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海境之秘（下）

宁无书如今业已把五湖四海练到了小成境界，对于五湖四海心法的了解，自然是有的。因此当她初步地浏览了布满整个山洞的图案后，业已基本清晰了楚方瑜的一人推导过程。

比如那些刻画在山洞顶上的小人，其实与现在宁无书所修习的五湖四海已经没何差别了，基本已是成品，想来是到了推演过程的末尾，而那些刻画在石床、石桌上的小人，则要复杂得多，那些图案表现出了楚方瑜在创造出五湖四海这门心法过程中有过的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些是天马行空的想像、有一些却又循规蹈矩，从这些推演过程中，亦能够窥见当年楚方瑜是何等天才之人物。

宁无书深吸一口气，找了个地方将火把固定好，开始研究起这些图案。

所谓了解，自然是要知其然、并知其是以然。现在放置在藏宗阁里的五湖四海心法，是后人总结而成，只需按图索骥便可。但若是将楚方瑜推演五湖四海心法的过程了然于心，想必便能清楚四海境界究竟是怎样的一人境界。

而之所以宁无书没有办法从现在的藏书中了解到四海境，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只因自楚方瑜之后，再无人练成四海境。因此，书中只有呼吸吐纳、经脉流转的方式，却没有详述四海境的具体划分理由以及……如何突破四海境界。

是的，在灵镜门现行的藏书中，根本没有描述如何突破四海境界。

宁无书心中曾对此有所疑惑，也与云飞玉讨论过。但云飞玉的答案却也只是模糊不清，一句「无人知晓」便带过去了。如今，唯有在楚方瑜留下的最原始的痕迹中，却寻找这个答案。

因为惧怕错过重要的东西，宁无书看得非常仔细，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她伸出一只手指，在那些刻在石上的小人身上抚过，神情严肃地思索着楚方瑜当年画下这一笔的用意与想法。

山洞中的小人成千上万，不知不觉之中，宁无书业已在山洞里待了足足两天三夜的时间。刚开始，她还因为肚子饿了，出去找了点吃的，但随着对这些小人图案的研究越来越深入，她也逐渐陷入痴迷之中，逐渐废寝忘食。

也幸好，宁无书的内功现在已经足够深厚，身体素质早已经是远超常人，否则两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早就倒下了。

但即便如此，现在的宁无书也面色腊黄、挂着两个黑眼圈，原本精致地盘在头上的结鬟发型，也早业已散落了下来，她此时正站在石桌上，拉长脖子仰着脑袋，瞪着山洞顶端的小人。

「不应该啊……不理应啊……」

宁无书喃喃自语着，眉头紧锁在一起，她出手，在山洞顶端的几个小人身上划过。

「五湖境界，每精进一层，便打开四路奇经八脉，到小成之境界，手足三阴经、手足三阳经、督、任、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奇经八脉全开，方可须臾间生出庞大内劲，呼吸吐纳间奇经八脉俱为江湖。然而……为何这些描绘四海境界的小人，身上的经脉却在减少？」

「内力不经丹田、不过气海，奇经八脉一应俱无，内力要从哪里生出来？又要往哪里输出？」

楚方瑜留下的这些图案，越到后面越难理解，尤其是关于四海境界的描绘，简直是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原本复杂的图案，到这个地方反而变得简单了起来，但正只因简单，反而更难深入去理解当时楚方瑜的想法。

宁无书越看越疑惑，之前的图案在这两天三夜中，业已被她研究得七七八八，凭借这些年来苦修五湖四海的经验，把楚方瑜留下的东西吃透理解并不困难，也加深了许多她对于自己身上这套奇怪心法的了解。但当她的研究来到四海境界时，还是遇到了麻烦。

宁无书想了一会儿后，跳下石桌，照着那图案中所描绘的方式运转了一遍心法，不旦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更加强大的味道，反而因为少走了几条大经脉，使得她这一遍运转更加阻滞与迟缓。

无奈，宁无书摇头叹息，重新跳上石桌，继续研究。

其实从楚方瑜留下的图案中，能够注意到他画到这个地方时，思路已经甚是清晰了，并且业已明恍然大悟白了划出了「四海」的境界。从南海到东海，再到无境海与神海，每一层境界，小人身上的经脉便少了一些。南海境界，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以及阳维脉、阳跷脉都不见了；到了东海境界，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以及阴跷、阴维脉都不见了；无境海境界更夸张，除了任督二脉之外，何都不剩下。

最后一副描绘神海境界的图案上，那小人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处穴位都见不到，那小人仿佛只是一人壳子，它就那样摊开着双手双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若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这个地方有一人小人。

盯着那空空荡荡的小人，宁无书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入四海境界后，再无出入之分，海纳百川，天人合一……」宁无书下意识默念起当年初读五湖四海时，书中对四海境界的描绘，脑海里仿若炸开了一团亮光，她只要伸出手触及那团光，便能恍然大悟四海境界的奥秘，但是……她却迟疑了。

「五湖四海，真的是这样一种丧心病狂的心法？」宁无书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然而那想法一旦出现，便在她脑子里扎了根，甩都甩不掉，况且越扎越深，令她无法质疑。

宁无书将目光重新移回了描绘南海境界的那个小人。她叹了口气，自语道：「四海境界，不破不立。当年楚方瑜前辈丹田被毁，方才想出了以周身经脉替代丹田的内力运转方式。可达到五湖境界后，这股力量还是被人身被禁锢，无法达到无穷无尽的地步，因此……楚方瑜前辈才想出了……毁去自身经脉，以血肉骨骼直接承载内力的方法吗？当所有的经脉都不复存在时，人身便有如一人空荡荡的壳子，借力于天地、又还于天地。四海无垠，这，就是四海境界吗？」

