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戴晴明

辽琛站在母亲陈若坟前，掏出烟盒，扯出一支，又收回，放进口袋。

「记得你最不爱闻到烟的味道。」辽琛笑笑，躬身放下两束花。

「有一把可不是给你的，你别介意，爸有来看过你吗？我今天去看了他，也终究知道父亲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你一直都清楚，怎么也不和我说呢，瞒我这么久，害得我们父子俩总是吵架。」

辽琛弯下身，对着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傻笑起来。

「妈，你说你以前这么漂亮作何就嫁给我爸了！真想清楚以前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爸那人，太爱逞强，太爱把话憋在肚子里，你啊，也学得他一人模样。我现在恐怕也像你们一样了。」

辽琛捡起地面的一束花，在手中晃了晃。

「肚子饿了，还要去看锦书妹妹，不和你唠了」。

辽琛走了许久才找到简辰，简辰站在简爱的墓碑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样让他有些心寒，在他们这些人里，最难受的，该属简辰。

「咳咳」假意咳嗽两声，辽琛朝他走去，简辰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手上还拿着一束花，没有说话，跟着他身后方走。

走了很远，辽琛在一处墓碑前停住脚步，打开移动电话灯光，墓碑前独有一束白色满天星。

「这是……」简辰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这女孩子竟与文初有三、四分相似？

「纪锦书，柳南风唯一爱着的女孩，18岁就走了。以前的柳南风啊，摇曳生风，朗朗而行，就是个孩子，干净纯粹，又极富责任心和爱心的男孩子，呵！」

辽琛仰头看天，心中更是凄凉几分，曾经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同一片草地面畅聊人生闲聊女孩的柳南风、柳东云、戴晴明，都一同回不来了。

简辰盯着照片中的女孩，寂静，高雅，落落大方，和一直自恃清高的文初，真是很像。

「柳南风当初招文初为秘书，也是此物原因吗？」简辰问他，辽琛没有说话，低下头掏出烟，给他递去一支。

「走吧！」辽琛说，简辰看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照片里的女子，当年的柳南风，他似乎从未了解过。

路边小面摊前停着一辆黄色兰博基尼，面摊老板忙活着给他俩端来两碗牛肉面，小菜，还有两瓶烧酒。

「年轻人，待会喝了酒可别开车。」老板厚实，给他们提醒一句，两人笑笑点头。

「老板，你这儿开到何时候？」辽琛的声线有些世俗的尘气，简辰一贯不恍然大悟作何会辽琛会给柳南风做手下，按他的条件，风间早二的条件，他们出了柳氏大门右拐能能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机构，可为何还是愿意待在柳南风身边！

「我说，你年纪也比柳南风大，作何就愿意在他身旁待这么多年？」简辰嘬一口烧酒，喉咙火辣辣地烧，还真是喝不惯这么烈的酒。

「以前我就是个佣人的儿子，哪里敢高攀他们柳氏兄弟。柳南风和柳东云不同啊，拉我同吃同住还同睡，柳南风就是我们的弟弟，别看他现在这样，以前他可就是个害羞起来躲门背的‘小媳妇儿’，那可是从小被我们欺负到大。等他再大点就会欺负我们了，尤其是欺负他的亲哥。」

辽琛扒拉两口面，夹一口咸菜，想起以前的事，显得有些放松。

「他后来……」辽琛夹面的动作一顿，简辰拿了酒杯碰碰他的碗，瓷碗「叮叮」两声响，辽琛这才回过神来。

「以前……还有一个佣人，那佣人的儿子叫戴晴明，和我老家一人村的。」辽琛垂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

「戴晴明的父亲贩毒，被仇人找上门，仇人把他抓走锯了腿，还挖走半边肾。是柳南风去救的他，单枪匹马去的，什么也没和我们说。」

辽琛置于筷子捂额，记忆回到10年前夏夜，倾盆暴雨。

「柳二少爷呢？」

「今天下午就见他提了个箱子出去，现在也没回来吗？」

「没有啊，这么晚了，柳大少爷交待过要给晴明过生日的，现在连晴明也没注意到。」

「是不是两人一起出去了？」

佣人的话，让从后院出了的辽琛听到，辽琛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戴晴明说是回家拿东西，作何都过了两天也没有见人。

这时父亲辽准国接到电话，是医院打给柳公馆的，说是有人给医院打去电话，柳公馆有人受了重伤，让他们在门口等着。

意识到这事情不对劲，辽琛随即喊上柳东云赶去医院。暴雨中，一辆柳公馆私家车急停在医院大门处，辽琛和柳东云跑进雨里，只见柳南风从车里出来，*上身，头顶流出的血让头发粘黏在一起，面上爬满的血虫，一直蔓延到腰腹。

