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挑战性

许贤是湘南本地的一人江湖客，与很多行侠仗义的侠客或者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不同，他是一个拿财物办事的人。

他很怕事，不想惹任何人，但是人总要吃饭穿衣服，偶尔还想要喝点花酒，或者买一把好些的剑。是以许贤接各种单，押镖送货、给黑帮当打手、替放贷的讨债、帮人到武馆踢馆等等，只要给财物，何事他都干，哪怕不得不杀两个人，他也不会拒绝，只要价码够。

这次事情有点大，整个江湖里多多少少都听到了声线，在过去的一两月里，他也在酒栈里听过这件事，只只不过当时没不由得想到当事人会找到自己。一开始，他是拒绝的，这个是非太大，他不想卷进去，他害怕事后自己会活不下去。

但是这次的价码真的很高，高到让他没有办法不心动。最终，他戴起了斗笠、换了把剑，遮住了自己的脸，希望少被些许人认出来、少惹一些麻烦。当不得不杀掉那朱子胜之后，其实他有点想退出了。只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走了，搞不好还要面对更麻烦的事，是以许贤只能祈祷，今晚赶紧过去就好了，一路上都在嘀咕着，这事跟我不要紧，你们就算变成鬼了，也别来找我，我只是个小喽啰……

夜业已很深了，许贤有点想睡觉，不过想想事后的报酬，还是忍住了困意。他将剑背在背后，脚步飞疾，身若轻燕，轻松无比地踩过江水，不停奔跑。相比起那不伦不类的剑法，他还是更加满意自己这一身的轻功。

很快，许贤来到了一人小树林中废弃的破庙，破庙有一个破门，却好歹能截住风雨。许贤推开门，庙中的几个人惶恐地站了起来，看清是他后，才放松下来。

庙里大概有四五个人，其中两人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皆长得白白胖胖，显然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其他几人都是家丁模样，一众人在破庙那残破的佛像下，借着烛光说着话。见许贤到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许大侠」。

许贤摆了摆手，见那两个少年安然无恙，微微颔首，说道：「两位宁少爷，你们放心，没有人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会在庙外守着，只要等到宁大官人回来，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你们只需要安寂静静地待在这个地方，就不会有事。」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更胖些的少年追问道：「那……许大侠，你说，我们的爹娘，他们能打得过坏人吗？」

许贤笑了笑，出声道：「榕少爷，令尊令堂都是大贵人，身边又有高手护卫，不会有问题的。我去门外守着了，你们歇息吧。」说完，也不管那两个少年还想问些何，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他在破庙的屋檐下靠着墙席地而坐，将剑从背后取下抱在怀臂中，将斗笠往下拉了拉，眼睛半睁半眯，很不负责任地打起了盹，嘴里还嘀咕了几句。

「要杀你爹妈的可是更大的大官人呀，找的都是魏纵天那种杀手界里成名多年的可怕角色，他们能不能活着赶了回来，我一人小喽啰作何会清楚……」

忽然，他心念一动，手中剑猛然出鞘，使着黑洞洞的小树林，眼睛也不再眯着，而是绽出精光，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慵懒变为杀意腾腾的模样。

许贤在屋檐下半醒半睡地打着盹，却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况且他心里不清楚为何有些惶恐，也不是很睡得着。可能是风雨声太吵，也可能是这个墙靠得不舒服吧。许贤尝试着一会儿依然无法入睡，便无可奈何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肩头，不满地抱怨了两句。

果然，小树林中走来一人，但出乎许贤的意料，这人望着不像是个武林高手，身上也感觉不到一丝内力的波动。此人唇红齿白、皮肤细腻，年轻也不大，恐怕也就十八九岁，作何看都是养尊处优的人，况且身着雪白的长衫，头缠纶巾、手拿羽扇，打着一把油纸伞，背后背着一人不伦不类的大木盒，慢悠悠地走来，倒像是在散步。此物形象让许贤一时间有些失神，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些爱打扮得人模狗样去逛青楼的公子哥儿。

只不过人在江湖走，哪能因为对方长得像个小白脸就放松警惕？许贤的剑遥指着那公子哥，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不要再靠近了，此路不通！」