宁无书在心中做了无数的推演与猜测，但唯有这最后一种，与楚方瑜留下的图案最为契合，并且也能解释得了，为何从古至今无人能练到这四海境界。经脉是习武之人的根本，更是联系脏腑、沟通内外的东西，正所谓「夫十二经脉者，内属于腑脏，外络于肢节」，又所谓「经脉者，是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没有了经脉，不说无法运转内力，恐怕根本连活着都不可能！

作何会有人，把自己的经脉统统毁去之后，还能够活下来？宁无书不禁不由得想到，千年前那活到了白发苍苍的老者，其实体内不仅没有了丹田气海，更是连经脉都不剩下一点，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在想通了四海境界的奥秘后，宁无书不但没有轻松，反而觉着心上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为了提升四海境界而毁去自己的经脉？这业已不是兵行险着了，而几乎是一人自杀的行为，当年楚方瑜在丹田毁去、内力尽失的状况下达成了四海境界，这是不是一人可复制的方法，没有人能够知道。或许宁无书这么做了，结果就是死之一途。

但要是不去提升四海境界呢？凭借自己现在小成境的内功，哪怕是有真仙道书的辅助，恐怕届时想要救下自己的娘亲，也是不可能的事了。那么……不再苦修五湖四海，而是重新苦修一门功法呢？五湖四海不会盘踞丹田，完全能够重新开始，有了真仙道书与灵镜门千年的底蕴相助，宁无书相信自己全然有能力把一门功法练到极致，哪怕是达到林望舒那般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本业已疲惫到了极点的宁无书，在寻找到了「答案」后，却又面临着一人更大的问题。一股空虚的无力感顿时席卷了上来，她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挪了两步，就这样躺在山洞里那石床上，头一歪，睡了过去。

但是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两三年的时间，就算宁无书再怎么天纵之才，一旦没有了五湖四海、从头练起，她也要重新打根基，一门内功心法想要有所成就，不光是要有天赋与机遇，更重要的是日积月累的沉淀。这也是为何天下间大多数内功高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或者身体机能已经大不如前，但论内功修为，绝对超越了世间大多数的人，只因日日夜夜的积累，让他们沉淀下了庞大的修为，这是一条走不了捷径的路。

梦中，宁无书见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

很多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将她围成了一圈，这些人尽管面孔不同，但全都面无表情，冷漠到了极点。他们手中拿着刀子，一步步逼近宁无书，宁无书想要冲出去，但奇怪的是，她浑身根本动弹不了，下一人瞬间，无数把刀子业已捅进了她的身体中，那些刀子旋转着、撕裂着，鲜红的血如烟花一般绽放，而宁无书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张陌生的脸靠得很近，脸上冷漠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嘴里冒出了嘶哑的冷嬉笑声：「没有了经脉，你还能杀人吗！」

宁无书瞪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些脸熟，这才想起，这人好像是当初自己在猛龙寨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元亮，当时他受了自己一掌，后来也不清楚作何样了。这一下，宁无书一惊，四下望去，所见的是那些拿着刀子在她身上劈来砍去的人渐渐眼熟起来，竟是那些过去一段时间里她亲自杀死的或是因她而死的那些人，有倔强的鱼龙卫、有无名的山贼，还有一些她不认得却又好像能叫得出身份的人，这些人都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厉鬼，来索命的。

宁无书心中生出巨大的恐惧，但她的手脚不能移动，只能望着这些刀子将她逐渐剁成了碎片，而她的魂魄仿佛脱离了那具破碎的肉体，飘了起来，向着空中缓缓上升，宁无书低下头，看见那群恶鬼像是一群怪兽，在撕碎了宁无书的肉体后，它们嘶吼咆哮着互相残杀，浓稠的鲜血如喷泉般疯狂涌动。

宁无书不想再看这副场景，她把头抬起，望向天际之中。

天空中，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不是天际，而是海洋。宁无书的魂魄向着天际中倒悬的巨大海洋漩涡飘了过去，或者说被吸了过去，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何，只觉着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向往与期盼。

蓦然，从那漩涡之中探出一个庞大到难以名状的事物，这事物比世上最大的山还要大，有着迫天压地的威势，宁无书远远望去，却发现这遮天蔽地的存在，竟然是一只动物的爪子，只不过只因太过于庞大，因此难以窥得全貌。

「这是什么东西的爪子？」

宁无书心中刚刚生出此物念头，那爪子便猛地一拨，这一拨，硬生生将天际中的漩涡与海洋给分了开，露出漩涡后方无尽无垠的深邃，而在那深邃之中，宁无书能看见四个有如太阳一般炽烈火红的光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面对这四个光团，她能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温暖感觉。

忽然，那四个光团晃了晃，之后便越来越大，宁无书顿时被那耀眼的光芒吞没，没等她心中生出什么情绪来，一切都消失了。

宁无书一身冷汗地坐了起来，她伸手扶着一旁的石壁，不极远处挂在墙上的火把上火光业已熄灭，山洞中一片黑暗，只有山洞一角那连接着外面镜湖的水潭中不时有水声传来。宁无书大口喘着气，只觉着脑袋剧痛无比，这一睡不清楚睡了多久，在被那四个光团的光芒吞没后，她又梦见了许许多多不知所谓的东西，但又好像意有所指。也不知是研究五湖四海让她乱了脑子，还是何冥冥中的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