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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养心殿议封年羹尧 王爷府允□遭贬斥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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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养心殿议封年羹尧王爷府允遭贬斥

西宁大捷后一人月,年羹尧与岳钟麒联名奏折又到。年羹尧遵旨坐镇西宁,由奋威将军岳钟麒率军五千西进,追剿罗布藏丹增残部。此际青海冰天雪地,断了粮草没了帐篷失去了建制的罗布藏丹增军队,其实已成乌合之众,东一股西一股,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却又逃不出年羹尧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岳钟麒的兵在四川养精蓄锐,眼见年羹尧抢了头功,人人憋着一口气,要在雍正跟前争脸,五千人马个个都是十里挑一的精壮汉子,粮草供应又充足,真个横刀纵马,千里奔袭,如入无人之境。仅十五天光景,便生擒了罗布藏丹增的「四大天王」吹喇克诺木齐、阿拉布坦鄂木布、藏巴扎木和达喇木佐,连罗布藏丹增的母亲和妹妹也未能幸免。至雍正二年二月二十二日,罗布藏丹增率十三骑化装女子突围西逃喀尔喀蒙古,一场牵动雍正新朝的西疆大战至此告终。

「朕总算不负圣祖在天之灵!」

接到战报,雍正立刻在上书房召见了允禩、允祥、张廷玉、马齐和隆科多。他一边踱步,一边喟然感叹道:「老爷子若在,不定作何欢喜呢!」其时已是三月初三,玉皇大帝圣诞之日。雍正方才在钦安殿拈过香,还是一身朝服,石青江绸夹金龙褂外套着石青江绸小毛羊皮褂。虽说眉头紧皱,仍掩饰不住嘴角带着的一丝微笑。大约只因兴奋,房子里也太热,他摘掉了青毡缎台冠,抚着剃得趣青的脑门子,脚步踱得橐橐有声,徐徐出声道:「捷报你们都读过的了,议议青海的善后事宜,有何见识,随便说,不要拘礼,还由张衡臣归总儿拟出几条来!」

「皇上算为圣祖爷出了一口气。」允禩是首席辅政亲王,自然要先发言,见雍正看自己,在瓷墩上略一欠身,从容出声道:「当年传尔丹兵败,噩耗传来,先帝也是在这个地方召见我们,他老人家龙颜惨淡,一贯向西盯着,像是要把这宫、这墙、这云山万里都看穿似的!至今臣弟想起来,还忘不掉那惨景!」说着便拭泪。雍正点头叹息道:「老八说的是。除了允祥和隆科多,我们都在场的。」允禩一边专注地听,一边点头,待雍正说完,方徐徐道:「所以臣以为头一件,叫翰林院好生做一篇文章,祭告先帝。」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无不点头称是。允禩神采奕奕,身子一仰又道:「这一仗打得快,胜得利落,年羹尧以下二十万将士实在有功社稷,也够劳苦的了。臣想,理应派一位上书房大臣或亲王贝勒,立即前去劳军。宣传皇上奖功恩旨。究竟年羹尧应叙何等功位,还请万岁圣裁!」雍正托着下巴,沉思好一会,问马齐道:「熙朝元老中你管礼部时间最长,八弟过去管过理藩院,我们都不大熟悉典章。据你看,年羹尧该怎么赏功?」

「国家以爵赏功。」马齐轻咳一声道,「年羹尧这一仗,似可与施琅海战征讨郑氏相埒,臣以为应晋封一等伯爵。」隆科多拈须沉吟,说道:「爵以赏功,职以任能,这是千古不变之理。以奴才看来,年某不但有功,其实军政民政都来得,也算得上头等能员。说句心里话,赵申乔我们都老了,廷玉一个人事务上也忙不过来,就调年羹尧进上书房参赞机枢,也是该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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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业已几次提出退出上书房,雍正深知他心意,一笑说道:「老有所用嘛,你不要一味想自己的事。如今年羹尧营务都还忙不过来,且不议他职分的事,方才马齐说晋一等伯爵,仿施琅的例,朕觉着低了些。就是老八方才的话,年羹尧是替圣祖报了仇,出了气,慰了圣祖在天之灵,从这个份上讲,给个异姓王位也不为过分!」

