮捕。」林明琪语气不带丝毫感情，玉指轻点，那方印章再度翻转，一道光华落下。

纵然是阴阳共治上的大局已定，纵然是粟城市情势胶着不能建功，纵然是多日谋划付诸流水，但她毕竟还是天理司的文曲，岂有检察官与罪犯做交易的道理？

又何况只要擒住方名昭，她自有办法能让他吐出自己想要的口供。

方名昭见那印章又落下，两次被困住的熟悉的感觉充斥身心，连忙鼓荡一身法力阻挡，这时施展弥罗有无变化，化实为虚。

但却仍是被那光芒轻轻落中，又被定住一瞬。

便连肖耳都知晓，与经验丰富的修士斗法，势必不可将同一种法术反复运使，以免对手觑破法门，觅得对抗之法。

但这位林明琪前辈眼睁睁就对方名昭施展了三次一模一样的术法，方名昭亦是次次中招。

他对付张九重那样稍逊于己的敌手也不会将同一种破剑之法用出二次。

刚刚被拍飞又赶回的卞明航惊诧不已，林师妹当年既然自断道根，还功于祖师，理应无法修行道门功法才对，这一手看不透的异术却又是自何处得来的机缘？

此次方名昭在虚实变化中被定住，杜土木嘿嘿一笑，竹枝一点，方名昭无从动作，只好又被打回实体。

而面色漠然的白衣文曲此次未留任何喘息之机与方名昭，再催法术，印章第四次将之定住。

而与此这时，妙文妙武二僧一左一右，两只掌中佛印向方名昭压了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僧都是佛门修慧高僧，多年苦禅，法力之浑厚只会比玄门道宗的弟子更甚，方才连番交手都因保护周遭环境未曾施展，此时二僧全力出手，威势竟比其余诸神通都强盛数分。

灿灿佛光中响起狮子怒吼，方名昭连续数日来，从未有过的有了生死一线沉沉地的危机感。

可——

虚空中，骤然传来「嗡」的一声轻响，空气似是微微波动，产生些许扭曲。

嗤啦一声，妙武僧右手齐肘而断，一道极为平整的伤口处，金色血液泼洒半空。

观战的肖耳等人俱是大惊。

方名昭尚在不得动弹中，而其余人什么也没看到，只闻一声空气颤动一般的轻鸣，那僧人的手掌便似是自己断去一般，走了身体。

麓山禅院的高僧皆是多年参修的金刚之身，竟有法术能无声间断其肢体，当真是大开眼界。

「嗡——」又是一声轻鸣。

眨眼之间，一袭白衣挡在断臂僧人与方名昭之间，二指在空中微微一弹，竟有铮铮金石作响。

空气扭曲，一人洋娃娃一般娇俏身影现在空中，手拿着半截金色断臂，咯咯笑道：「自我修成这生死一线来，姐姐还是同境中第一个看穿我法术的人呢。」

「原来是妖世七凰中的南凰，想不到你竟会加入元源。」

口中言语寡淡，林明琪低头望着自己右手，那雪肌冰肤的中指骨节处，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深可见骨。

「咯咯咯……」南蔷娇笑出声，「姐姐当年以古稀高龄尚能叛出师门另谋高就，我一人新时代独立女青年，怎么就不能自主再就业？」

女人与女人交手，气氛总是有些微妙，尤其是南蔷故意说出林明琪的年纪，空气中莫名的意味逐渐浓烈。

这位白衣文曲侧头看着身后的僧人运佛法止住血液，神色疏冷，古井无波：「原来这法术叫做生死一线，是你天生的神通么？」

「不告诉你。」说完这句话，南蔷神色由娇憨转为冰冷，气质也是迥然不同，讥讽道，「怎么，你们名门正道以八敌一，便不许我们妖魔邪祟有个援手？」

锋利到能斩断妙武数十年参修的金身的法术，居然无形无相，周遭人族修士看着赶来的这位性情变化难明的妖族援手，想想便觉危险万分。

能断人肢体，自然能断人头颅，人类神通境修士不比妖族，只要头颅被斩，必无幸理，生死一线，当真便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方名昭此时挣脱桎梏，走上前来与南蔷并肩，冷笑言：「我还以为你要看着我失手被擒。」

南蔷微微哼一声，出手：「乞宝玉碗还我。」

方名昭哈哈一笑，身边阴阳颠倒盒打开，一直白玉小碗飞出，落到南蔷手中。

林明琪微微一叹，果然还是功亏一篑。

乞宝玉碗的威能她自然也得了情报，林明琪旋即收起那方小印章，裙袂翩然，架着一朵庆云飞至二妖正对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余众神通修士也都一一来到她的身旁，就连早已法力耗尽的张长弓与方才被摔的半死的罗极锋也悠悠飞到人群最后立定，表明自家态度。

十位神通，十方云霞。

天下升平四十载，如今年少一辈修士有幸得见如此壮观的场面，修行一遭亦算是不枉了。

肖耳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