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象带着俞笑月风火一般赶回俞家孙玉兰的小楼时,已是午夜时分。
小楼外,保安们围起人墙,拦住了许多人。这些人有的是当局高官,有的是社会名流,也有不少陆合集团的高管。
他们几小时之前得到了消息,便纷纷涌来。目的不一而足,有些可能是真心想见上最后一面。然而更多的,考虑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利益。
老太太临终,已经不愿见其他人。因此忠诚的保安们把小楼围得密不透风,不管是谁,都不放行。
颜小冰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的望着外面。当她终究注意到孙象和俞笑月的身影时,她急急忙忙的扑过去,吩咐保安们为两人放行。
「快点!」她一面带路一边催促,「孙奶奶一直就在等着你们两。」
三人跑上二楼,卧室中传来低低的哭声。卧室外,杨院长带着小袁医生,低头站着,神情苦楚。
俞笑月看到杨院长,随即噗通一声跪下。
「杨院长,求求你救救奶奶!求求你。」
她抱着老杨的腿,嚎啕大哭。
老杨痛苦的捂住脸。孙玉兰不仅是他的老板,也是他多年的至交。
小袁医生眼中带点泪花,他赶紧把俞笑月拖起来。
「先进去吧,老人等着你呢。」他劝道。
俞笑月点点头,她擦擦眼泪,和孙象一起推门进去。
小小的卧室中,孙玉兰躺在床上,双眸闭着,脸色死灰。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她只有一息尚存。
这一息,她硬顶了半天,只为等待最重要的人。
她的床边,守着俞兴文和俞向晨两个人。父子两此时并没有作妖,而是像所有即将失去至亲的子孙辈一样,低声哭泣。
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谋。
只是孙玉兰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生中无法置于的执念,此时终究放下。俞兴文父子的真实想法,她已没有力气寻思。
寿终正寝,儿孙在旁,已是莫大的幸福。至于儿孙是好是坏,是喜是忧,亦不再重要。人生八九不如意,此时勿需苛责。
除了这两位,在小小的卧室中,还守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徐勇志,也就是徐艺珊小朋友的爸爸。
他的神情同样悲伤,当孙象走进来的时候,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各自微不可查的微微颔首。
俞笑月小心翼翼的走近奶奶,她无端的担忧自己不小心发出何动静,奶奶就再也无法醒来。
孙玉兰微微撑开了一线眼皮,她气若游丝,声音业已很小很小。
「笑月,乖孩子,快过来。」
「奶奶……」
俞笑月跪在孙玉兰的床头,把脸埋在奶奶的胳膊上,小声的抽噎。少女的心中,被巨大的悲痛淹没。
她一直清楚会有这一天,她一直回避清楚会有这一天。
「孩子,别哭。」孙玉兰动了动手指,抚摸俞笑月的脑袋,「奶奶有话对你说。」
「奶奶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的话可能特别重要,孙玉兰重重的喘了几下,稍微睁开了双眸。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一些。
「笑月,你七岁成为孤儿,我见你可怜,便收养你,将你养大成人。笑月,你可知恩?」
这话说的甚是重,俞笑月不敢怠慢,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笑月知恩!」
「知恩便好。」孙玉兰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俞笑月,「奶奶一生只求你一件事,你可答应?」
「奶奶!」俞笑月泪流满面,「无论多少事……」
「这件事,奶奶只能求你……你过来。」
孙玉兰抬了抬手,示意俞笑月把耳朵贴过去。
俞笑月把耳朵靠在孙玉兰的嘴唇旁细细倾听。
孙玉兰用极轻的声线,在她的耳旁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俞笑月听到了奶奶的请求,有那么电光火石间,她的脸上变幻出莫测的神采。她回头看了一眼孙象,又瞅了瞅孙玉兰深邃的目光。
矛盾折磨着少女的内心,她捂住脸,泪水从指间涌出。
「奶奶,我答应你!」
孙玉兰长出了一口气,看来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大的心事。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老太太终究可以安心,「我和……孙象先生,还有话要说。」
「妈!」
俞兴文跳起来反对,他不甘心,他作为儿子居然没有资格陪母亲到最后?
「他是外人,怎么能……」
可孙象瞪了他一眼,他旋即就不敢做声。
孙象指着大门处:「出去,把门带上」
门被重重关上。
此时室内里只剩下父女两。
孙象坐在床边,攥住了女儿的手。
「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幅幅开场的锣鼓,一曲曲落幕的悲歌。心头涌过千言万语,落到口头,便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孙玉兰知道他在叹息何,想说些什么安慰自己的父亲。然而此时,她连连咳嗽数声,原本死灰的脸色,泛起不正常的嫣红。
她觉着跟前掠过巨大的黑影,无比的疲倦向她涌来。
她艰难的开口,口齿断续不清:「爸…我的时候到了……」
孙象靠近她的耳边,答道:「是的,快到了。」
「爸……出生时……你在我身旁……临死时……你在我身旁……谢…感谢你……」
孙象温柔的回答:「你我父女,无需多礼。」
孙玉兰业已听不到了。
她的世界一片黑暗,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伸出两只手,徒劳的抓着空气。
「爸爸…你在哪…我看不见你…爸爸…我怕!」
力场逐渐微弱。
孙象强忍住悲痛,紧紧的捏着她的手。
「玉兰,爸爸在这个地方,不要怕。」
像是最后,孙玉兰又感觉到了父亲手心的温暖。她不再挣扎,身体舒展开来。
「爸……抱歉……老俞……我来了……」
孙玉兰停止了呼吸。
孙象看着女儿的脸,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杂乱无章,都是些闲情偶寄,想在记忆中抓住,又忘了何时何地。
他在衣服中摸索着,颤抖着摸出一包烟。他从不抽烟,却在吕宁的飞机上,鬼使神差的拿了一包。
打火机点了十几次,终于把手中的烟点着。烟草给孙象带来了少许的平静,他不再全身颤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有最后的一段路,女儿需要她的指引。
缭绕的烟雾中,他开始吟诵: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空中何灼灼,名曰泥丸仙,紫云覆黄老,是名三宝君……
随着孙象的吟诵,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烟雾从孙玉兰的尸身中飘出,最后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人光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孙象长身而起。他推开窗,指向了遥远星空的某一处。
「孩子,去吧!」
光点没有随即向着那个方向飞远,而是绕着孙象的手指飞了几圈。
似是不舍,似是诉说。
光点摇动不一会,迅速的上升,倏而消失在无尽的星空中。
孙象点点头,道:「我会永远的照顾她,放心的去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窗外,玉兰树下一地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