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21难眠

晚上，蕴空来东苑诵经。

白樱把他迎进屋，便匆匆走了，去照顾不省心的亲卫，蕴空跨过门槛，黑眸轻抬，不多时看见永照公主。

房间里依然矗立着三扇屏风，宛如三座高矮不同的小山。只只不过，永照公主没有隐在层层叠叠的山峦后，而是坐在他平日诵经的地方。

诵经的地方并不大，被夹在屏风和窗口之间，一人蒲团，一张矮桌，业已占满整个空间。越浮玉坐在桌子上，穿着素色寝衣，两手捧着下巴，一只脚无聊地翘在半空，脚尖时上时下。绣鞋没穿好，只有一半挂在脚尖，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晃。

她似乎刚沐浴，头发半湿，柔顺地散在身后，素色寝衣宽大却轻薄，隐约描绘出凹陷起伏的弧度，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在衣服上洇出浅浅的水痕，逐渐透出白皙的肤色。

「公主。」蕴空顿了顿，捏紧佛珠，垂眸嚷道。

「嗯。」越浮玉头都没抬，懒散地哼一声，算是回应。

她拾起桌面上的瓷瓶，随意用脚尖指指地面的蒲团，「坐吧，本宫给你上药。」

蕴空压着步子，缓缓走来。

他站在永照公主面前，没有坐，而是慢慢俯身，半低下头，将伤口露出来。

越浮玉在竹片上抹好药，抬头时，略微晃神。

因为蕴空很高，平时远远看着，只觉着他挺拔瘦削，此时距离靠近，她才发现蕴空的肩很宽，胸膛宽阔，这会儿气势压下来，几乎将她笼罩。

手腕慢移，竹片从左到右，划过棱角分明的瘦削脸庞。蕴空居高临下俯视对方，黑眸垂落，不经意间，落在她饱满艳丽的红唇上。

她本能地退后一点，红唇微张，微微吐出一口气。随后才抬起手，将竹片压在他的伤口上。

她动作很轻，也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鞋尖无意识擦过他的小腿。蕴空却分明地感受到，永照公主每一次触碰伤口，都会下意识绷紧脚尖。

喉结动了一下，蕴空捏着佛珠，后退一步。

恰好上完药，越浮玉旋紧瓷瓶，并没发现对方突兀的动作，嘱咐道，「七天不要沾水，不要出汗，不要剧烈运动，夜晚睡觉不要压到。」

古代没有医用胶布，若是包住伤口，就要把整个脑袋蒙起来，越浮玉想象了一下佛子脑袋裹满纱布的样子，几不可闻笑了下。

她收起瓷瓶，很自然地起身，只是霍然起身来时，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好疼！

白天一直处于紧绷状态，没注意身上哪里不舒服，刚才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腰间皮肤一片青紫。难怪蕴空能带着她跑，捏的太紧了。

