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密室划策丧中造变 防范周匝难遂乱心
这是个惶恐不安的夜,太后薨逝的哀诏未下,但京师各衙门早已得了消息。这样的国丧若在熙朝,是很平常一件事,无非下诏大赦天下,不许民间婚嫁迎娶,禁止演戏,剃头诸事。但一夜之间,京师各店肆堂所一概没了官员踪影,连日提着鹌鹑笼子串茶馆说闲话嗑瓜子的老公儿也一人不见。顺天府当夜就摘了红灯,所有三班衙役都不许回家,也不许上街,都集中在养蜂夹道狱神庙彻夜守望听命。北京人最是刁能油滑的,便看出不少蹊跷。前门大栅栏茶馆里当晚就传出新话题:
「听说年大将军兵败自杀了!」一人谢顶头、脑后发辫不足一根筷子粗的老年人,神秘地看看左右,诡秘地出声道:「八旗兵死了七万多!」
人们纷纷把头伸向他这一边:
「你作何清楚的?」
「我侄子就在兵部,管接八百里加紧廷寄军书!」说话人龇牙咧嘴连连摇手,「嗨呀,那真血流成河!今晚兵部人一个也不许回家,调集各路兵马,勤王、护卫京师!」
人们惶恐得瞪圆了眼,好一会又徐徐摇头叹息:
「十四爷打得好好的,作何偏就换了个年羹尧!年糕年糕,本就是软的,还搁得住刀切?」
「十四爷不该赶了回来。有他在前头挡着,会出这档子事?」
「唉呀……这是作何说的呢?」
「要是康熙老佛爷在……」
人们摇头攒眉,正叹息「天意」,旁边一人穿着小羊皮风毛坎肩的年少旗人用折扇打着手心儿,哂道:「别听他瞎掰乎!老苟上回说十四爷带兵反回北京了呢!反了没有?告你们吧,太后老佛爷薨了!我们老二在内务府当差,下晌赶了回来说的!」
「你懂个屁!」老苟不甘示弱,唾沫四溅说道,「就为打败仗,十四爷和皇上在太后老佛爷面前翻脸,大吵一通,老佛爷连惊带气,才薨了的……」
「嘻,你瞧见了?」
「十四爷方才大驾赶往八爷府,」老苟得意地望着瞠目结舌的人们,「好戏,还在后头呢!你们瞧这街上,像个平安征候么?」
人们被他说得毛发森然,不由把目光转向外头,但见一片漆黑,天上浓云遮布得星月不见,微啸的朔风吹得满街枯叶荡来荡去,发着细碎凄凉的响声,偶尔一片雪花顺风飘进门来,袭得人们一人个打噤儿。一人老者长叹一声道:
「要变天了。」
「上次时机叫我们蹉跎了。」允禩面对午夜来拜的允和隆科多说道,「如今我们谁也不要埋怨,想法儿叫它变天!」他穿着四开气酱色江绸袍子,上面只套了件玫瑰紫巴图鲁背心,半靠在花厅右首安乐椅上跷足而坐,神色仍旧安详深沉,口气却一反平日那种温馨可人的风度,显得果决有力咄咄逼人:「老九打发到年羹尧那儿了,老十去了张家口。今儿当着太后的面,他又要打发老十四去孝陵守灵,活活气死当今太后!这样的人为人君,父母骨肉,文武百官都视为草芥,连秦始皇都不如的一人暴君,凭什么还要尊他保他?你们瞧着吧,只要弄倒了老十四,下一个就是我,连年羹尧在内,谁都没个好下场!」
允和隆科多直直坐在椅上,盯着这位首席王大臣,惶恐得透只不过气来,这已经是三个人第三次直截了当密议这件事了。但「变天」二字还是激得他们浑身一震。良久,允才道:「国丧期间举事,的确是时机。但像是仓猝了些。年羹尧那边还没有说通,里里外外又是张廷玉把持,老四身边还有个智囊方苞。明日哀诏一下,咱们又得进去守灵,就这么一晚,来得及么?兵权,兵权在京师兵部,兵部又是马齐管,我们调不动西山的兵和丰台大营啊!」
「张廷玉何都虑到了,我跪在彼处听着,真是贼才贼智。」允禩冷笑一声道:「但他这次没不由得想到,应下旨京师驻军不得擅调。这就是疏漏!是以事有可为,舅舅现是九门提督。管它外头如何,九城紧闭,两万人马在城里足够使的了!」
