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17争执

越浮玉站在蕴空身后，间隔一步的距离。偶尔河风吹过，吹起她桃花一般的裙摆，薄薄一层笼罩在玄色袈裟外侧，仿佛莲花宝座散发的柔光。

两人一坐一站，一黑一白，中间距离也不近，却莫名和谐，宛如一对璧人。

周颜看见这一幕，妒火交加，长久以来的求而不得让她面容扭曲，阴阳怪气骂道，「你们两个奸……」

话没说完，蕴空忽然抬头，漆黑如渊的双眸冷冷望过来，眉峰下压，周身威压渐起，宛如乌云掠空的城池。不像菩萨普度众生，倒像阎王判生死，周颜嗓子一紧，竟生出几丝惶恐惊惧。

她勉强忍住惧怕，强撑着脸面，用力一甩袖子，愤而离去。

吵架的走了，看热闹的也不多时散开，只是临走时，转头看向蕴空的眼神，难免多一层古怪。

能让永照公主说出「他是本宫的人」，这两人关系……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且佛子半月前城门跪香，听说只因破戒，他们不会业已发生何了吧？

一时之间，鄙薄、不怀好意、风流浪.荡……各种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一如既往，越浮玉对周遭视线毫不在意，她勾着发带，思绪飘远。

这场争吵，与其说是周颜和蕴空的争执，不如说是儒家与佛家的争执。

世家弟子多尊儒术，对佛家不屑一顾，所以蕴空在世家中地位不高，甚至被贬低。蕴空在国子监讲经，不可能没发现这点，即便如此，许别时邀请他，他还是来了。

只为说经。

于业难之中传道，这人倒真有几分佛性。

她单手撑着下巴，河水倒映在雾蒙蒙的瞳孔中，潋滟生媚。她轻轻踢下蕴空的膝盖，笑意满盈，「大师，本宫救你于危难之中，你当如何报答？」

越浮玉抽回扇子，撩起裙摆坐在蕴空对面，粉色纱裙铺散在地上，如同尘泥中开出的艳丽花朵。

话音刚落，郑沈弦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几步跳到她身边。大将军步子大，走路带风。佩刀撞击腰带，沉闷响动，如同战场上的重鼓。

他拎刀站在她旁边，拾起台面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嗤笑言，「就你？还救人危难？」

郑沈弦刚刚在树上，看遍事情的经过。

一刻钟前，周颜姗姗来迟，她一眼看见宴会角落的佛子。

比之六年前，佛子愈发冷傲英俊。原本青涩的眉眼舒展开，禁欲清冷。一身玄色僧袍坠在身上，隐约露出几分有力的肌肉线条，壮硕又只不过分魁梧，反而显得颀长挺拔。

和六年前一样，周颜瞬间心动了，她想起家中无用的丈夫，顿时趾高气昂走向佛子。

周颜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抬手伸向佛子有力的手臂，眼神痴迷，柔着嗓音道，「蕴空大师……」

蕴空端坐在蒲团上，黑眸微扬，冷淡瞥她一眼。手腕转动，一粒小石子从指尖飞出，瞬间打在周颜的小臂上，截住她的动作。

周颜愣了一下，根本没意识到佛子出手了，只以为天上掉下何东西，恰好砸中她。

她暗骂一声晦气，又一次伸手。

第一次，只是警告。第二次，则是动真格。

蕴空冷淡拈起两粒石子，飞刀一般击中对面之人腿骨，周颜两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周颜再傻，这时候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狼狈起身，指着蕴空骂起来，「和尚还打人？你算个屁佛子。」

蕴空淡淡瞥她一眼，神情冷漠，「假令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意思是，种何因、得什么果。继续翻译，就是自作自受。

周颜从小肆意妄为，周围人哪个不让着她，就连皇后娘娘看见她，都温声软语。

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周颜双眸一瞪，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蕴空，目光怨憎地像要杀人。

