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雨瓢泼,春雷轰然在院中炸响。
但裴流玉的话语甚至盖过了雷声!
喜欢上裴松筠?
南流景瞬间毛骨悚然,有些惊骇地往后退了两步,「你知不清楚自己在说何?!」
裴流玉红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论是样貌、气度,还是才学,兄长都远胜于我。只要我同他站在一起,旁人眼里便只能看见裴氏三郎。建都里那么多女子,与兄长仅仅有过一面之缘,便倾心于他、非他不嫁的,大有人在……」
南流景只觉着荒谬可笑,「裴松筠便是比你强上百倍千倍又如何?我怎么可能,作何可能……」
她连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裴松筠与她,分明是你死我活、险些要了对方性命的关系!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可置信地。
「妱妱,从前你是全心全意望着我一个人的……」
回想起方才裴松筠走了的那一幕,回想起南流景追随他的眼神,裴流玉齿间漫开一丝腥甜,声音里有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迷惘。
「可是方才你同旁人一样……眼里只有裴三郎,再无裴流玉。」
书斋内静了许久,就连雨声也渐渐弱下。
南流景怔怔地杵在原地,神魂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她想了不少,思绪有些乱。
她明明是要和裴流玉了断的,可是作何又莫名其妙和裴松筠扯出了一段情?裴松筠方才走了时,一脸的胜券在握,若此刻清楚裴流玉将一切归咎于她移情别恋,而变心的对象还是他此物兄长,也不知算无遗策的他会作何表情……
这么想着,南流景险些都要冷笑出声了。
一人恶劣的、报复的念头,忽然就像火苗一样,从心底里窜了出来——干脆就这么承认吧,既能叫裴流玉死心,也能背后摆裴松筠一道。
她不好过,裴松筠也别想好过!
南流景深吸一口气,跃跃欲试地启唇,「我……」
刚说出一个字,手臂忽然一紧,她被带得往前趔趄一步,整个人撞进了裴流玉的怀里。
「妱妱……」
裴流玉的手臂用力地环住了她,闷堵在喉口的声线有些懊悔,「方才那些话,是我说错了……你就当作没听过,好么?」
南流景一愣,准备好的话闷堵在喉口。
「你不要答应兄长。他许诺你的事,我也都能够做到……若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叫你灰心,叫你难过,你通通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裴流玉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而是将她箍得更紧,「就算你眼里只有裴三郎,没有裴七郎,也没有关系……兄长不在的时候,能不能再看看我?」
春衫单薄,裴流玉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湿濡的衣料传来,如一团炽烈的火焰,将南流景整个人包裹其中,熏得她脸上也热意上涌。
而那只扶住她后颈的手掌,牢牢地掌握着她,手指微微勾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收紧、松开,好似在告饶,又像是在诱哄……
「妱妱,你别舍弃我……」
裴流玉低声吐出一句。
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滴落在南流景的肩上,打湿了她的衣衫,蜿蜒着往下淌去,从最初的炽热变得冰凉,又化为乌有,可那濡湿的触感却像是死死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冰消雪融,春水骤暖。
南流景呼吸顿滞,闭了闭眼。
好一会,她才抵着裴流玉的肩膀,用力推开。
「棒打鸳鸯,一直拆不散真正的有情人……」
她将这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七郎,这句话你没有说错,你说得很对。」
裴流玉脸色微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南流景打断。
「七郎,先听我说吧。我骗了你很多事,如今得一桩一件地说清楚。」
裴流玉呆住。
「第一件,我没有失忆。」
南流景低垂着眼,没有看他,「你从死人堆里将我救出来时,我并没有失忆,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自己的来处。之所以谎称失忆,只是怕你打发我离开。」
「第二件,就是我的出身。自记事起,我就是一人药奴,甚至在奴婢里都是最低等、最卑贱的那。」
「也正是只因那些虎狼之药毁了我的身子,才叫我如今动辄发病。江郎中说我是娘胎里带出的弱症,其实是试药留下的毒症。这是骗你的第三件。」
裴流玉眉头紧蹙,忽地打断了她,「所以你要玉髓草,是为了解毒?」
「对。」
「为何这也要骗我?」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有一身毒症?」
南流景苦笑,「若叫你知晓,难免会怀疑我的身份。至于你兄长……我做奴婢时,曾奉主家之命,为他侍酒。可我冲撞了他,他亲手扼杀我。然后,我便从坟堆里爬出来,遇见了你……」
在裴流玉震愕的目光下,她解释道,「是以,我绝不会对你兄长动情。」
一番话说到这里,南流景几乎失去了所有气力。可是还没结束,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最后一件……」