隆科多背上一阵冷汗又一阵冷汗。下令禁城,是他一句话的事。但紫禁城是城中之城,名为他管,其实真正实权在张廷玉马齐手里。城外西山、丰台、通州近二十万人马在咫尺肘腋之间,又都是允祥的旧部统领,一封密诏递出去,立时四面楚歌!思量着,隆科多道:「八爷,今晚大动,实在来不及,得稍有准备时间。他守灵二十七天不理外务。我虽不掌全面,但二位爷都在里头,我里外还能活动。给我十天,十天之内,我准能借故革掉丰台总兵毕力塔的职,暂委一人我们靠得住的人。那时,就好动手了!」
「十天不成,六天!」允禩斩钉截铁地出声道,「不能等到头一个断七。那时外官像李卫、鄂尔泰都赶到了,你封城把这些人堵在外头,他们就敢硬闯,搅得天下大乱,你恍然大悟么?」
允在旁边拧着眉毛思索,他压根不信允禩「辅佐」自己这些话,但此时又不能揭破,想着,出声道:「舅舅,丰台大营至少要执中观望,我们才能十拿十稳,八哥门人刘守田在那当参将。这人外面儿上和老十三也好,你寻个由头拿掉毕力塔,提升刘当都统,管保不碍我们手脚。」
「就是这样,」允禩仿佛不介意地一笑,倏又变得异常庄重,「老隆,无论丰台的事如何,一定要干起来。见事而疑,胸无定见是大忌。你是上书房满大臣,这次不让你掌总,这就是不吉之兆!雍正猜忌苛刻,已经疑到了你!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一日,你悔断了肠子也些许儿没用!」隆科多仍旧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耷着眼皮沉沉地思索着,出声道:「我不是不敢,但心里确是不踏实。年某人统数十万人在西疆。就算这里成功,他要带兵进京勤王,清君侧,谁抵挡得了?天下督抚不服,又该作何办?」
允盯着隆科多良久,突然破颜一笑:「老隆,有礼了懵懂!老九在年羹尧彼处是做何的?我为统兵大将军王,年羹尧接的都是我的旧部!说到统兵入关,连我都做不到,年羹尧一个包衣奴才,他号召得起?你把心放稳,一旦这里得手,我敢说,头一人上折子奏诏请安的就是姓年的!」允禩见隆科多渐次舒展了眉头,因笑道:「就这样,不用多议了。老隆不宜在此久留,回去只管按策划行事。左右你见我们还方便,临时有变,我们就收敛,还是没事人!」
「此人难指望啊!」允待隆科多辞出去,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八哥,年羹尧在西边业已得手,你晓得么?」允禩目中波光流动,出声道:「我已清楚了。奏折在你手里,你没有交皇上,不是么?你扣得很对,一旦递上去,邸报一出,人心稳定,我们的事就不好办。但这次是我们稳坐钓鱼船,老隆弄得成何也不必说,他弄不成,抓不住我们一点把柄,打什么紧?」允不由得扑哧一笑,说道:「八哥,真有你的!」还要往下说时,却见亲王府太监头儿何柱儿带着养心殿太监李德全进来,两人一怔,忙都起身,追问道:「李公公,内廷有旨?」
李德全白发须眉,已老得口不关风,只含笑向允禩道:「咱不晓得十四爷也在爷这,既这么着,倒省得老奴才多跑了,」说罢南向而立,口称有旨,待二人跪下,方宣道:
「着允禩、允即刻入宫,为太后守灵!」
「扎!」
二人齐应一声起来,允禩便吩咐家人,「取五十两黄金给老李!」又笑问:「老李,是单传我们,还是别的爷也一齐都进去?」
「回爷的话,」李德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饼子,笑道,「所有的爷都进去,在慈宁宫前守孝,外头灵棚都搭好了,在京十二个孝子,每五位爷一处,共是四处灵棚,茶水汤饭都方便,爷们只管放心!」
这就太不凑巧了,五个阿哥一处,恰好允祉、允祚、允祐、允祺和允禩一处,允偏不在一个棚子里。就算在一处,苫块居哀,怎好叽叽哝哝说私房话议事?就是隆科多,也不好一个棚又一人棚地串。允禩和允对望一眼,允禩强按着心头的惊慌和怒气,出声道:「前头守灵,大家不都在一处嘛?」
「这是方灵皋先生的主意,」李德全笑道,「前头给先帝爷守灵在乾清宫,慈宁宫地块小,爷瞧这天儿,已经飘雪花儿了,不搭个灵棚,爷们可作何受?这也是万岁爷体恤各位爷一片佛心……」说着颤巍巍一躬辞出,到别府传旨去了。
