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桦这一刀,其实剩下的力道不多了,别说是将李悬云的头砍下,哪怕是划破他的气管,恐怕也会耗尽吴桦最后的力气。但相比吴桦,李悬云更加不堪,他左手的手筋像是已经被挑断,浑身上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早业已将他染成了一人血人,更不用说此时他罩门被破,连一点点功力都提不起来,只能跪在彼处任人宰割。
可吴桦这一剑却没有能够削下去。
一股强大的力道卷着风而来,带着阵阵雷鸣声,将吴桦卷入,没有防备的吴桦直接被这股力气掀翻在地,失了最后一丝力气的他当场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长剑亦脱手而出落在地面,碎成了碎片。而李悬云,则是头一歪,晕倒在地。
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胸有成竹的傅决见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根本来不及去看躺在地面不省人事的吴桦,立即便要转头逃跑,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手从他背后探了出来,按在了他肩上。就这么一按,傅决整个人便僵住了,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颤着声线道:「呵呵……指挥使大人,您是何时来的?」
突然出现在傅决背后的人正是李惊蛰。这位老人穿着一身麻布衣,清瘦的面上一双微微突出的眼珠,他淡淡地出声道:「傅决啊,你真是让老夫失望。」
李惊蛰背后,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郭仁朴与洪药师,他们的样子极其狼狈,洪药师浑身上下布满了血红色的掌印,还有几处皮肤上有着焦黑的烧伤痕迹,整个人显得很是萎靡;郭仁朴则是嘴角挂着鲜血,一只耳朵不知道去了哪,半边脸上都是未干透的血液。但他们并不是最狼狈的,在他们身旁,好几个黑衣人押着四人,正是阮松雨、欧阳天辉、林谦以及兰素梅四人,他们此时都耷拉着脑袋,两手被反绑在后,手中的兵器早业已不清楚去了哪,似乎受了不轻的伤,都处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之中。
李惊蛰一手按住动弹不得的傅决,转过头,追问道:「其他人呢?」
精神状态稍好些的郭仁朴上前抱拳道:「禀报指挥使大人,兄弟们已经找到了宁良,他没有逃出去多远,护送他的好几个人将他藏在一处山洞里后便走了了,兄弟们轻而易举地捉住了他;但是宁良的家眷之前分头逃走,兄弟们没有找到,现在还在周边搜索。」
傅决硬着头皮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宁良这等奸人,我哪来话和他说?」
李惊蛰点点头,拍了拍傅决的肩头:「要是你的名字真叫傅决,一会儿宁良来了,你可是有不少话能够和他聊聊。」
「还在嘴硬?」李惊蛰摇摇头:「来,药师,把那个子大的推出来,杀给他看。」
听到要杀人,洪药师的精神一下子强了不少。他两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伸手抓住欧阳天谦的头发,半推半拖地拖到了傅决面前,重重一甩手,欧阳天辉高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在傅决脚下,整个过程中没有发过一丝声线,也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
洪药师大笑起来,高高举起他的手掌,直冲着欧阳天辉的天灵盖上轰了下去。
「嗖嗖嗖!」
就在这时,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只见有几抹轻盈的蓝色划过夜空而来,那是黑箭尾羽上那一片小小的蓝色羽毛。
这是三支黑箭,其中一支袭向洪药师、一支袭向李惊蛰,一支袭向倒在地面的李悬云,三箭齐发,不分前后。洪药师原本便受了不轻的伤,状态本就不好,这黑箭来势极快,附着的力量也绝不弱于任何一个一流高手的一击,洪药师不得不避其锋芒,他收起差一点便打在了欧阳天辉头顶的手掌,勉力一侧身,这才闪过一箭,但这黑箭仍然将他胸前挂着的佛珠射得散落一地,还趁势冲进人群中,将一名黑衣人死死钉在树上。
而李惊蛰,自然不会把这黑箭看在眼里。但他不得不出手救援自己的大徒弟,此时李悬云像只死鱼般躺在地面,只要李惊蛰出手慢上一分,李悬云便必死无疑。便李惊蛰毫不犹豫地出手,伸掌在空中一推,顿时听得雷声轰鸣,袭向李惊蛰与李悬云的两支箭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竟然生生被逼停了下来,叮当两声掉落地面。