「兄台别惶恐，小弟没有恶意的。」那公子哥听了许贤的喝斥，笑吟吟地出声道：「在下轩辕瑾瑜，路过此地，见有一破庙，来躲躲雨……算了这话我自己都不信，我是来帮庙里的人的，兄台不必抱有敌意。」

许贤冷笑一声：「庙里有人？我作何不知道？赶紧滚，否则别怪我手里的剑不认人！」

「兄台莫急，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听小弟我说两句，怎么样？」名叫轩辕瑾瑜的「小白脸」正是作了男装打扮的宁无书，此时她见许贤杀意逼人，也就不再走近，站在了原地，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事情是这样子的，小弟我有位长辈，与宁大官人有交情，听说他现在遇到了点麻烦，长辈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派我来帮帮这位大官人，结果我来了之后略作观察，便发现来者皆是杀风五骑、鬼眼’、魏纵天这等成名人物，小弟武艺不精，不敢去和他们打，本来想看个热闹就算了，大不了危险的时候，如果有机会就从角落里出来带着大官人能逃多远逃多远，尽一分力就行了。」

「结果没不由得想到，这位宁大官人真的是厉害，微微松松就把那些来追杀他的人给干掉了，这个地方面应该也有兄台出的一分力吧？小弟这个地方也替自家长辈谢过兄台援手……嗯，刚才我本来也想到烟江边去帮帮宁大官人对付那个魏纵天，然而老远看了一眼，双方打得激烈交织，，大官人身旁那个铁塔，真是如魔煞一般，也没有小弟我插手的份了。」

说到这个地方，宁无书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夜色浓厚，她隐藏得很好，许贤也没有看出来。只听她继续说道：「可是我答应了长辈一定要助大官人一臂之力，结果来了这个地方好几日，光看热闹了，什么忙也没帮上，回去必遭责备，是以小弟我左思右想，忽然灵光一闪。你说，来追杀大官人的人要是发现杀他这么困难，会不会绑了他的两个儿子，来威胁他就范呢？我听说大官人可就这两个儿子，极其地喜爱。所以，我就找了找，便寻到了此处。我想，我在这个地方保护着他们直到宁大官人赶了回来，要是有什么恶人杀手来找麻烦，我就把他们打退，这样也不负长辈之托了。」

「所以兄台你看，小弟的目的便是来帮破庙里的人的，你一定要相信小弟，不要再拿着那把剑指着我了，我武功平平，打只不过你的。」

许贤听得眯起了眼睛，剑却始终没有放下。他呵呵一笑，说道：「你当我是傻子吧？要是你真是来帮宁大官人的，为什么不去找他？他能够直接派我们守着破庙就好了啊。你藏头露尾，怕是有别的图谋吧？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来刺杀庙中人的！」

「兄台误会了。」宁无书喊了一声冤，随后笑言：「这么说吧，既然兄台问了，小弟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愿显露身份吧。」

「事情是这样子的，根据小弟的观察，不管是宁大官人，还是追杀他的人，情报能力都相当之厉害，对于对方有多少人、有何人，都了如指掌，是以这局对阵，其实也没什么奇兵好出，只不过就是明刀明枪地你来我往罢了。可小弟觉得此事略有蹊跷，宁大官人已经快到目的地了，届时再下杀手，那就得闯衙门了，难度太大，所以这理应是最后的机会了，追杀他的人怎么会没有点暗招呢？就像小弟，尽管说宁大官人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也好歹是藏在暗中帮助他的人，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除了明面上要杀他的人，还有暗中对付他的人呢？」

「想来想去，就和刚才我说的，两位宁少年有关啦。如果真有这种人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宁大官人打退杀败了所有来追杀他的人，放松警惕之后，要么将宁少年捉了来威胁宁大官人，要么就是等他回到破庙来接儿子的时候，直接下手把他们一家都干掉啦，这种方法，理应最稳妥了。」

「所以，如果我一早就显露了身份，对方虽然不太恍然大悟我的底细，但还是要防我的，说不定还会想个办法专门来对付我，那可就麻烦啦，所以呢，我还不如藏在暗中，等找到了线索，再来助大官人这一臂之力比较好。」

