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同病相怜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车来马往，一辆行驶的马车上，一只纤纤玉手拨开了帘子，从帘后露出了一双忧心忡忡的眼睛，望向金陵城宏伟的城墙。

驾车之人正是许贤，一路走来，许贤下巴上的胡须长了几分，他摸着发硬的胡须，感慨道：「宁姑娘，金陵城真大啊。」

宁无书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走了灵镜门之前，她未曾觉着那放弃了她和她母亲的不称职父亲有什么好值得去救的，之所以走了灵镜门，一则是因为自己毕竟是他的女儿，不可能见死不救；二则也是在那日夜被浓雾覆盖的群岛中待得腻味了，想出来走动走动。

而现在，宁良乃至整个宁家都面临着灭顶之灾，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看金陵城宏伟不宏伟？

然而现在，宁无书是真的忧心起了宁良，那是她的父亲，是一个甚是优秀的人，他有他的无奈和苦衷，在多年前的那件事上，他在他自己能力所及之处已经做到了最好，而如今面对东方薇，宁良也表现出了足够的态度。宁无书早业已对他恨不起来，尽管仍不亲近，然而「父亲」这两个字的份量明显沉重了起来。

就在这个地方，宁无书的双眸蓦然瞪了起来，就在他们的马车前方不极远处，一骑绝尘而来，旋即之人正是傅决，傅决驾着马，以极快的迅捷掠过马车。在两人面对面交会之时，傅决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下宁无书，脸色微变，之后便像是何也没有瞧见一般，挥着马鞭便狂奔而去，扬起一片尘土。吃了一朱唇灰的许贤大骂道：「呸呸呸，何人哪！急着去投胎啊！」

宁无书放下帘子，坐回到马车中。就在方才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她注意到了傅决眼中那转瞬间变化了多次的暗示。一开始是乍见她的诧异，之后便是浓浓的警示与担忧。此物眼神，当初傅决拿着名册离开时，也曾经有过。

他在警示自己些何？为何不能停住脚步来告诉自己？他又在担心些什么呢？阿决不是来把东西还给李惊蛰的么，为何会这么着急地从金陵城中跑出来？他要去哪里？

宁无书闭上眼睛，不去听马车外许贤的咒骂声，静静地思考起来。

马车驶入车水马龙的城中，摇摇晃晃地前进，宁无书则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中，蹙着眉头陷在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儿，许贤在马车外嚷道：「宁姑娘，地方到啦。」

宁无书睁开眼，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言：「真是……何情报都没有，哪里能猜得出来嘛。」随后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他们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府宅之前，大门上写着「王府」二字。这当然不是王爷府，而是府宅的主人姓王，宁无书与许贤对视一眼，往那大门走去，许贤正准备抬头敲门，却发现门是开了一条缝的，没有关上。

「呃……不关门啊……」许贤挑了挑眉头，还是拉起铜环把手重重敲了几下门，可过了好半天也没人应门，只能从门缝中听到宅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叫骂声。

「此物这个……宁姑娘，你打定主意吧……」许贤毕竟是江湖小虾米，不太懂这种礼数上的东西，在京城的府宅大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宁无书抬头望了一眼红漆大门，淡淡地说道：「咱们没有时间等了，直接进去吧。要是他真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便不会在意这些。」

说罢，宁无书也不等许贤，自己走上前去推那大门，可还未等她的手触及到大门时，大门就被一下子拉开，一张中年人的脸出现在宁无书面前，满脸的烦躁与无可奈何，追问道：「你们找谁？」

这个中年人相貌中正、剑眉凤眼，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宁无书愣了一下，微微一福，说道：「小女子是来找吏部尚书王大人的。」

中年人「哦」了一声，应道：「本官便是，你是何人？」

尽管吏部尚书一脸烦躁地亲自来开门这种场景有点奇怪，但此时宁无书无暇去想其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跟前此物中年人，信封上写着「王华亲启」。

名叫王华的吏部尚书微怔，接过书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便惊呼道：「这是宁兄的字迹，你究竟是……」

宁无书抬起头，望着王华。王华仔细看了看眉目清秀的宁无书，眼中一亮，像是明白了何，连忙出声道：「进来说话。」

宁无书与许贤在王华的引领下走进王府之中，王华领着二人在宅院中走着，问道：「你是不是宁无书？多年前我曾在宁兄家中见过你，你的眉眼之间，与当年的茉白姐是极像的……呵呵，宁侄女，你能够叫我一声叔叔。」

「是，王叔叔。」宁无书乖巧地应了一声，出声道：「没不由得想到王叔叔只一眼便认出了侄女。」

「这不算何，你叔叔我没何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不论过多久都能一眼认出。」王华笑吟吟地应了一声，问道：「你不是多年前就失踪了么？怎么会蓦然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宁兄的书信？」

宁无书略作沉吟，出声道：「王叔叔，父亲不让我清楚这书信中的内容，说只允许王叔叔一个人看。不瞒王叔叔，如今宁家正处在生死关头，父亲派我前来，是来找王叔叔帮忙的，除此之外，也希望王叔叔能照拂侄女几分。」

「生死关头？」王华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宁无书，又扫了一眼在她身后抱着剑作护卫模样的许贤，点头道：「我恍然大悟了。这封信，我现在带回书房去看。侄女，你可以去找我的儿子，让他给你先安排个住所，他现在理应在院子里……对了，小儿名叫王守仁，比你小上一两岁，你在金陵城恐怕得住上一段日子，有何需要帮忙的，都找他便能够。」

「是。」宁无书应了一声，目送王华离去后，便往后院走去。许贤跟在她身后方，一脸无奈地问道：「宁姑娘，咱们就在这地方待着？住在这种大官家，我许贤浑身不自在啊。」

「许大哥，你想要的不就是安稳的生活么？」宁无书微微一笑，说道：「以后留在京城当个护院或者镖师，不比从前在湘南打打杀杀要来得好么？」

「嘿嘿，那是以前。」许贤摸着下巴干笑言：「湘南地方小，没出过何人才，我呢，也是个小人物，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也不清楚那些厉害的人能厉害成什么样。然而最近这几个月，见到了这么多厉害的人物，也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天份的，说不定……」

「说不定也能混出点名堂来，做个有头有脸的人，是么？」宁无书笑了起来。找到王华后，她的心情轻松了一些，王华语气中的亲切和淡定，都让她觉得安心不少，虽然不太恍然大悟这些朝廷官员们的斗争，但既然自己在这方面帮不上忙，不如安心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毕竟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心思被宁无书点破，许贤也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而是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那就得多靠宁小姐提携啦，你可是真正的高手！」

「高手？何高手？这位小姐姐，他说你是高手么？」

蓦然，一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声线，一名模样帅气的少年迈步而来，他身着儒衫，手中却握着一把木弓，背后也背着箭筒，那模样竟让宁无书一时不由得想到了灵镜门中那些白天练武、夜晚论道的弟子们。少年大步来到宁无书与许贤身前，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笑道：「这位大哥身材健硕、满手老茧，一看就是江湖中人、练家子，但他却夸小姐姐你是真正的高手，难道小姐姐你才是传说中那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呃……你是谁？」许贤挑着眉毛追问道。

「忘了自我介绍。」少年出声道：「我的名字叫王守仁，这是我家，你们……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