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志喝了几大口可乐,才恢复冷静。
随后他问肖耳:「这无忧石,是不是就是小说里说的那种,珍贵到了无论如何也买不到,也没有人相信别人会出价买卖,夺到手之后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肯放心的宝物?」
肖耳想了想:「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情,但是我觉着是。」
「你……故意吓我的吧?」侯志手抖了一下,望着肖耳,「你也想要无忧石对不对?」
肖耳真诚答:「是的。」
侯志低下头。
人之本性便是如此,道德礼法都是需要后天勤进精修才能获得的品质,而对力气的崇拜与惧怕则来自先天本能,即使同窗三载不算陌生的同龄人,但侯志知道肖耳是修行者之后,在肖耳面前仍是自觉矮了一头。
「你捡的东西就是你的,我不会抢别人东西。」肖耳道,「若有可能,我倒是想让你尽可能知情更多再做打定主意,但时间不够,你还有要问的尽管问,随后我们商量一下这事作何办?」
怎么办?
侯志心里暗骂,按我自己的主意肯定是赶紧跑,离你们这些变态越远越好。
肖耳仿佛看穿了侯志的心思,望着他的双眸道:「同学,你真的要走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你要恍然大悟,许多生死攸关的事情,逃避尽管并不可耻,但真的一点用也没有。」
侯志沉默了。
肖耳也不再多说,自己也拿出一罐可乐喝了起来。
夜色清凉,半开的窗户漏进徐徐微风,院子里榆树哗哗轻响,两个同龄人一人一瓶可乐,相对无言。
几分钟之后,侯志抬起头来看着肖耳:「小春她是一只妖怪,你知道么?」
「没不由得想到你清楚这件事,」肖耳有些惊讶,却还是答道,「我的确清楚她的身份,但她和今日的事没有关系,你能够放心。」
「我很喜欢她。」侯志转头望着窗外,目光从未有过的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深沉:「我和她不能在一起对么?」
「没有此物说法。」肖耳自然而然回答,「你们都是公民,自由恋爱自由结婚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话虽是这么说,但人类与妖族本就难以平等。
人类修士或许能为通天彻地,但寿数却过不了五百载大限,而妖族渡劫而修,即便化形小妖也有数百年寿命。
人妖相恋,在可见的未来里,必然有一方会先走一步,可能是寿终命尽的人类,也可能是厌倦了随光阴衰老而日渐无聊的恋人的妖族。
初时用情越深,终时诀别便越痛。
翻开一部神魔志,青史多少传奇故事以此为题,上下多少深情人为此同声一哭。
肖耳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因那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而他也自觉没有资格给别人何忠告。
肖耳实话实说:「灵观派是修行界数一数二的大宗,林观复也不会屑于对你撒谎。这话应当是真的,虽然你并没有修行天赋,但这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侯志不知想到了何,眼神中迷茫逐渐褪去,问道:「刚才那个年轻道士说,能够让我也能修行法术,这是真的吗?」
侯志跟前一亮。
「但灵观派的门规,不会允许门下弟子有一个妖族的女朋友,哪怕只是记名弟子。」肖耳继续实话实说,「况且就在几天前,明小莹还被一人灵观派弟子抓住过。」
「什么?」侯志大惊。
「后来在官方机构介入后,他们把她放了。」肖耳解释道,「是以,如果你真的想修行有成,变成你说的那种超人,进入灵观派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之一。但是如果你修行,只是为了能和明小莹的身份能对等一些,那么灵观派这条路你是走不通的。」
侯志想起蜀傲天那慈祥和蔼的笑容,又问:「那另一方呢?」
肖耳叹口气:「另一边……大概就是你最忧心的那种行事底线极低,很有可能出尔反尔的存在了。」
张九重为了逼朴立就范,竟对一人十二岁的凡人女孩下毒。
单就这件事来说,肖耳觉着朴立刺他那几十剑不算过分。
侯志恍然大悟了过来,带着几分了然与讥讽,对肖耳笑言:「那你不如直说,我要是把无忧石给你,你能帮到我什么?」
肖耳不在乎他的态度,认真道:「我的家底不如他们,给你十件八件法器灵符护身是不可能了,但是帮你开窍伐髓,让你能够修行还是没问题的。」
「就这样?」侯志完全不恍然大悟,帮助毫无天资根基的普通人开窍伐髓,令其一步踏入修行之路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是以他听到肖耳的条件并不比另两家优越,不由得有些灰心。
