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流言

次日，金陵城外数十里远外的一人小镇上，出现了一个鬼鬼崇崇的人。

这人头戴斗笠，身披披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零落胡碴，脸色也极其苍白。他手中提着一柄普通的铁剑，脚步略显虚浮地游荡着。

终究，在他视野中出现了一家客栈，此人像是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迈入客栈，二话不说扔下几枚碎银，订了个房间，便快步上了楼。

进屋之后，这人才把盖住身形与样貌的披风和斗笠取下。此人正是许贤，此时他的样子十分虚弱，却不似受了伤的样子，而像是……虚脱了。

许贤的双眸都快要闭上了，他就随手把外衣脱下，也不管现在还是大早晨，闷头便要在床上睡个痛快。然而，就在他脑袋方才沾上枕头的电光火石间，他又猛地弹坐了起来，放在枕头边上的剑也闪电出鞘，护在身前，两只充满血丝的双眸努力睁到最大，警惕地四下上下打量着。

「很警觉嘛……放松、放松，是我。」

这时，一人声线从房梁上传来，这时，只见一人轻轻落地，正是傅决。傅决看上去倒是很有精神，像刚刚睡饱了一场觉。

许贤一愣，下意识问道：「你？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你事情做完了？」

傅决耸耸肩：「没呢，出了点意外，我连曹府都没进。昨夜我没办法通知你，只好跟着你到了这小镇，后来发现你找了个破柴房躲着，我就先去睡了一觉，早上再跟着你来这的。」

「你……」许贤收起剑，看着傅决，一脸想骂又不清楚作何骂的样子，最后只能感叹道：「老子被上百个人追了几十里路，提心吊胆地在柴房里躲了一夜，结果你啥也没干？还好好地睡了一觉？你玩我呢？」

傅决干笑两声，上前轻拍许贤的肩道：「我也不想的嘛，都说了，出了点意外。你也别惶恐，那件事我暂时不做了，接下来也不需要你干啥，就是来问问你下一步想干嘛，要是你去找无书，咱俩能够同行。」

「呃？」许贤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但随即一想，傅决此人神神秘秘，做事也一直不把理由说得太透彻，再多问也没什么意思，便干脆挥摆手道：「随便你随便你，我肯定是要去找宁姑娘的，只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先让我睡个觉？我真的很困啊。」

「请便、请便。」傅决干笑着地被许贤轰出了门。

此前李惊蛰说要把傅决押下，用以制衡林茉白。但昨夜傅决决意夜探曹府，李惊蛰竟然只传了一句话，根本不作阻拦，傅决走了金陵城，李惊蛰也全然没有派人前来追他。一时间，傅决也不恍然大悟李惊蛰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既然如今打定主意暂时避开那些事情，傅决自然也不愿意在京城里做一只笼中鸟。

既然如此，不如去帮帮宁无书吧。她现在理应在为那虚无飘渺的何方壶仙山和甘茶之果苦恼吧？傅决漫无边际地想着，想到宁无书上回来金陵时说自己提升了四海境界的事情，又叹了口气。

小镇子的酒楼客栈中自然不会有何美味，但寻常家常菜点，却也更好入口。傅决点了一壶热茶，叫了好几个早点，坐在一人角落不起眼的小台面上，一面慢悠悠地填肚子，一边发着呆，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好几个作武人打扮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栈，落座便拍着桌子喊着要点菜上菜，傅决扫了一眼，见这几人的打扮都是一身青衣，衣上绣有一条白色蛟龙，所佩戴武器皆为九节铁鞭，便清楚，这几人都是秀州九龙山的弟子。秀州离此地不远，门中弟子到此处也是寻常情况，便傅决没有多作理会，继续吃自己台面上的早点。

