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意孤行

傅决推开门，走入自家的小院中。此时夜已渐深，金陵城中业已十分安静，只剩下打更人与巡夜兵的踏步声，但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像是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

果真，夜色中墙头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这二人跳下墙头，走到傅决面前，其中一人手一扬，便听「扑通」一声，一人人被扔到了傅决脚下，正是方才先一步走了的许贤，此时许贤被五八大绑，嘴里也塞着布条，人虽然清醒着，但只能无奈地挣扎着，一丝声线都发不出来。

傅决干笑了一声，伸手摘下面上的蒙面，望着面前二人道：「李大少爷，怎么这么有兴趣，夜访我这小破院子啊？」

来者之一正是李悬云。李悬云身旁一人身着纯黑色的鱼龙服，是一名冥鱼卫。傅决一直没将这些冥鱼卫放在眼中，但此人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力场，便傅决又将头一偏，笑言：「这位冥鱼卫兄弟，跟了我好多天了吧？不清楚怎么称呼？」

李悬云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那冥鱼卫却抱拳道：「属下江墨白，见过特使大人。方才大少爷有命，不得已对特使大人的朋友动了手，还请大人见谅。」

「江墨白？」傅决心头一动，好好打量了一下此物冥鱼卫，果然从对方那张方正的面上看出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问李悬云道：「怎么，李大少爷，来此有何贵干啊？」

李悬云「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来替师父传一句话。师父让我告诉你，你此刻正调查的事情到这里就能够了，既然当初你将名册送回，现在就不理应继续查下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冷千秋的大弟子吴桦。他方才人还在空中，便喊出了话，直到说话说了一半，才发现院中还有李悬云。此前在祁东时，吴桦与李悬云两人打了一场生死之仗，此时一见面，吴桦下意识就要将随身的剑给抽出来，但剑抽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傅决按住了。

话音未落，突然李悬云闭上了嘴，傅决与江墨白的头也同时一偏，显然是感应到了何。果不其然，又一个人轻功而来，稳稳落在傅决院中，开口便是：「喂，傅大侠，你先别……咦，是……是你！」

「停停停……小吴啊，别着急。」傅决笑言，「你怎么也来了？」

吴桦狐疑地看了一眼李悬云，又看了一眼傅决，没有说话，想来是不愿在李悬云面前说什么。傅决一看，心下了然，摇头道：「呵呵，看来你们两方来此的目的是一致的。李大少爷，小吴，你们回去吧，我答应你们今晚不出去便是了。」

李悬云冷哼道：「你十言九骗，谁能信你？」

「呵呵，那你还来？」傅决玩味地望着李悬云：「你以为派个人盯着我就行？还是说你要亲自拦着我？大少爷啊，你连小吴都打只不过，还想拦着我？」

李悬云一听这话，顿时气就上来了，两手无形间聚起了一股气，双眼怒瞪，眼看就要动手。但江墨白却先一步站了出来，半个身子挡在李悬云面前，面无表情地对傅决行了个礼，出声道：「特使大人多虑了。指挥使大人派我二人来，只为传话，今夜之后，属下尽管仍会受指挥使大人命令继续暗中跟随特使大人，但绝不影响大人办事。」

「哦？」傅决昂起头，扫了一眼李悬云，问江墨白道：「你能说了算？」

江墨白身后方的李悬云冷笑一声：「要不是师父拦着，我早就带人把你剁成了肉泥！江墨白说得的确如此，我不会拦你，然而傅决我告诉你，要是我发现你做的事情危害到了师父、危害到了鱼龙卫，我李悬云穷毕生之力，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啊啊啊，好好好……」傅决用一只小拇指抠着耳朵，「说完了吗？说完了请吧。」

李悬云一脸怒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江墨白拂袖而去。看着二人消失在夜色后，傅决这才转过脸问吴桦道：「说吧，谁让你来的？」

吴桦一头雾水，不清楚李悬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啊……就是宁良大人派一个手下到春风碧玉楼里找师父和师娘，然而他们都不在金陵，是以我就来了。」

傅决一边蹲下身，为许贤解绑，一边再问：「让你来拦着我、今晚别出门？」

吴桦点点头，说道：「虽然宁大人没说作何会，我也不清楚，然而我看那人很着急的样子，恐怕真的是挺重要的事。傅大侠，咱们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也算是并肩作战过，宁大人也算是你的长辈，你就听一听吧。」

傅决扶着许贤站了起来，许贤骂骂咧咧地坐到了一旁休息，傅决则是对吴桦说道：「小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不给宁大人面子，只不过这件事对我同样万分重要。你们都以为我不知轻重，其实我全然知道自己在做何。刚才李悬云要是要动手，我就业已把他打趴下了，但咱们好歹也算是一条战线的，我不想动手，那个……你就当作今日没找到我？」

吴桦听了这话，顿时一脸无可奈何。论动手，他还真不一定是傅决的对手，尽管冷千秋的游风剑法他练得十分纯熟，在同龄人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但那一晚他是亲眼见到傅决轻描淡写地练出了同样的剑法，甚至还能指点他使出威力更大的剑招，并且全程游刃有余，不似自己那般，打到最后都力竭了。吴桦心想，这样一个人，即便自己使出了十成本事、打了个生死难分，也未必能拦得住他。

「真的非去不可？」吴桦苦恼地追问道，「最近这段时间我也算是一贯走背字了，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不成，傅大侠，你就让我办成件事呗？」

傅决被他这话给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吴桦的肩，说道：「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就在我屋子里睡一觉就好了。」