「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清楚,以你的资质,就算有高人为你引路,你也只能修至修行的第一重境界,观照之境。或许灵观派与元源有秘法能真的逆天改命,但我确信他们不会为你付出如此代价。」
肖耳耐心解释后,郑重道:「然而,我的方法能够帮你真正踏入修行大道,不再拘泥于你的天资。」
这种秘法同样是禁术,况且同样要花费极大代价,肖耳这几句话说的极是认真。
不论巧取豪夺,任何一人修行者都有无数种办法能拿到侯志口袋里的无忧石。
但侯志的幸运是,他遇到的偏偏是肖耳。
「让我想想。」侯志陷入深思当中。
肖耳起身打开门,仍由带着榆花香味的夜风吹进室内,长长伸了个懒腰:「你能够考虑一刻钟,随后去留随意,我也没有太多时间。」
房门口,肖耳高瘦的身形站在风中。
房中,侯志陷入天人交战当中。
后湖上。
林观复仗着神器混一珠与半步神通的朴立纠缠不休,只是二人顾忌周遭居民行人,都不敢全力出手。
而粟城西郊另一面的荒地上。
高还禹、杨还雅、闵还笃三位昆仑弟子,以及在南郊一战中破境的计为勉却被困在了一处大阵之中。
层层叠叠的土石垒成坚实墙壁,似有灵性一般隆动不止,其上种种符咒清光闪烁,却不伤人,只是将四人围在当中,不得出去。
四人都是明彻中境修为,修的是道门正法,一身法器更是山上难得的良才美质,但偏偏就无法奈何这十几道土墙,他们人人手段尽出,光华璀璨,却是徒劳无功。
更难堪在于,这四人被困有小半时辰,明明感知到大阵有人操控,但竟是连布阵之人的身影都没看见,一个个憋闷无比。
性情暴躁些许的计为勉与杨还雅更是对着阵势高声叫骂起来,只是二人毕竟出身名门,教养高贵,骂来骂去也不是很难听,空占着气势十足,却无人应答。
「唉——苦差事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胖道士马明昊盘膝坐在阵势一角的墙根,手中把玩着一个八边形沙盘,随他粗短的手指在沙盘上勾勒出道道玄妙符咒,土墙阵法隆隆响动,将那些正道弟子想要越出阵外的企图一一拦下。
马明昊曾与肖耳比试,奈何不论是神通道法还是游戏牌棋,都不是肖耳的对手,甚至还输了云麓洞天五步之地。
肖耳未曾失去留仙笔之前,早已有了连胜罗浮一十三剑的赫赫大名,而这胖道士有底气赌出自家山门洞天一角的使用权与肖耳约斗,这般的自信,本就说明他也是问鼎当今修行界明彻境第一人的种子选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胖个喜欢宅在观里打游戏的道士只是个死肥宅而已。
「我这次背着师尊连坤山盘都偷了出来,等到肖耳回来,非要狠狠宰他一顿不可!」
而另一个方向,一片田野当中。
巫平凡、林晨晨与一众四五位妖修,浑身法力激荡,如临大敌,全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被他们围在当中的那个短发少女。
「温练!」林晨晨凤眼带煞,「无忧石分明已经出世,你不去抢夺,把我们困在这里做何?」
几日来他们六妖寻找无忧石踪迹,今夜方才到此处,温练便到了,这位昆仑仙子也不说话,出手便一气攻向他们六人。
而众妖围攻二三刻钟,竟是奈何不得温练分毫!
此时的温练静静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孑然星辉之下,终究有了几分仙子的出尘气质,而非是肖耳身边那爱吃重口味食物的暴躁老姐。
巫平凡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见温练似乎没有动作,架起一道遁光便要离开。
便在此时,温练转头看来,微微伸手一点。
天地浩瀚间,一道清冽光柱自虚空而降,与天际星光遥相辉映,无声笼罩住巫平凡周身。
半空中巫平凡身形凝固,竟被定在半空动弹不得,目露出惊恐至极的神色。
但温练并无进一步动作,只是收回手,脚步纹丝未动,静立如故。
「分头走!」
林晨晨呼啸一声,五道人影自不同方向奔突而出,霎时间原地只剩下温练一人。
温练轻叹一口气:「既然不听话,就都在这呆一会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也不见掐诀念咒,只是随她一声叹息落入荒寂四野,那天际星辉竟似天丝玉柱汇织成网,细如流萤,广如栋梁,纵横交错,自辽阔天际浩荡网罗而下。
顷刻之间,六妖俱被定在光华之中,一动不动,有如栩栩如生的白玉雕像,闪着莹莹光辉。
此次下山的昆仑派三大弟子共同参修的是一部《三光天回大阵》,若是修至深处,可借取天地三光运用自如,无所不至,无所不为。
传闻上古仙人曾以此术招落九天星光汇聚成银河长练,涤尽人间妖氛。
只是此阵入门便是极难,高还禹等三人皆是昆仑精挑细选的天才,三人同修七载,也才得合力运使出六分威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温练在三年前便已修成此术,况且她布阵,只需孑然一身。
天将破晓之时。
肖耳房中的侯志抬起头来,神色坚毅,将无忧石递给肖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