「老二！」柳东云率先扶住他，柳南风还是跌跪在水里。

「快，救，晴明。」这话以后，柳南风晕过去。

辽琛现在还记得，两边手术室的灯都亮着，而自己双腿发软意识模糊地坐在墙边感觉，太凉，从骨髓里发出的凉。

戴晴明被医生从后座抬出时，整个身体仅仅是下身遮掩了一件蓝色短袖，能注意到他左肾上胡乱缝起的血线，以及，以及血淋淋的只有到膝盖的溃烂双腿，他的脸，像鬼一样白。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黑暗，无力，恐惧，慌乱……

也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到人世间原来会黑暗到此物程度。

戴晴明醒来以后身体很虚弱，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医生断定他患了抑郁症。

柳南风也没有和他们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都大致知道，当初戴晴明不过是16、7岁的男孩，在一群老男人手里会是何样子，不难想象，更何况到医院时只有柳南风染血的短袖遮着。

辽琛扔了筷子，抓起烧酒仰头就往嘴里灌，双眸湿了一圈，喉咙像堵了石头般疼痛难忍。

「简辰你不知道！」砸在台面上的酒瓶业已见底，辽琛捂眼冷笑。

「南风以前是左撇子，他的左手只因晴明断了一次，因为锦书断了一次，再没人能像他一样对我们这样好，你不清楚，何都不清楚。」

辽琛又是仰头往发疼的喉咙灌进烧酒，眼泪凉飕飕地流进发间，简辰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朝老板走去，掏出财物包给了几百块财物，搬起一箱烧酒放到辽琛脚边。

一瓶烧酒，辽琛没有能喝完，趴台面上把喉咙里的酒都吐了出来。他喝不下去，想起当年的事，他真的喝不下去……

柳南风当时被剃了光头，头上缝了十针，包成一人白球，手臂也断成三截，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他醒来时是晚上，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没吃，让他带路去看戴晴明，戴晴明是在他之前醒的，瞥到窗口的柳南风时眼泪就溢了三四行，无声息地哭着，柳南风拖着瘸腿走去，单手将戴晴明拥进怀里，而戴晴明，就在他前胸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时他辽琛，站在两人身边，兀自流泪。他为戴晴明感到不值，他不恍然大悟，错的明明是他的父亲，为什么要戴晴明来遭受这份苦这份累，他不恍然大悟，上天作何会要让一人开朗的孩子经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他不恍然大悟，一直到现在都不恍然大悟。

柳南风没有留在晕睡过去的戴晴明身边，让他辽琛送他去警局。

「我杀人了。」柳南风进警局的第一句话让所有警察慌乱起来，继而连夜，刑警出动，辽琛跟随柳南风去到事发点，他还依稀记得，他一路都垂着头哭，没用的哭，而柳南风，就像抱住戴晴明一样抱住他。

来到一处废弃工厂，从烂铁门一贯穿过生产间，来到一排砖瓦房，柳南风指向最角落的工人宿舍。

「你留在外面。」柳南风侧头对他说。

那时一贯下暴雨，雨水蔓进工人宿舍，他站在大门处，只见其中一具尸体被带出时业已泡发溃烂，脑门上直插着一把钢刀，男人发肿的脸和突出的眼球，还能看得出死前的惊恐。

而另一具尸体一丝不挂，白色的嘴干开着，七窍流出的血业已干硬，和着戴晴明的俩半截发烂的腿抬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时他没有忍住，当场吐了出来。而柳南风一脸淡漠，和刑警说明当时的情况。

「12号我收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刚才什么也没穿的男人奸污我朋友的照片，一张是我朋友被锯腿时的照片，还有一条向我索要一千万的信息，我都备份在电脑里，出来取财物后我按要求来到这个地方。」

「照理说，拍照的人一定是第四个人，可是我来时只看到三个人，这三人强求我做那种事，我告诉他们其余五百万在我走了以后会给他们发信息去取，但他们不肯，想要强行对我动手，我反抗，他们赤手打只不过我。」

「其中一人，从床底拿出俩把钢棍，一把钢刀，都在70厘米到75厘米之间，打到其中一名高瘦男人，慌乱中在地上捡了他的钢棍我才失手打了人，当时没穿衣服的男人被打了后脑，倒在床上。」

「拿钢刀的男人想要砍过来，我踹了他一脚，钢刀朝我飞过来，我用钢棍一挡，没有不由得想到会飞到他脑子上。最后跑走的男人，没有记错的话，他朱唇右下角有一颗黑痣，两毫米大小，左边至少有一根肋骨断裂。这就是在间房里的三人。」

「我背着朋友出来以后，把他放到车后座，开车去医院，出了铁门以后给医院打电话，恰巧看到戴霖，也就是我朋友的父亲。我猜测拍那两张照片的人，正是戴霖，而且我来时放了一箱子的财物在墙边，我猜测不是跑走的人回来过，就是戴霖。」

柳南风出来时，他就站在大门处，大雨滂沱地打他脸上，也不依稀记得是泪还是雨，总之，他从未有过的知道柳南风的另一面，阴暗冷漠，甚至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