越浮玉刚才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她以为是慈悲佛子受辱，没想到是黑心佛子降罚。

凤眸微弯，她想，果真是蕴空能做出的事呢。

郑沈弦雷厉风行讲明前因后果，置于茶杯，目光一错不错，审视看向佛子的手指。

刚才那两招，这人若是想，能直接震碎周颜的心脉。这样的功夫，他竟然没察觉。

外甥女知道么？

越浮玉完全没理解舅舅的暗示，她听完事情经过，眼中笑意蔓开，宛如繁星闪烁。

她靠在郑沈弦胳膊上，完全不为自己刚才的说辞不好意思，艳红眼尾高扬，笑容张扬恣意，「原来大师自己就能解决，本宫多管闲事了。」

纸扇划过她的发丝，吹来缕缕馨香，如夏日迷梦。

黑眸冷冷划过两人亲密的姿态，蕴空不多时阖眸，声音平淡，「行十善道，以戒庄严故，能生一切佛法义利，满足大愿。公主大善，贫僧在此谢过。」

……

在宴上闹了一番，越浮玉终究有借口走了。

沈不随不知又勾搭上哪家小娘子，早就不见踪影，宴会主人许别时也不知所踪，她不用跟谁道别，自顾自带着郑沈弦和蕴空回府。

便宜舅舅又是跳下马车的，被越浮玉追着骂了几句，毫不在意大步走了。回府时，业已接近日落时分，越浮玉看眼天色，对蕴空道，「大师不如诵完经再回去吧。」

尽管不到平时的时辰，但东西苑距离不近，免得佛子多走一趟，况且，她也想睡了。

蕴空平静点头，「可。」

两人推开房门，还没迈入去，就看见房间里三扇屏风，齐刷刷摆了一列。

公主府很大，她的寝殿自然不小，可一口气增加三个屏风，还是放不开。特别是蕴空讲经的地方，被挤成一小块，蒲团紧紧贴着窗口，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不由得想到蕴空要挤在这个地方讲经，越浮玉没忍住笑了。眼尾上扬，懒懒靠着房门，眼中满是戏谑，「大师，请吧。」

她真心开心时，眼睛会睁得很大，眼底满满倒映出对方的身影。

握紧佛珠，蕴空抬步进屋。

中间的屏风比墙壁还厚，光透不过来，声线也被削弱，仿佛分割成两个房间。

皇宫里的室内都是这样，主子睡在里间，奴才睡在外间。越浮玉习惯身边有人，几乎忘记蕴空的存在，自顾自脱下衣服，换上舒适的寝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双眸看不见，耳朵便格外清明。

蕴空闭目转动佛珠，能清晰听见屏风另一侧褪下外衫的声线，布料与布料摩擦，沙沙作响。之后，是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线，低缓轻柔……

佛珠一紧，蕴空忽然睁眼，垂眸哑声道，「今日多谢公主。」

越浮玉把外衣扔在屏风上，勾唇笑道，「不必道谢。毕竟，此事也有本宫的责任。」

蕴空和白云寺的僧人是来听经的，西域僧人走了后，他们本该离开。

但只因李北安的事，蕴空不得不接下圣旨，为她诵经三月，只能留在京城。越浮玉总觉得，要是蕴空在京城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她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是以，下午看见佛子被周颜刁难，她才会主动出手。虽然对方并不需要。

越浮玉撩起水，浸透掌心，抹去她指尖残留的胭脂，懒洋洋道，「大师，你修你的道、渡你的众生。其他事，本宫来解决。」

蕴空没回答，他望着屏风上端一截红色衣带，黑眸沉沉。目光凛冽，仿佛能穿透屏风，看见对面的人。

*

越浮玉睡着后，蕴空走了东苑。

今日时间尚早，回到西苑时，僧人们还没开始做晚课，他进门便看见明悟。

明悟匆匆走来，面上的焦急遮掩不住，「师弟，听说你下午又遇见那位贵女。」

赵亭住在他们隔壁，回府后讲了宴上的事，他清楚周颜的身份，好心提醒佛子，以后避开此人。

而明悟听见周颜的名字，差点没晕过去，那不是几年前纠缠师弟的女人么，怎么又遇见了！这可作何办！

「无碍，」蕴空平静回道，「业已解决了。」

周颜算是师弟的一道心结，明悟也不敢多提，仔细打量对方的神色，见师弟垂着眸，目光淡然冷傲，并无怨怼或憎恨，理应是没问题。

明悟忧心了一夜晚，这会儿终于松口气，他拍拍师弟的肩头，「如此甚好，以后可要及时避开。」

蕴空平静抬眸，刚要开口，师弟明知从外头跑进来，一脸煞白，眼底一片慌乱，看上去快哭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明知这副模样，显然有话说，蕴空对明悟点点头，「师兄，去吧。」

