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判官令

自那一夜祁东大战后，宁无书一行伤残人员便来到了猛龙寨休养，至今已过半月。在此物半个月里，阮松雨等四人因为伤得不重，不多时便离去了。阮松雨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为宁良的气度所折服，也想看看宁良是否真的会履行他推动墨学的承诺，便打定主意前往京城成为宁良的门客，而欧阳天辉等三人则是各自离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承诺即已完成，便再没有必要久留。

冷千秋与林茉白是受伤最重的两个人。冷千秋只因之前便累积了些伤，又与李惊蛰拼死一搏，浑身经脉受损，只能靠轮椅行动，功力恢复亦十分缓慢。好在此时在猛龙寨里还算安全，冷千秋便暂时在徒弟吴桦的照料下休养起来。真正麻烦的是林茉白，没人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何。那一夜，兰素梅诊断出林茉白五脏六腑俱败、生机几乎断绝，但第二天，林茉白便醒转了过来，身体情况像是亦有所好转。虽然现在她仍然卧病在床，但每天都能够醒来说说话，精神像是也一天比一天好，因此宁无书心中的大石头轻了不少。

许贤将宁良送到京城后，便寻了赶了回来，只不过走了时被王守仁给跟上了。王守仁偷听到了宁良与自己父亲王华的说话，知晓了那夜在祁东发生的一切，深受震撼，便便偷偷塞给许贤一大笔财物，让他带着自己偷溜了出来，只为跟着自己强大无比的师父混。

半个月来，这些人在猛龙寨的日子可以说过得是相当舒适了。龙大寿当初受宁无书指点，带着一众山寨兄弟做起了野路子镖局的生意，护送过路商队，只不过好几个月，竟然真的很有收成，寨子里的生活好了许多，因此当宁无书带着一众伤员来此时，这些山寨里的「镖师」们都毫不犹豫地把最好的衣物饭菜留给了他们，更何况宁无书还给龙大寿许了个「当冷千秋徒弟」的空口承诺，更让龙大寿变得殷勤不已。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在此物地方休养好身体，然后走了猛龙寨，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之中去。但当冷千秋的妻子饶玉灵到来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无书妹妹，你的娘亲情况很不好。」

饶玉灵三只手指搭在林茉白手腕上，脸色沉重地说道。宁无书心中一紧，却见林茉白露出一人不以为意的笑容，对饶玉灵说道：「没事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无妨，休息一段时日便好了。」

饶玉灵摇摇头，出声道：「您身体里有一种极为可怕的毒素，它早业已融入到了您的血液、肌肉与骨骼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您的生命力。尽管我不清楚您用什么方法抵御这种毒素入侵心脉与头脑，但绝不可能永远抵御下去，我听无书妹妹说，半个月前您动用功力惊退李惊蛰，造成过度消耗，因此这股毒素便更加肆虐。要是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这毒素业已开始入侵您的心脉……」

宁无书听得心惊肉跳，见林茉白面上依旧不当回事，便皱起眉头对林茉白出声道：「娘，饶姐姐以前是风神阁阁主的小师妹，您武功再高，论医术和人家也是不能比的，你就听一听饶姐姐的话吧！」

「现在风神阁的阁主是谁？」林茉白却是挑了挑眉毛，追问道。

饶玉灵笑了笑，答道：「是晚辈的大师姐，梦蝶仙女、龙丹。」

「原来是小龙女。」林茉白「噢」了一声道：「你们的师父是上一辈梦蝶仙女巫白水……巫师伯的毒功独步天下，与当年的厉雪峰相比亦不遑多让，你即师从巫师伯，想来也能看得出来，我中的是何毒了，为何不愿说出来呢？」

饶玉灵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疑惑的宁无书，出声道：「您中的，是判官令吧……判官令本身不是一种毒药，而是一种毒功，需苦修者浸淫数十年，将成千上万种毒药融合为一、化入体内，方能施展。中判官令者，等同被下了催命符，活只不过一时三刻。但判官令极难苦修，苦修过程中哪怕出了一点点差错，也会身殒道消。」

「不错。」林茉白面无表情地说道：「判官令本就是风神阁所创武功，当年厉雪峰为了提升自己的武功，想方设法从令师巫白水那些学到了这门毒功，也竟然真的被他练成了。二十年前，他让自己的徒弟拖着我，又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一式判官令打入了我的体内，便被我一剑杀死。」

饶玉灵沉默了半晌，悠悠地出声道：「前辈，您的武功的确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竟然能够抵御判官令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但判官令之毒以人的血肉为食，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若不解去，不论您武功再高，迟早有一天都会消耗殆尽的。」

「不必再说了。」林茉白闭上双眸，声音低沉了起来：「当年的厉雪峰杀不死我，后来我连一根绣花针都拿不动了，东方薇也照样没能杀得了我。一个绕着我转了二十多年的破毒功，又能将我如何？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说罢，林茉白便兀自躺了下去，将头一偏，背对着宁无书与饶玉灵二人，似乎真的沉睡了起来。宁无书叹了口气，拉着饶玉灵出了室内。来到屋外后，宁无书心情不大好，只是冲饶玉灵摇头道：「对不住，饶姐姐，我娘亲她脾气不是太好。」

饶玉灵也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悠长地出声道：「无书妹妹，我想，林前辈并非是脾气不好，只是不想让你清楚解毒的方法。」