尽管极力掩饰，蕴空还是注意到永照公主的动作，他看见她隐蔽地揉腰，微微蹙了下眉，不多时想清楚缘由。

莫名地，他徐徐捻下指尖，持珠染上他的温度，变得温热，如同……

蕴空垂眸，声线低哑，「今日诵《心经》。」

*

尽管在岭南的时候，越浮玉业已习惯各种刺杀，但还是耗费心力，她躺下后，不多时熟睡。

听到平稳的呼吸，蕴空轻轻起身，关门走了。

回到西苑，蕴空如往常一样做功课。蜡烛燃烧半截，旋即到就寝的时候，他却没睡，而是拾起蒲团走到院子。出门后，意外看见院子里已经坐着一人人。

明知听见脚步声，停止诵经，看见蕴空，惊讶道，「师兄，您不睡么？」

蕴空置于蒲团，嗓音清冷，「你怎么在这诵经？」

明知不太好意思挠挠头，「我怕睡着后……」

他看了眼师兄，鼓起勇气说出真相，「我做了不太好的梦，怕夜晚还会梦到，是以不敢睡。」

明知脸颊微红，「很可笑吧？」

手中佛珠紧了紧，蕴空薄唇微动，「不可笑。夫为道者，如被.干草，火来须避。道人见欲，必当远之。你不睡，即是修行。」

明知以为这是安慰，拄着下巴，沉沉地叹气，「哎，师兄不必安慰我，的确是我心不静。」

他偏头，望着月色下，蕴空师兄神情冷淡悲悯，如神佛临世，半是感慨半是羡慕，「师兄精通佛法，肯定没有这种问题，我要是能和师兄一样就好了。」

蕴空没应，阴影下看不见的漆黑瞳孔，眼底一片幽深晦暗。

*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晨起来，越浮玉业已把刺杀忘得一干二净。吃过早饭，她带着白樱上马车，吩咐赵亭，「东安门。」

赵亭愣了一会才松开缰绳，白樱一脸震惊，迟疑道，「公主，头天都出事了，咱们今日还去义诊？」

越浮玉拿起指甲锉，修了修圆润的红色指甲，才懒散开口，「正因为昨天出事，今天才要去。」

她去，才能稳定百姓的情绪。

白樱清楚自己劝不住公主，一路忧心忡忡望着对方，就连下车时也先一步跳下去，左看右看，仿佛随时准备替公主挡刀。

还好下车没多久，郑沈弦迎上来，他看见外甥女走下马车，没有任何意外或震惊的表情，冷静道，「皇上已经派兵，放心吧。」

目光扫过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位身穿铠甲的士兵，城门附近也增添许多守卫。越浮玉点点头，举着伞，安安稳稳坐在距离义诊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拿出话本，在廊檐下不紧不慢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只有零星几人的街道上重新排起长队，义诊的人又多起来。

郑沈弦抱着刀站在她身后方，眯眼看百姓逐渐增多，忽然开口，「本将仿佛忘记何事。」

直到半个时辰后，一个眉间满是阴翳的男子出现，郑沈弦才恍然大悟，「头天出事后，我召回了所有亲卫暗卫，保护公主府。」

越浮玉捏紧书，太阳穴直跳，「本宫派去修理姐姐驸马那几个亲兵？」

郑沈弦点头，「……嗯，也叫赶了回来了。」

其实不用郑沈弦回答，越浮玉业已知道答案，那个一脸阴翳的男子拽住越惜虞的胳膊，嗓音阴沉，「跟我回去。」

听见声线的瞬间，越惜虞已经颤抖起来，惊惧转头，声线都跟着颤，「阿旭？」

白旭，越惜虞的驸马。

小门小户出身，哄骗公主成亲后，本性暴露，不仅带外室去公主府，酒后还打伤越惜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这副阴沉沉的样子，路人看见都惧怕，有人仗着胆子喊道，「你谁啊？怎么拽着人姑娘？」