「异姓王!」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一齐抬头愕然望着雍正。马齐一醒神立即起身,正要说话,雍正一摆手笑言:「秀水,你落座,听朕说完——但‘非刘不得为王’,自古异姓王多无好下场,对年羹尧未必是好事。再说,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也不好办。所以朕想,给他晋公爵,一等公——如何?」

好几个王公大臣不安地对望一眼,先年康熙在世,好几个专阃将军,名将如图海、周培公、赵良栋、飞杨古、施琅,开疆拓域,战功比年羹尧都大,顶高的也只封了侯爵。若论年羹尧,其实只是平了青海一省之乱,灭敌不过十万,晋封一等公,人人都觉得有点过分。但雍正既已把话说绝,毫无转圜余地,也只好如此。好一会,马齐干咳一声道:「那么岳钟麒呢?臣以为可进二等公。」他这一说,众人也只好随声附和。雍正转脸看看张廷玉,出声道:「衡臣的意思呢?」

「臣无异议。」张廷玉泰然自若地摆了一下袍角,沉吟道:「臣想的是另一件事,劳军,要用银子,一人均按二十两计,年岳二部加上围青海的军队,约需五百万两;京师直隶,山东河南四川各地从军将士家属,每户五两,还有输粮运草的民夫,各地督责粮饷的府道,也不能不赏,总计下来,没有八百万银子不行。」说到这个地方,他打了一人顿,皱眉又道:「青海一省糜烂数年,又经此一劫,复苏民生,安署官吏,没有三百万银子也是不够用的。春荒将到,京城短着一百万石粮,苏北、河南、甘肃赈灾用银,臣一时还算不清该需多少银子……这么大的数目,要把北京、昌平、顺义好几个银库都腾空了,万一再有别的用银子处,这个饥荒就不好打了。」

雍正一腔高兴,被他说得心里一沉,无声抽了一口凉气,问允祥道:「户部存银实数到底多少?」「三千七百万。」允祥面上也升起了一团乌云,略带阴郁地一笑,「劳军还是满够用的。」接着便不言声。允禩心里盘算着,笑道:「衡臣真能扫兴,前方打这么大胜仗,花好几个钱无论如何不过分。索性臣说了吧,年羹尧率军凯旋,沿途供帐,举国共庆,薄海同欢的事,没有花销也不成。小家子有喜庆事,都还要破费几个,何况我们煌煌天朝?依臣看,就动用个一千三百万,不为过分。」他想把气氛调得火热一点,但在座的都是「个中人」,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满打满算,才积下了五千万银子,因官员借贷,他临终时,各地银库加在一起,总共只不过七百多万两,这一年清理亏空,朝野上下又抄又抓,逼得多少官员走投无路,好容易才还原到三千多万,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也真叫这些相臣肉疼。隆科多觉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因一躬身出声道:「每个兵士二十两嫌多了些,我看有十两就够了。」马齐、允禩、允祥也各执一词,纷纷议论。

「礼部那边奴才关照一下,能省着就省一点。」马齐道。允禩道:「在京各王公贝勒贝子可以捐些银子。」允祥立即顶了回去,「本来催还国债,一个个已经叫苦连天,再叫捐银子,会弄出事的。」

雍正仰着脸想了半晌,蓦然一笑,说道:「一场大开心事,没不由得想到议出这么多难题。这样吧,内务府里还有些许存银,拨出二百万,朕自己宁可勒啃些儿,不叫下头受屈。每个兵二十两,看去是不少,但那是‘均数’。从将军到千把总、十人长、伍长,扣到兵那里,顶多落个五六两,还敢再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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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说的是。」允禩笑言,「就是慰劳军士家属,抚恤阵亡将士,也有个层层克扣的道道儿。臣说一千二三百万,已经紧打紧的了,再分斤掰两的,不但难,也不成体统,朝廷脸面要紧。」雍正思量半晌,说道:「这件事且就定了,今个儿不议财政。说说看,谁去西宁劳军?」允禩见众人一时说不出人选,遂一躬身道:「依着臣看,总得去一位王爷才好,无论十三弟、十四弟,要不然臣弟去?我从没有从过军务,也真想看看军营是个何样,沙场是什么样儿呢!」