但是很快，他们的对话便吸引了傅决。

只听其中年纪较大、应是众人之首的一人男弟子说道：「你们记住，这次师门派我们下山，是为了打听无影剑后人宁无书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事情咱们都尽量别掺和、莫节外生枝。你们大多是从未有过的下山，江湖经验不足，不要以为在门派里学了点功夫就很厉害了，别随意与人起冲突，有打听到何事，第一时间先告诉我，我们回禀师门，等师门吩咐。」

尽管这几个九龙山弟子专门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傅决内功极高，这些年轻弟子的对话，又怎么可能瞒得到仅在丈许远之外的傅决？

一众弟子应声，又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弟子好奇地问道：「大师兄，这无影剑究竟是何人？为何我们几人都未曾听说过？其后人宁无书又是何人？师父作何会让我们来打听她的消息呢？」

那大师兄想了想，把声线又压了压，说道：「事出紧急，师父才没有过多和你们交待，既然现在我们也要开始做事了，是应该让你们知道些许事情。此物无影剑，是二十多年前江湖上的一个神秘高手，据说与那神秘无比的五大隐宗有关联，和当年消失于江湖的天下第一高手林望舒也有关联。无影剑是个女人，传说她手中握有一件异宝，当年正是只因抢夺这件异宝，江湖上掀起过一阵腥风血雨！而就在数月之前，湘南雁城附近也发生了一件事情，说是鱼龙卫指挥使李惊蛰找到了无影剑的踪迹，派人去夺她手中的异宝，最终与无影剑两败俱伤，就连当今江湖传说冷千秋也被卷入此事，最终亦伤得极重，有人看见他的徒弟带着昏迷不醒的冷千秋仓皇逃离湘南。」

「当时卷入此事的人有不少，还有陇中杀手魏纵天、鬼眼朱子胜等等，鱼龙卫也折损了一个名叫萧良晖的千户，但这些人和无影剑、李惊蛰、冷千秋他们一比，都是小人物了。最后，无影剑受了重伤，把那件异宝给了她的女儿宁无书，自己隐居起来休养了。而现在宁无书则是在四处寻找治疗无影剑的方法，是以师父认为，这是我们九龙山崛起的绝佳机会，要是能够从宁无书手上把那件异宝要来，那么绝对能让九龙山一跃成为少林、武当那般的大门派！」

几个年少弟子听得神往，不时发出啧啧称奇的声线，待那大师兄说完后，又问道：「大师兄，那师父可有说宁无书身在何处？神州何其大，我们不知从哪处入手啊！那件异宝又是何物呢？」

那大师兄思索了一会儿，最终抿了抿嘴，轻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便在如此人杂的地方说，咱们吃了早饭抓紧行路，路上再说与你们听。」

但此时，隔着几张桌子的傅决业已听得冒出了冷汗。祁东一战，知道的人十分少，此前唯一有放出的消息，也只不过是当时宁无书为了躲避冷千秋和鱼龙卫的追杀，传信让许贤散布流言，称冷千秋与鱼龙卫斗得头破血流。但方才这名小小的九龙山弟子口中，却分明出现了「无影剑」、「宁无书」等字眼，甚至说到了「无影剑与林望舒有关联」、「宁无书四处寻找治疗无影剑的方法」等事情，这绝对不是谁都能够知道的事情！

昨夜方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傅决很想不联想到江墨白、还有那两个黑衣人。他们极有可能都是同出天下三柱，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联合到了一起，在暗中推动着些许事情的发展。而今天听到这样的流言，更让傅决忧心——首先，这些事情绝非常人所能清楚，哪怕是天下三柱的弟子，也很难清楚些许细节的东西，是以在做这些事的人，恐怕地位很高；其次，就连九龙山这种小门派都收到了消息，整个江湖……岂不是都传遍了？

傅决很是忧心，他不知道散布这些消息的人是不是真的清楚宁无书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们所渲染的「异宝」到底为何物，想来也是个足够吸引人的东西。