允咬着牙,恶用力道:「方苞这狗娘养的,早晚我碎剐了他!」
「且看隆科多的动作,这时说不着这些个。」允禩微微咬着下唇,幽幽说道,「咱们按时辰解手,一人时辰一聚头!」
在允禩允和隆科多密谋的这时,雍正和方苞、文觉和尚却在慈宁宫西侧寿康宫东配殿议论另一件事。雍正的情绪像是很亢奋,虽浑身披麻戴孝,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和轻松。他背着手,穿一双蒙了白布的皂靴,不停地踱着步子,出声道:「年羹尧好样的,到底不负朕心!罗布十万人马全部生擒,先帝爷在时也没有过的胜仗。好,嗯——好!」他搓着手,忽又想到自己是孝子,口气一转长叹一声道:「母后啊……您老人家迟走一日,又能给圣祖爷带这个好信儿去了……」
「皇上,」文觉坐在杌子上,斟酌着说道,「但毕竟杀生太多,青海省十年难以恢复元气。这一仗年羹尧打得好,却与岳钟麒生分了。有些善后事宜皇上不得不虑。」
「唔?」
「岳钟麒带兵进驻松潘,与年羹尧从甘肃调来的兵统属不一,双方争功,宴会上几乎剑拔弩张。罗布藏丹增因松潘军机失宜得以西窜,首凶未得,这不能说不是年羹尧措置失当。九爷在年军中也甚得人心,万一有挑唆离间的事,哗变起来也不是小事,万岁不可不虑。」
文觉和尚光秃秃的脑袋在烛影下微微一晃侃侃而言:「今冬若不能将罗布叛军一鼓荡平,来春草肥水足,不知又要费多少周折了。」
「举大事不计小节。」雍正阴郁地出声道,「年、岳二人无论作何争功,都是细事。这一战之胜不单在青海。朕吊得老高的心总算放了一半。年羹尧恃才傲物,这朕清楚,但观其功劳,这些不足为过。」雍正说着,转脸问方苞:「方老夫子,你作何一言不发?」
方苞正襟危坐,正埋头苦思,听雍正问,抬起头来,两只椒豆一样的眼灼灼生光,吁一口气说道:「我在想两件事。方才主上你们说军事,我以为主上说的极是。但西边军事大胜,按理说年羹尧必定用红旗报捷的,但至今却没见到,倒是甘肃兰州将军马常胜的密折先到,没有这密折,至今主子还不知道,这不是怪事?」文觉道:「兴许战场还要清理,军俘要处置,再不然年羹尧还有新布置,来不及奏闻朝廷。」方苞一哂道:「那不是年羹尧的秉性。再说,岳钟麒率军入青,与年羹尧合战,他也该有折子来的嘛——我的书僮倒跟我说,北京城已传闻年羹尧战死,我军兵败了!」雍正悚然一惊,目光一闪说道:
「先生是说——」
「臣是说军报已经递到,只是没经皇上过目而已。」
「那,谣言呢?」
「谣言可以杀人。」
这一句警语从方苞齿缝里迸出来,雍正和文觉都激凌一人寒颤。一时间三个人都没说话,但听殿外风掠殿角,铁马叮当作响。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黄雀啄螳螂不知弹丸将至。」方苞冷冷出声道:「圣祖归天尚未经年,太后薨逝,国家是多事之秋。万岁,年岳之争是小事,皇上看得对极了。北京,是肘腋心脏之地,这个地方连一丁点差错也不能有。这次大丧,要和圣祖殡天一样,事事周虑密详。」
雍正万没不由得想到方苞想的是这件事。开始还觉得不以为然,仔细想想,连与范时捷鸡毛蒜皮的小事尚且拜折快递,这么大胜仗,他能缄口不言?联不由得想到谣言,又想到方苞建议给阿哥们搭棚守灵,心里愈加不安,冲口而出:「先生说怎么办?」
「万岁圣明,这只一人‘防’字,何待臣言?」
这就是方苞和邬思道不同之处,邬思道昔日替雍正划策,从来都是直述胸臆,唯恐不详,方苞大家风范,只说「看法」,让皇帝自作主张。雍正正要说话,却听外头太监道:「张廷玉进谒皇上!」雍正转脸对文觉道:「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叫他进来!」