雍正颊上青筋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笑言:「你们谁也不能去,各有各的差使都还忙只不过来呢!允更不成,母后病重,他在病榻前与朕咆哮争吵,母后亡故,他难辞其咎!这事朕已告知张廷玉,下旨削去他的王爵,是以今儿会议没叫他。待会儿下朝,老八去见见他,叫他消消火性,去遵化好生读书守灵,不奉诏,朕就圈禁他!」几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回来,允禩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许久才叹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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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大军统统移防关内,朕看也不必。」雍正徐徐出声道,「阿拉布坦收容罗布藏丹增,志在不测,还要防着西边。劳军的事去个阿哥……嗯,就是弘历吧,再带上图里琛,加一个刘墨林,去宣旨,命年羹尧率三千军士,带上战俘五月到京,在午门行献俘礼。该省的财物一人子儿也要省,该花的钱一人子儿也不要省。这件事由允祥统筹,张廷玉抓总儿处理政务。老八,旗务整顿是你的差使,朕竟不知你每日干些什么!看着咱们这些旗人吧,栽石榴树、养狗生孩子、领财物粮、下馆子、吃茶、玩鸟笼子全挂子的本事,叫真个儿的去办差,不是糊涂蛋就是面糊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么着不事生业一味玩物丧志,关乎大清气数!所以你别的事不用管,管好旗务,约束好这些兄弟,还有宗室子弟,你就功劳不小!」

雍正长篇大论,由军务一下子又扯到旗务,众人心里都是一震。黜落允禟、允,接着就剥允的王爵,今儿索性直斥允禩「整顿旗务」不力!张廷玉望着允禩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心中不由得一叹:「轮到老八了!」允禩早已站起身来恭听他的教训,心里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看着摆着方步悠然踱步转来转去的雍正,真想一人窝心脚踢过去!但他不能,也不敢,强咽了一口唾沫,勉强赔笑言:「万岁教训的是。其实自圣祖爷三次亲征准葛尔,满军旗人已见不得真阵仗,业已不如汉军绿营能打仗了。这件事臣弟不知思量多少回,办宗学叫他们读书,能办的差使尽着安排,只没有那么多的缺,有些事也真难办,总不成都赶了他们下乡种地?」

「怎么会不能?」雍正铁青着脸立即顶了回来,「汉人能种田,旗人就不成?你倒给朕提了醒儿,怀柔、密云、顺义、大兴这些京畿地方有的是荒地。你叫宗人府内务府筹划,没差使的旗人,每人开五亩荒,不比在北京坐茶馆子吹牛皮强?对,就这么办!」大约觉着自己说话口气太硬,雍正吁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竟上前轻拍允禩肩头,感叹道:「别怪朕发脾气,朕是心里发急!八旗子弟当年纵横中原,以一敌百,如今这样子,朕痛心疾首,这不图省好几个财物,图的是叫咱们的子弟不要毁了、烂掉,不要堕落了!你素来众望所归,这差使谅别人也办不来,朕瞧着你呢!」

允祥和允禩是几十年的宿敌,但「八爷党」里真正明火执杖欺侮作践自己的是大阿哥允禔和九阿哥允禟,十阿哥是个爆仗,明着来,九阿哥是摇羽毛扇的,真正坐纛儿的这个「八哥」其实和自己没什么过不去的私怨,倒常约束允禟允不要过分。雍正对这群人一人一个排头整去,毫不容情,他原解气,但见允禩容颜惨憺,束手待毙的样子,想想毕竟是同父手足,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允祥思量着,轻咳一声道:「万岁,整顿旗务的事,八哥在下头我们议过几次,如今宗学业已兴办,也安排了不少人到皇庄办差,其实这个地方头的烦难,一点不亚于吏治。主子别着急,文火渐渐地炖,火到猪头烂。就遵您这旨意,我们再议个条陈出来可成?」雍正掏出怀表看看,说道:「好嘛,今儿就议到这个地方。朕要进去看看十七姑,她也在病着。你们有急务,下午朕在养心殿和方先生说话,允祥你也来。后日朕离京,去河南看黄河汛防。今明两日把该请示的事列出来,由朕斟酌了再办——跪安吧!」

「扎!」几个大臣一齐起身跪下叩了头,待雍正离开后方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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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禩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默默退出东华门,已出老齐化门,猛地想起自己还奉着「劝老十四」的旨意,因在轿中用脚一顿大声道:「北玉皇庙,十四爷府!」

