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恍惚之后,侯志发现车业已停稳在了一处石台上,前面一条小路一直通往不知名处,而四周尽是看不清的混沌雾气。
「各位下车吧,我还要再接下一拨客人。」司机出声道。
他特意看了肖耳一眼,显然刚才被扔下去的那两位也是「下一拨客人」。
众人纷纷下车朝前走去。
而肖耳走在最后,侯志则好奇上下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洞天小界吗?」侯志追问道。
肖耳摇头:「小界可没有这般狭窄,这个地方只是主办者找到的从前某处小界的碎片罢了。你看这个地方与天地灵根断开联系,半点灵机也无,不但无法容生灵生长修行,而且这处空间也会逐渐坍缩,直至消弭于天地间。」
所谓洞天小界,无不是依靠灵机支撑方能另辟天地。天地灵机兴盛之时,便是自在修士也能独力辟开洞天,而天地灵机衰败之时,便是真仙下凡,也只能勉强维持小界不毁,无法开辟乾坤。
不论是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那许许多多的妖域洞天,还是当今各山头的小天地,无不依存于当时的地脉灵机。而沧海桑田,地气一旦有变,修行者便会放弃这等地界,任其自行崩碎、坍缩、最终归于天地,是以这种小界碎片其实存世不少。
当今甲子,天地灵机渐复,许多废弃小界虽经地脉灵根变动,无法恢复,但坍毁过程却是大大减缓,故而也有不少人寻得这类地界,作为藏身聚会之所。
如那湘江底的血月妖域,本是因人为变故而被毁弃,灵脉犹在。如今其依然勾连着南岳部分支脉灵根,所以仍可供元源妖族修行所用,便连方名昭那等大妖也舍不得将之交了出去。
侯志似懂非懂点点头,心中却想,不知那真正的仙家洞天又是何种气象,有机会一定要和小莹一起去看看。
「唉?」侯志突发奇想,看着石台周遭的混沌雾气问道,「这外面是哪里?要是掉进去了会怎样?」
「你能够去摸一下,」肖耳笑了,他从未有过的见到小界边缘的景象时,想法与侯志一模一样,「那其实是无法通过的空间的壁障,那现化出的混沌雾气只是在一面‘墙’上映射出了虚空夹缝中的幻象,无论如何你也是进不去的。就算你强到打碎这层壁障,也只只不过是回到真正的天地之内。破碎虚空、步入混沌,那是飞升仙人才有的能为。」
侯志望着那壁垒上的道道灰气,若有所思点点头。
二人顺着路往前走去,很快就又见到路边三三两两的修士。
这片界域碎片的空间狭长,只有一条三车道的公路宽,而长度却一眼望不见尽头。
有许多人坐地摆摊,大声吆喝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又有许多人一对一对在僻静处,小声谈论一笔笔的生意,还有人便只拿着一两样东西,在街上来回溜达,逢人便上前招呼,自然更多的还是如肖耳侯志这般,如同游客一样沿着街道一一逛看浏览的人。
而此时街道两边,人烟市肆,往来喧哗,一派热闹的景象。
这一条街道宝光满目,人声喧哗,的确是侯志不曾见过的景象。
野鬼集野鬼集,除去野鬼二字,倒真的是好似从前赶集一般的热闹繁华。
「这里的东西没有什么市场标准,都是买卖两人自商自量,而做完买卖你很可能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所以经验和眼力尤其重要。」肖耳道,「你让我带你来算是找对人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帮你做买卖的那笔抽成,对你是一点也不亏的。」
侯志点头,心说你就吹呗,反正我也不懂。
二人边说便走,正走到一个摆着许多瓶瓶罐罐的地摊前,摊主正大声吆喝道:「各类灵丹啊,走过路过看一看啊,养气丹、聚灵丹、谷风丹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来来来,让你看看,」肖耳走到这个地方,招呼侯志蹲下,然后对摊主道,「老板,你这里还有谷风丹?那可是灵观派弟子才享用的到的好东西啊?」
那摊主一看有主顾来了,连忙道:「那是自然,你别看我在这个地方摆摊,然而我一位结义兄弟的表叔,那可是掌管天台宗外门的执事弟子,天台宗你知道吗?」
肖耳点点头:「知道清楚,那可是灵观派的下宗,听说天台掌门真人和灵观派掌教真人平日都以师兄弟相称。」
「那可不!」这位摊主摆出一副「老哥你懂行」的表情,压低声线对肖耳道,「我告诉你,那灵观派每年可是大批大批给天台宗输送灵丹。然而天台宗门规也严啊,我那结义兄弟的表叔也是冒着塌天的干系,才敢给我供货,所以我这东西肯定假不了,但是这个价格……」
侯志被他说得一愣一愣,随后就听肖耳笑言:「你说的那么热闹,让我们先看看成色呗。」
那摊主露出为难的神色,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不情不愿递来一人小瓶:「看你们都是老实人,给你们看看也行……你们可记住了啊,每人只许闻一口,可别杵着瓶口使劲吸气!」
「那哪能啊?」肖耳笑着接过瓶子,直接递给侯志,「你闻闻?」
侯志闻言,怔了一下,随后拔开瓶塞微微闻了一下,果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丹药香气扑鼻而来。
「此物……」侯志诧异的看着店主,递回那所谓的谷风丹,「药气也太淡了吧!」
侯志这些日子修行,一贯服用的是肖耳自方名昭处换取的那瓶谷风丹。一位神通大妖依灵观派流出的正宗丹方炼制的丹药,那质量自然有保证。
是以旁的东西侯志不懂,但上品谷风丹的药气品相如何,他深有体会。
况且按照肖耳的建议,侯志服用灵丹的方法,是先将一粒丹药分成四份,然后将其中一份化入一升无根水,每次打坐修行之前,只服用这一升药汤的极其之一。
即便如此,每每修行之时,他仍然有一种要被药力撑得爆体而亡的感觉。
今日这地摊上这瓶所谓的的「谷风丹」,其药气浓烈程度,还远不如他喝得那口水。
我的妈耶,这也太坑人了吧!