都是师弟，哪个都关心。明悟迟疑地望着蕴空离开，转身叹口气，拽着明知落座，轻声问，「师弟，发生何事？你作何这幅样子。」

等佛子走远，明知才白着脸开口，「师兄，我仿佛破戒了。」

明悟瞬间变了脸色。

破戒是大过，轻则跪香禁闭，重则直接逐出寺院。他板起脸问，「你如何破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明悟和蕴空一样，还未年满二十，并未受具足戒，不算正式和尚，只受了沙弥戒。

沙弥戒一共十条，有几条还好，也有几条极其严重……

明知死死拽着袖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几次张口，仿佛不知如何说。

在明悟严厉的目光下，他终于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吞吞吐吐开口，「今日义诊，我瞧见个姑娘，刚才睡着后梦见她，醒来时……那个……此物……」

都是男子，剩下的话不必明说。

明悟几不可闻松口气，他追问，「你梦见那姑娘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明知脸色红了一分，微微摇头，小声回答，「只是手。」

他略懂草药，义诊时，负责给病人抓药。取药方时，屋里正好有个姑娘瞧病，大夫此刻正诊脉，姑娘露出一截手腕，细嫩白软，好似雪做的一般。

明知当时便晃了眼，记起自己的身份，立马离开。可他刚才睡着时，又梦见那截细腕，醒来时，裤子湿濡一片。

明知大概恍然大悟发生了何，匆匆忙忙来找师兄请罪。

他眼眶微红，「师兄，我会不会被逐出寺？」

还像小时候那般，明悟揉了揉师弟的脑袋。

明知是孤儿，从小在寺院里长大，从没见过姑娘。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念头很正常。

他严肃道，「如此还好，你只是起了不好的心思。人皆有欲，我们修行就是为了掌控欲.望，脱离七情六欲，以至正道。从次日起，你每日诵《心经》十遍，《金刚经》十遍，义诊时做些杂活，不必再去抓药。」

「是！师兄！」

得知自己不会被逐出寺院，明知面上泛起几分喜色，不由得想到今晚之事，又羞愧难当。

又教导几句，等师弟告辞走了，偌大的院子只剩自己，明悟才感慨道，「还好只是如此。」

还好明知只梦见一截手腕，而非梦见姑娘本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证明他只是动了欲.念，而非动情。

毕竟，人皆有欲。欲可控，情难控。

若是动情，那就麻烦了。

*

这一天，入梦的不只明知，还有蕴空。

熟悉的室内，熟悉的场景，梦里，蕴空无需睁眼，已经明白会发生何事。他保持灵台明镜，低诵经文。

修行路上业障无数，永照公主不过其中之一，他只需平常对待。

梦中，蕴空垂眸诵经，等待往日的场景，可等了半天，没有任何事发生。

没有微张的红唇，纤细的玉颈，或挑拨的足尖。

他抬头，发现永照公主坐在他对面，安寂静静规规整整，她穿着白日的粉色衣裙，脸上笑意盈盈，见他看过来，红唇微扬，含笑道，「公子，可否为本宫诵经？」

蕴空目光凌厉，似要看透她的把戏，可永照公主一贯乖巧坐着，两手规矩地掩在袖中，艳色眼尾低垂，不似往日妖媚惑人，显出几分寂静柔美。

不一会后，蕴空冷淡点头，「可。」

梦里，他与她促膝而坐，念了整夜的经。

第二天早晨起来，蕴空缓缓睁眼。他最近半月都是起床诵经到天亮，还是第一次睡到正常时辰，出门时，看见了明悟。

他刚要再次询问，看见蕴空的表情，一怔，「师弟，你像是哪里不一样了？」

明悟昨晚一夜没睡，总觉着哪里不对，师弟一直对周颜厌恶至极，甚至扩大到厌恶所有女子，昨日见到对方，肯定不会平静。

蕴空目光清冷，语气平和，「我已消除业障。」

恼人的梦境结束，欲已消，业障亦消。

这次劫，他终是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