「皇上!」文觉前脚出去,张廷玉后脚进来,却是一头一脸的雪,当着雍正不便抖落,伏身跪下道:「慈宁宫那头都预备好了,几时起丧,请皇上示下。」
雍正已恢复了常态,口气柔和地出声道:「外头下雪了?抖抖身上的雪,渐渐地说——赐茶,起来坐着罢!亏得方先生先叫搭了灵棚。不然,冰天雪地的,叫兄弟们可作何受?」张廷玉吐了一口冷气,身子已暖和过来,躬身回道:「臣也正想说这事。三爷、五爷、十四爷他们叫奴才请旨,各自在灵棚哭灵,像是于太后大礼上不甚妥当。守孝本就是苦事,还该都到柩前去的。这是他们的孝心,还请皇上再下恩旨,他们才好入棚的。」雍正端着茶出了一阵子神,说道:「那不都是先皇骨血,朕的手足?前头在乾清宫,还有好几个小弟弟伤风呢!冻着了,太后在天之灵也是个不安,反而是朕不孝。这次一定不能有一人病的,你传旨太医院,多叫好几个太医,进来随时侍候。各房棚,东厕都要有太监轮流照管灯火取暖。该进正殿举哀,大家都去。回去还归灵棚,这样可成?」
「臣没说清楚。」张廷玉忙道,「‘三爷’是弘时阿哥。五爷和十四爷是允祚和允。」
「唔。」
雍正怔了一下,出声道,「衡臣,就是这样,你忙去吧。哦,你到上书房,还有军机处,问问他们有没有年羹尧、岳钟麒处的军报,朕虽居哀,这样的大事还是要留心。顺便叫德楞泰、张五哥两个人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张五哥和德楞泰两个侍卫都进来了,两个人都哭得眼圈红红的,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这位圣尊。
「朕的‘灵棚’就设在这个地方。」雍正说道,「因为有些急务,就是居丧也得料理,所以请方先生也陪着朕。德楞泰,你挑二十个侍卫看护此地,朕下手谕,宫里侍卫一概听你的,你听方先生的——蒙古汉子,听明白了?」
「我明白!」德楞泰粗声答道,「不过领侍卫内大臣还有好几位,他们要有指令,我听不听?」
「你听方先生的。」
「扎!」
他话音落,方苞手中的笔也停下来,两手将草拟的诏书捧给雍正。雍正望着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圆明居士」小玺钤上,递给张五哥。张五哥略有些迟疑地接过诏书,说道:「奴才理会了。不过东华门西华门都是隆中堂管,原驻兵要不要移防?这事要不要告隆中堂知道?」
雍正踱了两步,阴沉的目光又灰又暗,良久又道:「方先生,你起草个手谕给张五哥。五哥今夜就要去传旨:顺天府及兵刑二部所辖衙役官军,进驻神武门关防出入。丰台大营由毕力塔亲自带领,带上毡幕,驻守前门到西华门南。西华门北要西山锐健营汉军正黄旗选一千人驻防。东华门由原步军统领衙门军马看守。」
「舅舅这几日也要守丧。」雍正清楚五哥心细,怕他起疑,用温语说道:「所有内外防务,还有军机政务,都是张廷玉主持。所以这事等你传完旨,告诉张衡臣一声,一切听他调度。兵马进城,一律都带行军帐篷,听张廷玉关照户部,粮秣柴炭要供足,每个军士先给五两赏银。大丧过后再赏。你不要胡思乱想。朕只图个内外平安,去吧!」
张廷玉奉了圣旨,随即赶回上书房,查问西疆有无军报。上书房守值的几个官员都说,因设了军机处,凡军务奏折都由军机处直接递奏,并没见年羹尧有本章递进来。因又赶往军机处,见当值的是刘墨林,便问:「你几时回京的?今夜就你一个当值?」
「张中堂,今晚不该我的差,是那苏章京负责,方才隆中堂叫他去,半个时辰了。」刘墨林一反平日散漫不羁的神气,一见张廷玉便霍然起身身来,「我申时进京,到嘉兴楼呆了小半时辰,又去访范时捷,才知道内廷出事,就赶着进来了,有多少事得跟中堂回呢!」
「两江、安徽、山东的事你写成节略给我看。」张廷玉也不坐,「跟前我忙得脚不点地,什么事都靠后放放。你看看近两天有没有年羹尧的军报,圣上等着要!」