肖耳笑着带侯志走了这摊位,然后就听见后面摊主开始骂何「穷酸」、「装腔作势」、「买不起别看」、「闻得我的神丹药力都变弱了」之类的话。
神特么闻一闻还能把谷风丹的药力闻弱了!
侯志要不是觉着自己打不过那摊主,非要跟他对着喷起来不可。
「你也别太生气,那种丹药要么是小宗派仿制失败的次品丹,要么是一枚真品稀释不知多少倍后的畅销版。他自己心里知道质量如何,其实是不敢要价太离谱的。」
肖耳看着侯志愤愤不平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我只是让你有个概念,你要知道到目前为止你接触的修行界的东西无不是品秩极高,便是我给你的那本云麓宫入门道诀和通用符箓教材,放在许多散修眼里其实也是难得的道门秘籍。是以在这个地方看见何残次品,不要大惊小怪,只因这本就是山野散修的常态,更不要因此瞧不起他们,只因可能在以后一段时间,这也会是你的常态。」
侯志听了默默点头。
修行一事,阶层分化最为鲜明,且不说重重境界如隔天堑,便是同境中人,山巅宗门与山脚散修之间差距,也可比俗世倾国巨富子嗣与底层工农。
「唉?」肖耳忽然见前面又一个摊位上摆着数本册子,连忙拍拍侯志,「你运气不错啊,还真瞧见点好东西。」
侯志跟着肖耳走上前去,发现这摊位人气甚旺,此时摊位前还围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漂亮女人此刻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老板,你这功诀真的能直指神通?」
这摊主是个神情有些阴郁的年轻男人,他看了那女主顾一眼,渐渐地开口道:「半部典籍摆在这里任君翻阅,信与不信全凭眼力。」
那女人将手中册子翻看许久,皱眉道:「这位道友,你这半部典籍看来的确不错,但你不拿出下半部,我也无从判断真假,而且你这开口就要价十两金精,是不是太高了些。」
「不买便请吧。」摊主显然没有讨价还价的兴致,冷笑言,「俗世商贾尚知富贵险中求,你连这点风险都不敢赌,难怪你一把年纪还在识法境徘徊,连明彻境的边都没摸到。」
「你!」
散修最恨旁人讥讽其道法,女子最恨旁人讥讽其年龄,那女子恼羞成怒,重重把那册子摔在地面,转头便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年少摊主皱皱眉头,伸手将那册子拾起,掸掸灰尘又放回身前。
这时又一个光头汉子过来,探询着问道:「兄弟,这十两金精作何说也太过离谱,就不能打个商量?」
摊主只是摇摇头:「没商量。」
那光头摇头离去,看热闹的围观者也纷纷摇头走了。
一步可能直指神通的道法,对于遍寻道法而不得的散修而言,极为珍贵。想要搏一搏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十两金精,又哪里是寻常散修承担的起的价格。
一财物金精便需要一百克来黄金提炼,按黄金三百元一克的市价,十两金精,只是原料便需三百万巨款,又何况还要修士费心祭炼许多时日,才能将黄金淬炼成金精。
莫以为修士要取得黄金便很简单,上有天理国法管着,下有早成体系的重重市场规则,这些境界不高的散修在潜心修行这时,要活的舒服不难,但要大富大贵,实则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侯志也好奇地捡起一本看了看,所见的是这册秘籍封皮上写着「三盗神火篇」五个大字,顿觉有趣,心说这怕不是神话故事书?
见人群散开,肖耳才蹲下来,向那位年少摊主点点头,然后捡起一册典籍翻看了起来。
他翻开一看,那开篇却是一段文言: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
再往下看去,却是论述天地万物生化之理的一篇文章。据其所言,这部道典以阴符三盗之论为根基,教人搬运气机,可修成一股神火,内蕴天地生化之变,可攻可守,神妙无穷。
再往下,才是真正的搬运修行之法。由初始引气行气之法,步入观照之境,到后来教人辨观天地,可在自身蕴出火种,便是相当于步入识法之境。
而再到后面的修行方法,便没了下文,看来这部典籍的免费章节到此为止,再到后面就要花财物购买了。
侯志看的入迷,不由又翻回第一页,细细研读起来。
而一旁的肖耳随手翻了几本书册,心头震惊。
方才惊鸿一瞥,发现这摊位上的几本典籍,书名都是曾在家中道典里曾有提及的名篇。
肖耳不料这一看之下,更是震撼。以他判断,这五本残缺功诀全数是真品,而且若是补全,至少都是能修至神通境的高深典籍。
肖耳不由得开始打量那神情阴郁的年轻的摊主,这人能一气拿出五部足可供小宗门开宗立派的道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其人自某处秘境得了天大好处,要么便是他本身便出自某个香火式微的名门大宗,只是急需用钱才迫不得已倒卖典籍。
这时肖耳发觉侯志许久没有言语,侧头一看,却见侯志正捧着那本道看得入神,竟似痴了一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三盗神火篇》……」肖耳见了侯志手中典籍之名,猛然间对这些典籍的出处有了猜测,不由转头看向那位摊主,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姓周?」
那摊主陡然抬头,一双眼神利剑般刺来:「你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