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彩头

一场春雨连着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天亮，才终于放晴。

竹叶被雨水浸泡后泛着清新的香气，南流景坐在书斋外头的扶栏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时近正午，身后方传来小船靠岸的声响。

南流景回头，穿过竹林迈入来的不是前两日送饭食的仆役，而是白衣宽袍的裴松筠。

「三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黑，还有半日呢。」

南流景懒懒地靠着扶栏，并不着急，「大人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愿意去见裴流玉，愿意编些决绝的话同他了断，他也不会相信的……」

「你一定有办法让他相信。」

「……」

南流景不说话了，直到裴松筠将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她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掀开食盒，取出饭菜。

伏妪说了，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用饭。

裴氏的厨子厨艺极好，只可惜今日做的是蒸鱼、珍珠丸子和清炒茄丝。

南流景叹了口气，筷子都没往那几道菜里伸，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米饭，小口往嘴里送，艰难吞咽。

「如此挑食，难怪病弱。」

裴松筠不知从哪儿又取出了一双筷子，夹了个珍珠丸子到南流景碗里。

「……」

南流景被他毫无边界感的行为惊着了。

一时间她都有些摸不清，这究竟是他的怀柔手段，还是他在今日的菜里下了毒。

「我不能吃糯米。」

南流景抖着筷子，将那珍珠丸子从碗里又拨了出去。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又为她夹了一块鱼肉。

「也不能吃鱼肉。」

南流景继续拨出去，随后在裴松筠的筷子朝茄丝伸过去时，直接捧着碗躲开，「茄丝也吃不得。」

「啪。」

裴松筠将筷子置于，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平静地望着她。分明神色没什么异样，却看得南流景后背一凉、莫名紧张。

解释完她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惶恐得莫名其妙。

她咬着筷子，小声解释，「真的都不能吃。糯米吃了会腹痛，鱼肉吃了会起红疹，茄丝吃完会呕吐发热……」

便挺直腰杆，也将饭碗啪地一丢，大声道，「我吃何，不吃什么，挑不挑食，关你裴松筠什么事？你是我爹吗，凶什么？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拿这些菜折磨我？」

裴松筠望着她，眼眸沉黑，深不见底。他破天荒拧了一下眉，可身上那股摄人的压迫感却渐渐消失了。

「那你现在能吃什么？」

他问。

南流景毫不客气地报了一串菜名。

裴松筠听完就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还收走了案上的所有菜肴。

……连米饭都收走了。

南流景没精打采地回到角落里的小榻上躺下，饿着肚子诅咒裴松筠。

骂着骂着她便睡着了，再睁开眼时，竟又嗅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南流景饥肠辘辘地坐起身，循着香气找过去，就见裴松筠去而复返，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都在她刚刚列出的清单里。

南流景呆住。

这回都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有些惊涛骇浪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对一人阶下囚，大人也要装得如此体贴么？」

裴松筠忽地笑了，声音没何温度，「断头饭，理应如此。」

「……」

南流景的表情变得骇然。

裴松筠敛了笑，「快些用饭，用完还有一桩要紧事。」

裴松筠出了屋子，只留下婢女在屋里。婢女们围上来，动作迅速地为南流景更衣，绾发，梳妆。南流景想向她们打探消息，她们一人个却守口如瓶，连一句闲话都不肯与她说。

南流景食不知味地将一桌饭菜用了大半，然后便有好几个婢女乘船来了书斋。

南流景换上了一袭水绿色衣裙，绾起简单的发髻。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竟发现自己与身后那些裴氏婢女打扮得一模一样。

可还不够，婢女们又拿起妆粉、眉笔，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甚至还有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厚厚一层盖在她面上……

书斋里没有妆镜，南流景不清楚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但她能感觉到，自己业已不是之前那张脸了。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婢女们纷纷退下，南流景也连忙走出书斋，冲到了水畔。

她俯下身，一面摸着脸，一面借着水面上的倒影上下打量自己。尽管很模糊，但也能看出是一张陌生的、与南流景不大相关的脸孔。

水波荡漾，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后方。

南流景回身，就见裴松筠手里拈着一条熟悉的黑色布条。

「自己系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不容拒绝地递过来。

南流景迟疑，「你到底要做什么？」

「带你出去一趟。」

南流景云里雾里地将布条蒙在了眼上，然后便有两个人走上来，一面一个搀住她，将她带到了船上。

下了船，又上了马车，一路上裴松筠都没有同她搭话，唯有那丝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证明他一直都在。