不像张扬的永照公主，众人皆知。京城百姓并不认识越惜虞，只以为是来帮忙的妇人。

白旭沉着脸，瞳仁向上翻，阴狠地如同恶鬼，他转头冷哼，「她是本官的夫人。」

听见‘本官’两个字，原本帮忙的百姓就散去大半。又听见‘夫人’，甚至有路人来劝，「哎，是不是吵架了？床头吵架床尾和，小娘子快跟着大人回去吧。」

「是啊，都嫁人了，还抛头露面像何话。」

「孩子呢？也不管了？」

看见白旭出现，越浮玉已经匆忙赶来，可还是慢了两步。越惜虞听见路人的话，眼中明显开始迟疑。

走到近处，越浮玉眼神冷冽，如冰似刀，「白旭。」

她清楚姐姐性子软，立不起来。正常方法根本帮不了越惜虞。

恰好，郑沈弦的亲兵中有擅长严刑逼供的，既然不能用正常方法，就用特殊方法，她打也要把白旭打服。

只要拖住姐姐半个月，白旭肯定不敢再犯，可惜，偏偏舅舅把人叫赶了回来，计划失败。

白旭看着她，身上的伤止不住疼，他眼底闪过怨毒，「永照公主，下官带走自己的妻子，没问题吧？」

白旭恍然大悟，自己若是带不走妻子，回去还会挨打。他忽然转头，表情柔和起来，「虞儿，跟我回去吧，我业已把表妹赶回去了，从此以后，只有咱们俩。」

白旭当年能娶到越惜虞，自有一套手段。

他相貌好，会说情话，也曾在雨天送药，只因她一句跑遍半个京城的商铺买她喜欢的糕点，越惜虞恍惚又记起他对自己很好的日子，若是那样的日子能回来……

她仿佛被迷惑，瞬间忘记所有不好的事，迟疑道，「你保证？」

郑沈弦皱起了眉，越浮玉只因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已经连恨铁不成钢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她的声线微冷，「姐，想想他对你做过何。」

白旭已经微微攥住越惜虞的手，低头道，「我只是喝醉不小心犯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越惜虞脸上浮现出挣扎，许久后，所有挣扎归于平静，她小心翼翼回握住对方的手，「那我们说定了。」

越浮玉猛地伸手，拽住越惜虞另一只胳膊，眼神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痛楚，「越惜虞，你是公主，若是提出和离，没人能阻拦你。」

白旭又拽了拽越惜虞，越惜虞望着妹妹，最终还是狠下心，松开妹妹的手。

越惜虞听见这句话，脸上反而浮出悲戚的神色，「可和离后，谁又能娶我？我又笨，还不漂亮，浮玉，我不清楚作何办。阿旭能改，我觉着跟着他，挺好的。」

从儿时起就拽着她的手松开，越浮玉怔愣不一会，漠然闭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下午时，天际淅淅沥沥下起雨。

僧人们从国子监赶了回来，赶到义诊的地方。抵达东安门时，蕴空抬头看天色，意外看见城墙上一抹红色身影。

不仅他看见，明悟也看见了。

来义诊的路上，赵亭已经告诉他们上午发生的事。明悟叹声「罪过」，转身迟疑道，「师弟，你去劝劝公主吧。」

沉默半晌，蕴空拨动佛珠，向城门走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登上城墙时，越浮玉正站在瞭望台上，四周雨幕包裹住窄小的亭台，仿佛将她和世界分开。她明明站在最高处，却仿佛被困住，眉眼沉郁，连灵魂都困顿。

蕴空开口，冷淡的声音穿透雨幕，「凡夫者，如来说则非凡夫，是名凡夫，越施主还未顿悟。」

越浮玉微微偏头，低声笑了，只是笑容里的倦意挥之不去，「大师，本宫可能没说过，我其实不懂佛经。」也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蕴空顿了顿，解释道，「迷则为凡夫，悟则成佛。」

越浮玉懂了，佛子让她不必强求。

她依在柱子上，像是想扬起唇，却没什么力气，「本宫没有强求，本宫只是……心有不甘。」

她不能硬带走越惜虞，御史不会放过她。若是御史责难，以后她还想帮人，没人会相信她；她也劝不动越惜虞，姐姐铁了心扎进火坑，拽都拽不回来；她更没办法威胁白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况且他手里握着越惜虞的命。

她还能作何办？悄无声息杀了白旭？她能杀死天下每一个负心人么？

越浮玉见识过真正的公平，手中也握着一点权利。所以她始终觉着，自己能做点何，自己应该做点何。

可事实上，她总做不好。

好似拥有希望，又好似没有。

越浮玉偏头，眉目间仿佛压抑着沉重的阴云，「大师，你不是佛子么？告诉本宫，我该作何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公主心中早已有答案，又何须贫僧回答。」蕴空转动佛珠，悲悯清冷的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他温声开口，「修你的道，渡你的众生，其余皆不必管。」

这是她曾对他说过的话，如今又用回她身上，却也道出她的想法。

无论作何样，她总要坚持下去。

越浮玉终于转头，她转头看向蕴空，艳丽的眉眼逐渐舒展，徐徐笑了，「大师，有没有人说过，你确实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