「噢,是了——!」

轿夫们齐应一声,渐渐地磨转向北。随着柞木轿杠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的闪动,允禩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此地已是北京城外,到允府并不需要再进城,只消沿护城河边官道向北,由东角门向西两箭之地就是了。其时正是仲春三月,隔轿窗看去,西边是灰暗高大的北京城墙,阴森森死气沉沉,暗红和鲜绿的苔藓布满这座几百年历尽沧桑的老城砖上,斑驳陆离,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压抑感,锯齿一样的堞雉上荒草和春草并生,逶迤向极远处绵延,好像在告诉人们些何,只城下碧波荡漾的春水,青翠欲滴的岸柳,稍许带来几分活气。但向东看,仿佛是不仅如此一人世界,广袤无垠的原野,深绿的麦田一直接到天际。阡陌间踏青的人们扶老携幼,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挎着篮子剜野菜的村姑手握小铁铲在垅间低头寻觅着,女伴们不时发出叽叽咯咯无忧无虑的笑声。总角童子们则多是放风筝,有呵着粗气起线的,有飞奔着拖着不情愿起飞的风筝没头没脑地只是跑的,还有被父母逗着,坐着垅头看天上的风筝的,也有不少稚童吮着指头向这边张望的……一派人间熙和欢乐景味。允禩极目望着极远处喷火蒸霞般一片桃林,深深吁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翕动了一下嘴唇,又置于了轿窗窗帘,手抚着前额只是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大轿停止了闪动,稳稳落在地下,何柱儿在外小心翼翼禀道:「王爷……」

「唔?」

「已经到地方儿了。」

「唔。」

允禩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哈腰出轿,看了看巍峨壮观的十四贝勒府,一溜五楹倒厦正门簇青的砖一卧倒顶,金漆朱红钢钉大门紧闭着,前头钉子似站着十好几个王府护卫,门前鸦没雀静,只挨墙几株高大的垂杨柳,柳丝直垂于地,好几个王府长随垂手侍立在仪门旁。望着业已摘下「大将军王府」御赐匾额的正门,允禩像被针刺了一下,身上一颤,正要说话,一个笔帖式打扮的人过来,在允禩面前打了个千儿,赔笑言:「奴才给八爷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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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看看老十四。」允禩泰然自若出声道,「——是奉旨来的!」那笔帖式一怔,忙道:「爷奉旨来的!请稍候,奴才请十四爷开中门迎进……」「不用了。」允禩一摆手笑道,「我奉旨来却不是宣诏,不须铺张。」说着拿起脚便进了仪门,一头走,一头问:

「你叫何名字啊?」

「回八爷,奴才叫蔡怀玺。」

「几时跟的十四爷?往年十四爷住棋盘街,我常去,怎么没见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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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怀玺一面引路,侧着身子笑言:「奴才原先在内务府当差,去年秋才和钱蕴斗一道儿分派到这儿侍候十四爷——王爷这边走,十四爷在书房——其实八爷还是奴才的恩人,不过王爷是贵人,哪里依稀记得奴才!」允禩止住了步,下死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蔡怀玺,摇头叹息。蔡怀玺笑言:「爷是出了名的‘八贤王’,做的好事多了,自然也就不在心。康熙五十六年,奴才一家子到北京投亲不着,在朝阳门码头讨饭,正好那日爷出来散步观景儿,十冬腊月下雪天,瞧我们一家在河神庙檐底下凄惶,爷赏我们一家子吃饭,还问了奴才几句话,就叫府上长随送了奴才去内务府当差……」说着,蔡怀玺面上已没了笑容,竟目眦滢滢欲泪。允禩站着想了想,这类事他办得多了,着实记不起这回事,因点头感叹道:「看来还是小家子出来的有良心。我给多少官儿比这大得多的恩情,如今早没事人一大堆了。」说着又往前走,见一带竹丛葱茏掩映着一溜三间茅顶歇山房,蔡怀玺笑言:「这就是十四爷的书房了。」