待马车停稳后，南流景双眸上蒙着的布条被摘了下来。

南流景将车帘掀开，一眼便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城门，和日光下金光烁烁的巍峨宫阙。

她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要带我进宫？」

「下车。」

裴松筠看了她一眼，「皇宫不比外面，伴君如伴虎。你若聪明，最好乖乖做个哑巴，否则无需我动手，你今日自会命丧于此。」

「……」

日光刺眼，宫道上戒备森严，重楼飞阁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却显得扭曲而狰狞。

御花园内万紫千红、花团锦簇，时不时还能遇上巡逻的侍卫和宫婢，见了裴松筠后纷纷停下来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司徒大人」。

南流景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松筠身后，腿肚子有些打颤，大气都不敢喘。

二人行到游廊尽头，在一处花格窗前停住脚步。

裴松筠转过身，南流景也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窗格朝游廊另一面看去。

园中聚集着不少世家儿郎，个个锦袍玉冠、风度翩翩。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投壶，有的在射箭，还有些在玩六博棋。

而他们身后方的亭台之中，垂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女子坐在那儿，个个华服盛妆，贵不可言。最中间那位身着凤袍，年纪稍长，尤显尊贵。

「皇后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几位公主相看驸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裴松筠伸手指了指，「流玉也在。」

南流景一愣，果真在角落里看见了业已数日未见的裴流玉。

游廊离园子毕竟还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裴流玉的面容，只能从他坐在食案后的身影窥出几分消瘦和颓唐。

南流景皱皱眉，不恍然大悟裴松筠的用意。

她正盯着裴流玉，忽然被一旁投壶的好几个世家子弟吸引了注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们蓦然走到公主们所在的亭台外，扬声说要比拼投壶技艺，想向寿安公主讨个彩头。

不一会后，贺兰映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袭织金红裙，云鬓花颜，出现在园中的那一刻，群芳都黯然失色。

她摘下发间的一只金钗，发话道，「既然皇后娘娘都发了话，那本宫这支并蒂莲金钗，便拿来给诸位做彩头吧。」

南流景清楚地看见，贺兰映在说这话时，朝坐在那儿的裴流玉看了一眼。

裴流玉没有动作，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却都按捺不住了，纷纷围过去投壶，争先恐后地想要赢下贺兰映的彩头。

一箭接着一箭，喝彩声不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眼见着众人都投完了手中箭，胜负已分。一位投出双箭贯耳的郎君从人群中走出来，志得意满地向贺兰映讨彩头。

「等等……」

众目睽睽之下，裴流玉终究霍然起身了身，朝投壶的人群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南流景听到了一人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周身气压很低，可动作却干脆利落。走过去时随手就抽出两支箭，随后回身背对着壶口，扬手将箭矢朝后一掷——

「当啷！」

又是一人双箭贯耳。

园中静了一瞬。

不知为何，南流景竟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她眼睁睁地看着裴流玉走到贺兰映面前，接过那支充当彩头的金钗，随后抬起手，将金钗戴回了贺兰映的发间。

春光潋滟，年少气盛的裴七郎与金枝玉叶的寿安公主站在一处，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任谁来了都不得不说般配二字。

那一刻，南流景只觉得自己的心湖也起了阵凉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流玉永远是贺兰映的退路。」

裴松筠转头看向她，徐徐道，「你恍然大悟吗？」

南流景沉默了良久。

在她沉默时，园中的裴流玉已经回身离开，而贺兰映也笑意盈盈地追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却又形影不离地消失在了百花深处。

随后南流景才转过身，忽然追问道，「是他自己想做这条退路，还是旁人希望他做这条退路？」

裴松筠望着她，神色有些意外，「你竟还不死心？」

「比起双眸，我更相信自己的心。」

南流景说，「不论刚刚那一幕有无隐情，我只知道，在我面前的裴流玉，并不作假。」

裴松筠想了想，「流玉是不是告诉你，他是裴家幺子，不被看重亦不受拘束，不会同我一样，有身不由己的那一日……」

南流景抿唇不语。

裴松筠了然，笑了一声，「他未必是在骗你，因为他心里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不入朝堂，便无需为宗族驱使。但你可清楚，裴氏子弟，为何唯有他不必入仕？」

「为何？」

「只因当他从水里救起贺兰映时，祖父就已将他定为尚公主的最佳人选。」

听得祖父二字，南流景愣了愣。

「若非圣上不愿裴氏迎娶一位公主，若非裴氏那些族老年迈昏聩，被流玉轻易说动，你绝不会有任何可趁之机。」

顿了顿，裴松筠又作出一幅好心模样，温声道，「好在我回来得及时，才不至于叫你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