她抬眼转头看向裴流玉,徐徐道,「我不愿意。」
裴流玉神思恍惚,蠕动着唇,「……什么?」
「若我当初没有落难,没有失忆,你于我也没有救命之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朝云院的树荫下,相拥着坐在贵妃榻上的一双人。
裴流玉问,若没有救命之恩,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南流景回答了愿意。
同样的问题,她现在才告诉他真实答案。
「我不愿意嫁给你。」
话音既落,裴流玉面上的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其实那时的南流景从没有奢望过什么。她只想着在玄圃留下就好,至少不用担心被原来的主家逮回去,不必再过那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
南流景望着他,恍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将她带回玄圃的少年……
她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后,她就打算在玄圃里做些事,报答裴流玉的救命之恩。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想到自己的身子竟病弱成这种地步,动辄就要请大夫诊脉调方。日久岁深的,不仅报恩没报成,欠下的债还越来越多……
知道自己的汤药里都加了什么灵药仙草后,她连药都不敢喝了。
裴流玉发现后,头一次对她发了脾气。
「你记这些账做何?打算还清了就与我一刀两断是不是?」
他翻出了她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簿,气得直接撕碎了,丢进墨池里。
……老天爷,根本不可能还清啊。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你总将救命之恩挂在嘴边,难道不知旁人都是以身相许的?」
「妱妱,你若想报答我,何需什么金山银山?我只要你此物人。」
她无法拒绝。
除了以身相许,她的确也没有什么能给裴流玉的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再后来,也不知裴流玉和南氏私下是如何商谈的,总之在他们的安排下,她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南府,成了南府自幼病弱、养在庄子里从未露过面的南五娘子……
是以,没有裴流玉,就没有南流景。南流景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嫁给裴流玉。而现在,她却要顶着此物身份过河拆桥,另觅出路。
当真是可恶、可恨、可憎啊!
「这些年你对我,就真的只有恩情,从没有一刻动过心?」
裴流玉声线低哑,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南流景回过神。
南流景双手攥紧,掌心出了些汗,面上却仍是平静的,「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的如意郎君,但一直不是我心悦之人。」
记忆里那张意气风发、美好得没有一点忧愁的俊朗面容,像是被一记重锤用力击碎,变成了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
裴流玉唇瓣微动,却没再发出任何声线。
他眼底深处一片荒芜,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书斋,消失在了雨雾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南流景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到书斋门口。
雨丝斜入廊下,将她的衣衫打湿,她却没有躲避。
隔着竹林,她看见有一艘乌篷船从水畔驶离。
南流景疲惫地靠着门框落座来,两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双臂间。
结束了……
总算结束了……
其实她原本没想将话说到此物地步。
尽管答应了裴松筠,要让裴流玉死心,可她也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她最后同裴松筠说的那番话,并非是玩笑,一旦裴松筠不能帮她寻得玉髓草,她是真的会腆着脸回来求裴流玉。
既然抱着此物念头,她自然要拿捏分寸。
何话可以说,什么话绝不能说,她心里很清楚。
可听见裴流玉将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听见他求自己不要走了的那一刻,她心里却仿佛有何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迅捷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那是何情绪,也不知道意味着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只知道,她配不上裴流玉,她不能再做一人毫无破绽的骗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