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父子

火光很微弱，却顽强地燃烧到了最后。燃烧后遗留的黑色信纸卷曲起来，依稀还能注意到燃烧后的字迹。李正一双手合拢，脆弱的黑色残留物立即粉碎。松开手，迎着微风，黑色的纸沫随风飘舞，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正一回身时，发现父亲站在台阶上，一贯在静静地望着他。

「爹，欧阳清走了。」

「迟早要走的。」李父回应一句。

「他留下了玉佩。」

「不用多想，问心无愧就行。」

李正一点点头，没再说话。李父走过来，示意李正一再坐下，生平第一次递给他一支烟。点燃后，李父坐在他身旁，说：「我们父子俩，仿佛一直没有这样落座来说过话。小的时候，我对你管教很严，却适得其反，让你的性子越来越偏激。长大后，你的脾气和作风让我不喜，我们父子俩彼此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李正一惭愧地说：「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李父说：「其实啊，不仅仅是你的问题，我们做父母的也没有做好。你妈就你一人儿子，平日里比较宠你，百依百顺；我对你的管教过于严厉和苛刻，引起你的逆反心理。现在想想，不少时候，我如果换一种管教方法，或许你现在也能像不少同龄人一样，此刻正理想的大学读书，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陪着我们两个老人，守着一家废品收购站过日子。」

「爹，这其实是我个人的问题，跟你们真的没有关系。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们，因为你们并没有做错。相反，是我经不起诱惑，在初中高中越陷越深，最终沦落为一名混子。以前让你跟妈伤透脑筋，是我不孝。」

李父感慨说：「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很庆幸你能够回头，这一点，我跟你妈甚至觉着甚是意外。上一次开收购站，这一次救人，我们都注意到你已经长大，以后要是有何想法都能够跟我们提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不说。」

「我知道的。」

「既然清楚，那你说说，以后有什么其他打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很难守着收购站过一辈子，也不太合适。」

李正一沉吟一会才说：「短期的打算有，长期的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父说：「那说说短期的。」

「短期的打算，其实对我们来说，时间上可能并不短。我的想法是在一年之内，利用收购站尽可能积累原始资金，争取明年能够开一家小型网吧。对于网吧，我简单调查过，近几年内利润不会很低，越早开越赚财物，再晚的话，利润只会越来越薄。」

「网吧生意如果做得好，不出意外的话，赚个百万身家我想难度不大。期间可以找些许有发展潜力的地段，囤点房子，再买点商铺，然后再利用房子和商铺来赚财物，未来的某些日子，房子和商铺怎么说都不会亏本。」

「都说一铺养三代，长期的打算目前只能靠房子和商铺，没有具体的规划。如此下去，基本上一辈子理应能够衣食无忧。运气好，还能够给自己的下一代留下足够的资本，就算在我这一代没法翻身，至少我的下一代能够有一个好的起点。」

李父听得呆若木鸡，半截香烟一口没抽，直到烟火燃到烟蒂，才惊醒过来。他今晚只是有感而发，想和自己儿子谈谈心，说说心里话，没不由得想到自家儿子的心里，不声不响地开始有一人如此清晰的未来计划。

儿子的改变有点大，甚至超出了李父的预期。李父内心蓦然惭愧不已，觉得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似乎全活到狗身上去了。半辈子的见识和眼光竟然没有二十来岁的儿子想得周全和看得长远。

李父说：「我现在蓦然为你感到遗憾。」

李正一诧异地问：「作何会？」

李父说：「如果你能多读点书，恐怕对你的未来帮助更大。」

李正一笑笑说：「是啊，只不过世间之事，谁又说得清楚。」

夜凉如水，父子俩都不再说话，又默默地抽完一根烟，李父起身说：「太晚了，要不早点休息吧。」

李正一跟着起身说：「您不奇怪我刚才烧的东西吗？」

李父轻声说：「其实我大概能猜到，这应该是欧阳清留给你的东西。我本不打算问，既然你提到，我想问问你，看你这样谨慎，是不是有风险？」

李正一沉默片刻才说：「有一点，但不大，只因他得罪的人远在异国他乡。」

李父问：「有没有后悔过？」

李正一摇摇头说：「谈不上后悔，当初救他时，我就知道这人的遭遇不简单。我看人还行，所以后面我才会选择帮助他。只是没想到，他的恩怨居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是我唯一考虑不周的。当初我劝他，是想让他放下，现在看来，他想放下也不太可能。」

李父走近他，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当初想过劝你细细考虑，但我一贯记得在莫公乡的那天晚上，你说你要脱离混混回头时的眼神。再加上这段日子以来你的表现，我们都认为你已经长大，就没有干涉你的想法。」

李正一说：「爹，如果真的发生意外牵扯到我们，你会怪我吗？」

李父无声地笑了，说：「你是我儿子，我怪你做何。事情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或许欧阳清离开后，他的仇家不多时就会发现他的行踪。他们的目标是欧阳清，那么这边自然就会放弃。毕竟他们的势力远在他国，在国内的路子恐怕不好走，基本上寸步难行，不会逗留太长时间。」

姜还是老的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半辈子的风吹雨打，再木讷的人，也有他独特的处事思维。

李正一诧异地回头，黑暗中隐约能注意到父亲半世沧桑的脸。关心则乱的他，还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以欧阳清的精明，怎么可能没有后手。隐入暗处的欧阳清，他的离开，就是反击的开始。

李父又拍拍李正一的肩头说：「好了，休息吧。」

李正一说：「您先进去，我再坐一会。」

李父没再说话，背着手进了里间。昏黄的灯光亮起，不一会后又熄灭。李正一分明听到了李母梦呓般的嘀咕和李父漫不经心的应答，又片刻，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