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募兵之论

「小子这套办法，本就不是为卫所服务……」

书房内，当朱高煦的声线响起，徐辉祖立马就愣住了，并很快想到了他的想法。

他望着跟前的朱高煦，蓦然觉得与自家外甥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改动朱元璋的政策……想过这种事情的人，大多都业已埋在土里了，自家此物外甥明明清楚，却还是敢提出来。

一时间，徐辉祖脸色阴晴不定，他抬腿便要走，但朱高煦却继续道：

「眼下爷爷的卫所制还能用，但我观南北隋唐诸多朝代的府兵制，多是在开国四十年后便战力下降，七八十年后便不堪大用。」

「小子所做的，不是谋眼下，而是谋的未来。」

「……」听到朱高煦的话，徐辉祖停住了要走的脚步。

最少从他的话来看，他并不是觉着朱元璋的制度有问题，而是为了未来做打算。

要是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能够留下来了。

「南北隋唐之府兵制所用数百年，我大明卫所制如何当不得数百年？」

徐辉祖反问朱高煦，朱高煦却反问：「府兵制历经朝代几何？」

「这……」徐辉祖恍然大悟了朱高煦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南北隋唐的府兵制并不是一人朝代，而是多个朝代在使用。

不过相同的是，每個朝代的时间，刚好符合朱高煦所说的七八十年。

「即便你说的有理，但依靠四十余万兵马就想驻守四方，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国朝的情况我比你更了解，想要维持眼下的疆域，最少需要你口中的六十万募兵，而此物数量是都督府养不起的。」

「要是开放户部钱粮投入都督府，那户部就没有余力去修葺水渠、堤坝，国朝迟早有一天要被拖垮。」

徐辉祖还是觉着朱高煦的这套募兵制度不太现实，但他的话也确实戳中了大明日后倒台的原因。

在朱高煦的了解中，明英宗时期由于河南卫所贪腐的事件被曝光，六部在三杨的主持下，将卫所对于军屯仓的控制权归入了兵部和户部。

从此开始，原本日子滋润的军户成了一群吃饭都开始要看六部脸色的「讨口子」。

在这样的背景下，加上军户人口繁衍和土地兼并的问题，吃不上饭的军户开始大量逃亡。

明英宗亲政后，他无力将卫所军屯仓的财政权夺回，只能从其它角度来给予军户福利。

在他的主持下，大明开始施行一种不太完善的募兵制。

起初，对于主动参军的军户，朝廷发给银二两，布二匹作为奖励，后来又改为发银五两作为安家费，并免掉其家庭五石税粮，额外免除家庭两人徭役。

至于被抽中当兵的百姓，朝廷则是发给白银三两五钱，并免除家庭一人徭役，但被募的士兵不发放月粮和行粮。

不过不管作何更改制度，夺不回财政权的卫所始终是向六部要饭的叫花子。

尽管成化年间一度夺回部分卫所的财政权，但这种权力不多时在弘治年间丢失。

因此到明武宗时期，募兵标准发生变化，士兵安家银下降为三两。

等到明世宗时期，嘉靖下旨增加募兵福利，对普通士兵允许支出行粮，月粮折成银两发放。

这一时期的明军普通军士多了一个每日支取的「口粮」福利，标准为银三分三厘。

这其中比较出名的便是戚家军，其军兵卒每日的军饷标准就是口粮三分三厘，行粮一分二厘，一年军饷标准大概在十八两白银左右。

再往后的明穆宗至明神宗时期，在张居正主持下的明军募兵福利又一次上调，募兵每人发三两安家银，二两行粮，入伍后还能支取每月一两二财物到五财物的月粮。

自然，表面上是这样的标准，但实际发到士兵手里有多少就很难说了……

拖垮的原因也极为简单，便是徐辉祖所说的民生工程问题。

可以说，朱祁镇的这套募兵制度，尽管被历代皇帝缝缝补补，但最后还是崩溃了，并且最后还拖垮了五寺六部。

晚明天下诸多水利工程因为户部财政的捉襟见肘而多年得不到维护，最后到了天启、崇祯年间，面对小冰河引起的气候问题，赋税重地的江南多次遭遇海水倒灌，地方水利工程无法排淤，苏松常杭等府多年颗粒无收。

这些问题加上最后士绅抗税、官员腐败、中枢不作为等问题，直接导致的就是江南没办法正常的为北方供血。

徐辉祖说的并的确如此，但他忘记了一点，或许先进的募兵制会拖垮大明的财政。

只不过他没想到一点，那就是经济并非一成不变的。

「舅舅说的不错，如果军队一味的靠户部接济，那的确容易耽搁地方的民生，不过舅舅也别忘了，大明的人口和田地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朱高煦面对徐辉祖的质疑，说出了大明日后的情况。

「人是会繁衍的，唐初人口只不过一千二百余万，仅三十年后便达到两千万。」

「国朝若是如此，三十年后人口数目恐不下九千万，而大明的岁入也会增长三到四成，足够填补户部的亏空。」

不管谁起兵，都将会对大明的人口造成严重打击，九千万人是很难达到的。

朱高煦的话半真半假，因为他说的是太平三十年的情况，可照现在的局势往下走，靖难之役一定会爆发，哪怕朱棣不起兵，也会有其它人起兵。

可是这一切只有他知道，如今的徐辉祖是不可能清楚未来的，是以他被朱高煦怼的哑口无言。

「因此，小子觉得，小子的看法并没有何错。」

朱高煦清楚今日徐辉祖来自己这个地方不仅仅是为了安抚自己，如果只是为了安抚自己，他刚才不会听到自己要改换卫所制就拔腿走了。

以他的性格，如果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只会呵斥自己，并让自己改掉此物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他刚才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走。

显然，两人的对话此刻正有旁人倾听，而不是像徐辉祖说的，四周都是魏国公府的家丁。

看样子，自家舅舅之是以会来这里，恐怕还是老朱的授意。

朱元璋对自己的考校，还远远没有停住脚步……

「好了……」

果然，见朱高煦这么说，徐辉祖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努力为外甥找补：

「按照你说的，那这卫所制是要被取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取缔？」朱高煦愣了下，并摇了摇头：「并不会，卫所制会在长久的未来一贯存在，因为它还有不少可取之处，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