李惊蛰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淡淡地转向了箭支飞来的方位。就在这时,落在地面的箭支与将那黑衣人钉在树上的箭支都晃动起来,随后又是「嗖嗖嗖」三声,这三支箭就像是被一根线拉着,这时飞快地收了回去,消失在夜色里。
处在生死边缘的傅决见状,额头的汗多了一滴:「真的假的,这时候还在意箭?」
渐渐地的,黑夜中走来一人。此人身着白色丝绸长衫,一手握着把大弓,脸色严肃地走来,正是化身为轩辕瑾瑜的宁无书。宁无书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李惊蛰十数丈的地方停住脚步了脚步,出声道:「草民轩辕瑾瑜,见过鱼龙卫指挥使大人。」
李惊蛰点点头:「你就是轩辕瑾瑜,有点意思。作何,你这时候出来,是认为自己能够扭转局面么?」
「错了。」宁无书摇头道:「指挥使大人,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李惊蛰平淡如水地追问道:「早听说你智计百出,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要作何舌灿莲花。」
「大人过奖了。」宁无书像是一点都听不出来李惊蛰话语中的嘲讽,脸色更加严肃起来:「大人可清楚,您方才要杀的人是谁?」
李惊蛰扫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欧阳天辉,说道:「此人使的是天王宗天南谷的武功,他的师父是龙有悔,对不对?」
宁无书对于李惊蛰如此了解天下三柱的武功也并不意外,天下三柱本就与朝廷有方方面面的纠葛,若是连李惊蛰都不清楚其中的事情,那就太说只不过去了。于是她点头道:「大人既然明白他的身份,想来也清楚其余几人都是谁了,今日大人若是杀了他们,来日他们的师父联手找上门来,哪怕奈何不了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大人,也足以将你们鱼龙卫搅得天翻地覆,想来这也不是大人愿意注意到的场面。」
李惊蛰听了,微微地笑了一下:「小娃娃,这个理由可不够。老夫既清楚他们的身份还敢下杀手,便是不怕何天王宗、灵镜门。更何况,林望舒、纪狂那些人个个都是钻地老鼠,作何可能因为几个弟子,就来闹风闹雨?难道,他们不怕天下三柱覆灭么?」说到最后,李惊蛰眯起了眼,话语中竟然也带出了雷鸣般的声音,足见此人内功深厚到了何种地步。
直接与他对话的宁无书亦感到了深深的压力,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来。但她依然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后退一步,反而抬起头露出笑脸:「大人果真好气魄,天下三柱亦不放在眼里。那草民再问大人一句,您手里擒住的这位男子,你可清楚他的身份?」
李惊蛰又看了一眼傅决,波澜不惊地说道:「这只只不过是我们鱼龙卫出来的一个叛徒。」
「是么?」宁无书的笑容变得清晰起来:「那么草民斗胆多问一句,他当初拿着名册献给大人时,大人为何又相信了他?」
傅决听到这话,眼里露出挣扎的表情,瞪着宁无书,似乎是要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但宁无书根本不看他,只盯着李惊蛰。而李惊蛰的眉头则是一下子皱了起来:「看来你清楚的事情不少。」这句话中,业已隐隐露出了杀意。
宁无书把心一横,上前两步:「他的名字叫傅决,他手里有一枚鱼龙币……想来大人是基本确认了他的身份,才会决定相信他的吧?可是大人作何会不想一想,要是他的目的是为了害大人、为了与大人作对,他为什么要把名册献给大人?」
「这也是老夫此刻正思考的问题。」李惊蛰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想来,傅决业已看过了那份名册,而你,轩辕瑾瑜,多半也是知晓了其中事情的人。所以,一会儿老夫是否理应将你们两个与宁良一同杀掉?」
「哈哈哈哈!」宁无笑放声大笑:「指挥使大人,你想要杀死看过那本名册的人,你杀得完吗!」
李惊蛰一惊:「你何意思?」
就在这时,还没等宁无书说话,蓦然出现一人黑衣人,这黑衣人跪倒在李惊蛰身前,颤着声线出声道:「大人!冷千秋突然出现,救走了宁良!」
李惊蛰眉心一跳,望向宁无书,却见宁无书笑着说道:「大人不必惊慌,要灭口,你是灭不完的。大人想一想,宁大人身居穷乡僻壤,手中毫无实权,他是不可能让我们把名册送还给大人您的,难道宁大人他不要命了吗?让我们送还名册的,另有其人。况且,大人难道不觉得,傅决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么?」