「哦？」许贤追问道：「那你找到线索了吗？」

「当然啦！」宁无书开心地说道：「我说给你听啊。」

「此物破庙不算非常隐秘，也没何安全性，附近还有不少不错的藏身地，能想到宁大官人把两位少年藏到这里，确实比较困难，而两位少年是宁大官人最重要的人，我认为即便追杀他的人能力再强，短短一人夜晚，也查不到他们在这个地方。是以除了自己人，是没有人清楚他们在这里的。那么要是要摸到这个地方来，就只有一种可能，此物藏在暗中的坏人，肯定是宁大官人身边的内应！」

「我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两位少爷在这里的事情，宁大官人恐怕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告诉好几个，知道的人是特别特别少的。而且此物人还要有能力制住两位少爷或者一举杀掉他们一家人，想来也不会是那种家丁婢女啦。那么剩下的人就不多啦。」

许贤听着皱起了眉头，尤其是「内应」那里，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惶恐起来，问道：「你究竟是何意思？」

宁无书笑了笑，望着许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冰冷了下来。

「许贤，我何意思，你还不清楚吗？你以为，拿钱办事，就这么简单吗？」

许贤大怒，厉声喝道：「大胆贼人，休要污蔑我！你是想挑拨离间，害我性命！我就取了你的人头！」

话音落地，许贤举剑便要冲来，谁知此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生异变，地面裂开，两个木头做的「爪子」破土而出，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腕，许贤身形刚起冲势，便被生生止住，差一点跌倒，也没有办法再朝宁无书冲去，只能挥剑去砍那木头爪子，可那木头不知是什么木料所制，竟然格外坚硬，几剑下去只留下了浅浅的伤痕。

宁无书微微一笑，出声道：「许贤，你以为杀了个朱子胜，就是立了投名状，就没人会怀疑你了？宁大官人此时顾不过来你，不代表我没盯着你。告诉你，我轩辕瑾瑜在此，今日便要你付出代价！」说话着，宁无书将背后木盒取下，悠哉悠哉放在地上打开，所见的是她从盒中取出一把大弓与一支通体漆黑的箭，搭箭满弦，直指着许贤的眉心。

许贤见了那黑箭指向自己，整个人血液都要凝固了，尽管他看这轩辕瑾瑜身形模样不作何会武功，但这黑箭给他的危险感觉，却是达到了死亡威胁的程度。可他轻功再好，此时双脚被牢牢锁住，根本逃不开身，只能像个靶子一般被瞄准。

宁无书拉着弓，深吸一口气，经脉中开始充盈起狂暴的内劲。她如今将五湖四海苦修到了第三层凤凰湖境界，尽管无法像第四层云梦湖境界那样可以打定主意自己花多少力气，一击而出仍然会全身无力，但不至于像之前一样，连腿都挪不动，只是不能再与人打斗而已。以五湖四海心法激发惊涛箭，是她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强绝技。

随着她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许贤呼吸都即将停滞，想拿手中的剑来挡一挡，但直觉告诉他，这一箭袭来，他的剑根本挡不住，他能做的，唯有等死而已。

许贤清楚，下一人瞬间他便要死，死之前，他充满痛苦与不甘地大吼了一声：「去你妈的轩辕瑾瑜，老子不是内应啊！」

宁无书笑了笑，出声道：「我知道啊。」

左手轻移，惊涛箭从许贤的眉心方向移开，挪向破庙的大门的方位，右手捏着箭羽的手指猛然松开。

弦上黑箭瞬间不见了踪影，这时间「轰」的两声，那破破烂烂的大门炸成了碎片，破庙里的佛像同样碎成了七八块，佛像后滚出一人倒在地面，喉咙上一人巨大的血洞，人业已没了力场，眼睛瞪得巨大，仿佛不敢眼前相信发生的事情。而庙里的其他人，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庙外的宁无书……

这一箭过后，宁无书只觉着一阵虚弱，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但她仍然笑了笑，感慨道：「武林高手也就这样嘛，没什么挑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