「哦？此话怎讲？」宁无书一愣。

饶玉灵迟疑了一会儿，叹道：「对不住，无书妹妹。林前辈不希望我告诉你此物答案，显然前辈自己是清楚的。既然如此，我不想做此物坏人，妹妹你如果想要知道，还是去问林前辈吧。」

宁无书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没有再和饶玉灵说何，只是道了谢，便将她送走了。之后，宁无书又回到林茉白的房内，慢慢坐到床边。

「娘，无书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何都不懂的无书了，您不愿让饶姐姐说出治愈判官令的原因，我大致猜到了些许。」

宁无书不管林茉白依旧背着对自己，兀自默默地说道：「尽管灵镜门藏宗阁里那么多书，我并没有都看过，但对于一些复杂难缠的毒伤，还是有所耳闻。要是判官令真如饶姐姐所言，是融合了千万种毒物、配合独门手法打入体内的、并且业已与血肉骨骼融合，那么绝不是凭着一两种绝世奇药就能够拔除的，必然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我清楚娘你是忧心我为了治疗你的毒伤，让自己陷入危险，然而……」

宁无书叹了口气：「但是我本就是迷迷糊糊地去了灵镜门、迷迷糊糊了练了武，尽管我也想过要做一人像娘亲当年那么厉害的侠女，也想过要开宗立派，但归根结底，我只是希望五年前我与娘亲被人追杀、被迫分离的事情不要再上演。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不会武功、不懂计谋，只做一个何不会的千金大小姐，只要能与娘在一起，就好了。是以，如果本能够治愈娘亲您的病痛，我却什么都不做，我是无法安心的……」

「别说了。」林茉白翻过身来，沉沉地地望着宁无书：「五年不见，你的确长大了许多，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傻孩子了。」

「娘。」宁无书抿着嘴，伸手握住了林茉白的手，却感觉到林茉白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茉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想要清楚，我就告诉你。只是你要记住，要是你为了排除我身上的判官令，而出了什么意外，我亦是绝不允许的。」

宁无书哪里顾得了这么多，连忙点头应是。林茉白把脑袋在枕头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悠悠出声道：「除去判官令的方法，当年你父亲也去替我找寻过，可得到的答案，却是一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判官令几乎是世上最为阴狠的毒，想要全然除去，首先需要一种奇药，名唤‘甘茶’。但这个甘茶，并非药房中随处可见之甘茶，而是生长于无境海、方壶仙山之上，据传数百年前有人去过方壶仙山，带回了一株甘茶苗，十年结一果，其果能解天下百毒。但后来，这株甘茶在被移栽至神州之后，不到三十年便枯萎了。有了甘茶之果，方能化解判官令的毒素。」

「但是，判官令已经与我的血肉骨骼融合在了一起，若光以甘茶之果解毒，一旦毒素尽去，我的血肉骨骼也会被一旦化尽，不多时便化为一滩血水。是以，定要在解毒之时，以阴阳化气神功相辅，不断以生气抗衡死气，吊住我的一条命，待毒素尽去之时，才算是真的捡回了这条命。此过程一旦有了差错，不论是我，还是施救者，都只有死之一字。」

「无书，现在你可恍然大悟，为何娘亲不想让你清楚如何排除判官令之毒了？我现在以长生诀配合灵镜门独门心法，仍可与判官令抗衡个两三年，但无论是去寻找那无境海方壶仙山、还是以阴阳化气诀救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方壶仙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仙山上是否真有甘茶之果亦不得而知；而阴阳化气诀，被救之人越强大、伤得越重，就需要施救之人内功越强大，更何况阴阳化气诀……」

「更何况阴阳化报诀乃是一命换一命的救人之术，娘亲，我知道。」宁无书紧紧握着林茉白微微颤抖的手，说道：「五年前，林门主曾经以阴阳化气诀救过我一次，而我现在，也已经学了这门心法，我很清楚它是什么。」

林茉白眼中闪过惊疑之色：「望舒竟以此术救你？无书，你身上发生了何？望舒他现在可还好？」

宁无书轻轻笑了笑：「娘不必担心，当年我刚刚开始练武，走火入魔，差一些一夜陨命，是林门主救了我。林门主……为了救我，想来也是付出了代价，但我当时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林门主为天下第一人，后来他也每日在灵镜门中走动，时常指点弟子武功，想来没有太大的问题。」

听宁无书这么说，林茉白才松了口气，沉下声线说道：「不论如何，拔除判官令之毒一事，不可为之。且不说甘茶之事，单说我尽管现在已经油尽灯枯，但以我的武功，哪怕望舒、雷公、小冷这等高手齐出，也未免有能力以阴阳化气诀救下我，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娘。」宁无书笑了起来：「天下间没有不可能之事。我身具五湖四海心法，如今已逐渐逼近小成之境，可模拟天下间任何一种武功心法的内劲运转，您将真仙道书四卷传给女儿，我一口气全练了，别说是天下第一，古往今来第一人也不为过了吧！到时候把娘亲治好，只是举手之劳呀！」

林茉白又是一惊，不知是只因听到宁无书所练武功是五湖四海之故，还是因为宁无书的想法而震惊。但不多时，她就冷静了下来，曾经极是真正隐藏在无数顶尖光环人物之后的神秘高手林茉白，只用了电光火石间，便认可了宁无书此言的可行性。林茉白眼中逐渐凝起深邃的光芒，轻声出声道：「无书，如果可以活，没有人愿意死，为娘也一样。你说的方法，能够一试，然而答应为娘，行事必有万全之备，不可贸然。」

宁无书嘴角挂起一抹久违的自信笑容：「放心吧，娘亲，女儿不做无把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