李惊蛰此时已经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安了。就像宁无书所说,傅决的身份不理应有太多人清楚,况且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这个轩辕瑾瑜,清楚的事情也太多了,他说的这些话……仿佛是在暗示着什么。于是,李惊蛰试探地问了一句:「难道,是冷千秋?」
宁无书摇摇头:「大人,你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啊。冷大侠自己都不明白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一贯在不断地探寻答案,作何可能在背后安排一切呢?」
「二十多年?何二十多年!」李惊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起来,再也不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一摆手,将傅决抛到了郭仁朴脚下,大步朝着宁无书走去,整个人的气势不断攀升,雷声轰鸣在空气里不断爆出,仿佛海啸般压向宁无书。宁无书抵挡不住这股压力,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她强忍着不适,大喊道:「星辰楼!」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所有的声线仿佛都被宁无书这一句话给抽走,一时间,只剩下不极远处火焰燃烧跳跃的声音和山林里飞鸟扑腾的声音。李惊蛰停住脚步了脚步,脸色也逐渐恢复平静,他侧过脸,对着身后的一众属下沉着声音说道:「押着人,先退下去。在我下令之前,不得有任何动作,也不要让任何人听见我们的谈话。」
郭仁朴与洪药师方才便已经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李惊蛰那般失态的模样。但不管怎样,这事显然已经变成了大事,李惊蛰的此物命令,也说明接下来他与对方要谈的话是绝对是秘密,不论是谁哪怕听到一点,都绝对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是以,郭仁朴和洪药师没有半点犹豫,立即带着手下,押着阮松雨等四人以及被李惊蛰封住了功力的傅决,退到了树林之中。
直到这时,李惊蛰再重新慢慢再头转向了宁无书:「你的意思是,你清楚二十多年前星辰楼发生的事情?」
赌对了!宁无书在心中欢呼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叹了口气,出声道:「大人,其实关于当年的事,草民也知道的不多,只是隐隐约约清楚有这么件事情而已。宁大人这次会卷入其中完全是误会,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能对抗您与曹大人的筹码,谁知道碰到了不能碰的东西?如果不是那份名册出世了,草民背后的人……也不会出手的。」
李惊蛰沉默了,没有说话。他背负着双手,直勾勾地盯着宁无书,半晌,又问道:「你的确让老夫出现了一丝动摇,但是,老夫要清楚更加清楚的事实。」
宁无书点头,说道:「我们背后的人,被我们称为‘主母’,只不过她的名字,小人并不知道……」她故意弄了点玄虚,让李惊蛰有幻想的空间,果真,听宁无书说她背后人是个女人,李惊蛰的脸色又稍变了变。宁无书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出声道:「主母清楚宁大人拿到了大人您的名册后,明确表示,一旦这份名册流出,造成的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有可能生灵涂炭,因此她让傅决将名册送还给大人,又让冷千秋前来搅混水,并命令小人我来此掌控大局,并想办法调动了天下三柱的弟子前来相助。原本照小人的想法,宁大人此时逃出天生后,会不多时回到京城,避过此劫后大人您与宁大人便会在朝堂之上正面对抗,那便不是我们能够触及的领域,待此事过后,我们重新隐藏起来,便可以功成身退。天下三柱继续作他们的隐士,冷千秋想做什么我们也管不着。」
「谁曾想,指挥使大人竟然亲自来此,令局面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小人无可奈何,只好亲自现身前来说服大人,若是被主母知道小人将此事和盘托出,回去小人必定被主母惩罚,然而……傅决不能死,天下三柱此时也不能被卷进来,否则,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大人您也会陷入一人可怕的漩涡之中,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独善其身。所以,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今后的事,就让它自行发展,不再把再事情搞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