刘墨林不再说何,起身向正中镶铜大柜取出一叠案卷,一份份看了,摇头道:「没有。不过十三爷十四爷有时也随身带,中堂你进去问问二位爷,不就知道了?」张廷玉回身就走,一脚门外一脚门内顿了一下又折回身来,追问道:「外头进折子,总有底档吧,你找找登记册子,看有没有,要有,看谁取去了。」刘墨林两手一摊说:「登记簿儿自然有的,都锁在那柜子里,钥匙在那苏手里。中堂,您稍停一下,那苏当值,他不敢久离的。」
张廷玉喘了一口粗气,只好坐了下来,想着里头不知有多少事等着自己料理,心里一阵一阵发急。但他是多年相臣,颐气养性,外面上却半点不显出来,偷偷瞅了瞅屋角的自鸣钟啜着茶道:「你去了嘉兴楼?是苏舜卿那里呢?如今你们的事作何样了?」
「承中堂关心。」刘墨林叹息一声涩笑道,「还没有办妥。皇上一道恩诏,贱民能脱籍了,只不过总得有银子赎她啊!我出三千,徐骏彼处出五千,我东凑西借弄了五千,徐骏又出到八千,如今索性是一万!老鸨在我初侥幸时还想做个情面,如今是除了钱一概不认的了。我拿何和徐乾学那花花公子比富?我方才见她,她哭了,说身子骨儿大不如前,恐怕熬不到那一天了。」张廷玉设身处地替刘墨林想,也真是难。他陡地不由得想到自己儿子张梅青,也是为一人青楼女子,被自己活活逼死,由不得一阵鼻酸,沉默了许久,又问道:「你父兄呢?他们那边有什么话?」刘墨林道:「我是个孤儿……」
张廷玉温存地看一眼刘墨林,出声道:「万把银子不算什么。告诉你,略等等,三四千银子足够了。头五天我见万岁,说起徐乾学亏空的事,我说他是老臣,可否减免一点,十万银子他拿不出来!万岁爷冷笑着说,不怕欠债的精穷,就怕讨债的英雄!徐乾学党附明珠,徐骏又党附揆叙,狗父犬子狼狈为奸,断不能免他一两亏空银子!你等一等,告诉舜卿,心放宽些子,真到难处不可开交,你再和我说一声。」刘墨林听着,颜色已是霁和,微笑道:「真的那样,我这颗心就置于了。哦,中堂,我在嘉兴楼还听到些谣言,有的说万岁爷登极时令不正,硬是‘雍正’了,违了天意,所以今年正月天打雷。有的说年羹尧昔日和哪个阿哥如何怎样,要带兵反回北京。还说什么‘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是《黄孽师歌》里的,雍正年间天下大乱是天意。我听着有些心慌,去找老范,范时捷说年某人在西疆跋扈得要命,他倒听说年羹尧兵败自杀了……」张廷玉听着,神色愈来愈严峻,前头那些谣言五六日间他已偶有所闻,但年羹尧兵败,却是头一次听,联不由得想到方才雍正召见,越发背若芒刺,如坐针毡,将手中茶杯一放,朝刘墨林一点头,说道:「我们不敢闲唠了,你去看看那苏此物狗才,钻到哪里去了,我要看档案登记册!」
刘墨林见张廷玉神色大变,知道有异,答应一声起身便走,却正和进来的那苏撞个满怀。刘墨林后退一步,笑言:「那苏,张中堂正要我去寻你此物狗才呢!」
「回中堂话。」那苏冻得脸乌青,「方才隆中堂找我,要调兵符,大丧期间京师关防要调动一下。奴才说要回十三爷十四爷,隆中堂说不用了,在那打了半日擂台,还有十四爷借调的几份奏折,里头有军报,节略还没写,跟乾清门侍卫说了半日好话才放我进去……」
张廷玉皱着眉大声道:「不要啰嗦,折子呢?」那苏从怀中抽出几份一齐递上来。都是黄绫封面的六百里加紧奏折,一封一封赫然写着:
抚远大将军臣年羹尧谨奏,六百里加紧密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却都密封完好,尚未拆阅。张廷玉一言不发夹上便走。那苏忙道:
「中堂,调兵符的事……」
「不行。」
「隆中堂……」
「叫他找我说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完,张廷玉便匆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