吴桦一惊，脱口而出：「你要……」然而话还未说完，傅决按在他肩上的手便蓦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力气，吴桦根本来不及反应，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被这股力量袭击，脑袋顿时一阵轰鸣，黑前一眼，瞬间昏了过去。

傅决把吴桦往屋子里床上随便一扔，重新戴好面罩，走到小院中，此时的许贤也霍然起身身，说道：「刚才我出去不到一里路，就遭遇了那江墨白，我和他交手才两招，就被那什么李悬云偷袭打倒了……」

「无妨。」傅决摆了摆手，「其实，原本我还不清楚今夜能否有收获，但李惊蛰、宁大人，他们同时派人来拦我，可见我离真相业已非常之近了。如此，我反而更开心。」

许贤点点头，在今夜之前，他也不知道傅决究竟要做什么。最近的一个多月里，傅决派他做了许多事情。有的时候是找些许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人家，询问他们些许死去多年家人的事情；有时，许贤则是被派去找一些久居金陵城的老人，和他们唠家常；有时，许贤又定要潜入些许大官员的家中，替傅决找些许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一人印章、一人瓶子。

直到今夜出发前，傅决才告诉了许贤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少年前，鱼龙卫还没有成立的时候，还叫鱼龙盟，鱼龙盟的核心骨干们，称为龙首，我的母亲，就是龙首中的一员。而在龙首里，当时有一个很奇怪的人，我怀疑他便是我的父亲。然而这个人……我在鱼龙卫中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的印记。后来靠你，许兄，才在民间和一些官员家里摸索到了些线索。此物可能是我父亲的人，他虽身在鱼龙盟，却与许多官员有所密切的关系，甚至有不少官员在替他做事，那些官员家中的物品里有此物人特有的印记；他时常出现在金陵城中，是各大酒楼青楼的常客，不少老人还记得他当年一掷千金的豪爽模样；这时，他还有一批并不属于鱼龙盟的忠心耿耿的手下，后来这些手下都死了，他们的家人后代竟被朝廷勒令生生世世不得科考入朝、不得与官员联系。」

「这样一人人，不是身在世家大族、便是地处高位，绝非寻常人等。但我查了鱼龙卫这二十年来关于文武百官、世袭家族情报的记载，竟然全然查不到有这样一人人。所以，我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出于某种原因，我清楚在多年前，朝廷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不为人知、但惊天动地的事情，我怀疑这个可能是我父亲的人，与那件事有联系。此事牵涉甚广，是以当我查到一定程度时，一定会有人来拦我。只不过，我并非要对当年的大事件深入了解，我只想了解我这个父亲……究竟是谁。」

「今天，你拿来的那幅画，我仔仔细细看了不少遍。这幅画十分精细写实，当时比较重要的些许大臣，在这幅画中都可以找得到。我对比了这幅画上的人物与我记忆中鱼龙卫记载里二十多年前文武百官的名单，发现有那么好几个人，消失了。而那位极有可能是我父亲的人，必然与这些消失的大臣有极深的关联。所以，当范围缩小到了此物程度后，我已经能够很轻易地摸到线索了……」

而当时在一旁认真听傅决说完这番话的许贤，带着疑惑追问道：「既然你说了，在鱼龙卫的情报上找不到这好几个大臣，这些人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光凭一幅画，又作何找他们？」

傅决笑笑，应道：「凭一幅画，自然找不到这些人。这些人很大的可能性是业已死了，关于他们的存在也大多被抹去，时隔这么多年，坟头草都两丈高了，更别说恐怕他们连坟头都没有。」

许贤听得一头雾水：「那你要怎么找？」

傅决道：「我不找他们。」说着，傅决的手指在摊开的画上移动，挪到了先帝身上，随后继续移动，渐渐地点到了先帝身旁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低眉顺耳地伺立在先帝的身旁。他是如此不起眼，在一众文武大臣里，他只不过是一人蝼蚁般的存在，更不可能比肩当时光芒万丈的傅夏瑶。但是，傅决的手指就这么停留在这个小太监身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曾经先帝身旁的小太监，如今的……掌印大太监、三大营总督，曹福善。曹福善的崛起，并非是最近的事情，而是从十数年前便开始了，一人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端茶送水小太监，蓦然变成权势滔天的大权臣，要是说我想要清楚当年那些人发生了什么，我的父亲又究竟是谁，恐怕唯有他，是最好的目标了。」

许贤听着，额头上的汗当即便流下来了。傅决当作没有看到，继续说道：「曹福善的府邸，我之前到门前溜达过，守卫十分森严。他统领三大营，身旁的亲兵们尽管不像鱼龙卫武功那般高强，但也都是精兵，尤其是神机营军士，拥有能瞬间杀人的火铳。咱们想要深入其府中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骗出来。许兄，这就得靠你了。你练的轻功比较杂，有青城山鸿雁南渡的影子，也有江北伍家九龙戏云的味道。我再教你一套口诀，你的任务是在曹府里玩它个七进七出，把那些三大营的亲兵给绕晕，随后引出曹府！」

许贤听得大汗淋漓，傅决这简直就是玩命的计划，堂堂当朝第一权宦的府邸，要他进去玩个七进七出？这是想让他七零八落吧！

最后，傅决轻拍许贤的肩，出声道：「等你把他们大部分人引走后，你的任务便完成了。随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陵，爱干嘛就干嘛去吧！」

小院子里，许贤在脑海中整理着傅决的计划，依然觉着心肝有些发颤。但当他注意到傅决绝决的眼神时，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反正我不帮你，你自己也会干的吧？既然这样，我就帮你一把，这可不光是为了让宁姑娘知道我许贤是个很有用的人，也算是……看在咱们这段时间的兄弟情谊上，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