微微动动脑子就清楚，这种流言恐怕在江湖上传了不止一天两天了。那么如果是同一批人作为，这是对引导傅决计划的补充、还是配合？傅决一边把筷子里的菜往嘴里塞，一面想道：「这两条计划线导致的结果，一边是会引起朝廷上下的大乱，另一边则是会导致无书救治林姨受阻，这二者难道有所关联？还是说，这两个都不是他们想要的最终结果？此事还有后招？完蛋了，看不懂、看不懂……」

同时，他也想得更深了些许。关于宁良盗得名册、李惊蛰大举追杀等事情是否为这些人暗中推手尚不可得知，但可以确认的是，傅决在金陵数月来没花什么功夫就查到不少事情、包括想要深入曹福善府中调查等事情，都是那些人一步步引导傅决在做的。而就在好几个时辰之前，傅决不愿作一枚棋子，毅然转身离去，这相当于破坏了对方的计划……然而旋即，就发生了眼见的事情。

傅决越想越觉着害怕，若这些事真的都是同一批人所为，那么此番布局历时沿长不说，更重要的是，朝中品级最高的几位大臣、江湖里最强的一批高手，皆在其算计之中。更可怕的是，即使傅决意识到了存在这样一批推手，却还是没有办法判断出他们的目的，甚至连他们下一步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地观察。

就在傅决思考到连饭都快要吃不下的时候，那好几个九龙山的弟子业已简单地吃过了早点，准备起身走了了。傅决见状，皱了皱眉头，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打定主意先追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们放倒，好好问清楚到底是作何一回事。

但是有人好像比傅决更加着急。

「轰」的一声，一把巨大的锤子飞进了客栈，正冲着九龙山的弟子们而去，那大师兄警觉地一闪，锤子便狠狠砸在木桌上，直接把桌子砸了个四分五裂，残菜剩饭四下飞溅，好几个九龙山弟子惊叫起来，大怒而骂：「何人！」

「九龙山的小崽子们，爷爷我是鲁文武，别说悄悄话了，来，想说何，都大声给爷爷我说出来！」

说话间，只见客栈里大摇大摆进来一人，一手握着另一把巨大的铁锤，人长得虎背熊腰，一脸胳腮胡子，眼中尽是狂暴的凶光。此时不过是初春，天气还颇为寒冷，但此人却仅着一件短褂，露出了两臂上精壮的肌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那九龙山大师兄一惊，叫道：「你是霸王锤鲁文武！我九龙山与你无怨无仇，你扔个锤子做什么！」

那鲁文武大笑道：「没不由得想到你个小娃娃还晓得老子的名号！」但脚步却不停下，大步地走来，同时手中锤子已经抡了起来，不由分说便直接冲着九龙山大师兄的前胸砸去，一边嚷道：「把你们清楚的关于宁无书的事情，都说出来吧！」。那大师兄大惊失色，连忙抽出九节铁鞭应敌，其余的九龙山弟子们也怒不可遏，纷纷围向鲁文武。

鲁文武一力降十会，比这些把花招耍得漂亮的九龙山弟子要强上许多，但一人打一群，一时之间也拿不下来，一群人把客栈打得乱糟糟，客人们都吓得跑走了，老板与小二也只能躲在柜台后发抖。而傅决在不远处望着他们打斗，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此物鲁文武在这一带应该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只不过傅决没有听过。看他使两把大铁锤，其实没有太多武功路数，多是靠着一身蛮力硬来，内功估计只练了些许硬气功，实在没有什么观赏性。至于那群九龙山弟子就更没劲了，手腕软绵绵的没力气，脚步亦是虚浮得很，内功修为简直稀松平常到了极点，在傅决眼中，这群人不过是只会舞舞套路的花架子罢了。这种人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真要碰上稍强些的高手，连三个回合都走只不过。

就连这种水平层次的江湖人都清楚了宁无书救母的消息，看来现在整个江湖上觑觎所谓「异宝」的人，绝对不少。

「唉……」傅决伸了个懒腰，叹道：「既然暂时没空了解我自己父亲的事情，就先帮宁无书把这件事弄清楚吧，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