「你就候这里,我自己进去瞧。」允禩微笑着吩咐一句,径自移步过书房这边,站在檐下阶上静听时,偶听见里头一两声古琴勾挑之声,随即又停住。允禩正诧异,一人女子声气从里头传出来:「这曲《平沙落雁》难死了,曲谱儿瞧着就天书似的。十四爷就饶了我吧!」允禩不禁莞尔一笑,听允说道:「功到自然成。你这么一份资质,又跟着我,不会弹琴,岂不叫人笑话?——来,再来一遍,记住,这变徵之调,先用小指勾这条弦,左手拇指按了君弦,无名指抹第七弦……不要急,一里一里的,你比前强多了!」允禩再不思量,在门外说了句:「十四弟好雅兴!」一脚踏了进去,却见一倩装少女坐在案前,旁边焚着一炉香烟,十四阿哥允散穿一件雨过天青宁绸夹袍,也没系腰带,半蹲在女孩子身后,几乎手把手在教她练琴,两个人都忙得头浸汗。见允禩进来,允才起身来,那女孩子羞得满面赤涨,讪讪起身,退到一旁侍立。允笑言:「是八哥,唬了我一跳,我还以为皇上叫粘竿处的人拿我来了呢!」

允禩一笑,上前取过案上琴谱,见上头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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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铜财物大小顺序排列。允禩看了看那女孩子,说道:「这是《徵》调,最难为人的。你先弹着,练熟了指法,再让十四爷一人字一人字地讲,就学得了。这个地方头讲究极多:一心不散乱,二审辨音律,三指法向背,四指下蠲净,五用指不叠,六声势轻重,七节奏缓急,八高低起伏,九弦调平和,十左右朝揖。你们这么搂着抱着似的,能‘一心不散乱’么?」

「八哥真是讪!」允不禁放声大笑,「大约八哥也这么教过别人,教不成,又来教训我。红巾翠袖,美人香草,我的确做不到‘心不散乱’——引娣,给八爷上茶!」允禩这才清楚,这个女孩子就是田文镜参劾山西巡抚诺敏一案的缘起人,不由好奇地面下打量她一眼,只见乔引娣穿一件月白夹纱旗袍,上套着葱绿小羊皮风毛坎肩,满头浓密的青丝已挽成「把子头」,已是放了脚,因笑言:「在刑部我见过你,想不到就这么水灵,怨不得你十四爷疼你!旗装也能扮出西施来?我府里那几个,衣料也是这般,只走起路来挺胸凸肚,作何瞧怎么不顺眼!」允笑望着引娣,对允禩道:「八哥以为她是汉人!她是个满人呢!坏就坏在那‘花盆底’鞋子,叫嫂子她们把那劳什子脱了甩掉,再看就又一副模样——不信你回去试试,你穿上‘花盆底’,走路也得这么挺着!」

允禩又上下打量一眼引娣,觉得眉眼有点眼熟,却再想不到是谁,便问引娣:「你是满人?你不是姓乔么?哪个旗的?」引娣忸怩地看一眼允禩,脚尖跐着地低头笑言:「我娘是汉人,我是听她说的……我从没见过我亲爹,两岁头我们娘母女逃荒到山西,乔家干爹干娘收养了我们,就改了姓……」允禩一听便心中了然,不知是哪个风流八旗子弟造孽留下的种子,这是常有的事,也不足为奇,因啜着茶徐徐换了话题:「你是个有福的。我原担心,你十四爷去遵化,身旁没个体己人作何好。这一来我也放心了,你跟了十四爷去——」

「八哥,」允冷冷打断了允禩的话,「叫我去遵化幽居,我还没奉诏呢!你是来替雍正做说客的吧?」说着「哗」地一声抖开一把大檀香木扇,身子半歪在椅中轻轻摇着,傲慢地盯着允禩不再言声。允禩被他问得一怔,起身踱了几步,因见外头站着好几个家人,倏然转脸命引娣:「你出去,叫他们站远点!」引娣忙答应一声,蹲了个万福便踅了出去。

允禩的眼中碧幽幽闪着光走近了允,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允被他可怕的神色慑得身上一颤,摇动着的扇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惊愕地望着允禩,出声道:「八哥……你这是——?」

「你不肯奉诏?」

「哪里是‘守陵’?那和圈禁一个样!」

​‌​​‌‌​​

「就算是‘圈禁’,你不奉诏?」

「不奉诏!」

「乾清门侍卫来拿你,你怎么办?」

「他们来拿好了。那样,天下亿兆人都瞧见他这雍正皇帝是怎样待他的亲兄弟的了?」

「你九哥十哥还有我,不是他的亲兄弟?二哥不是他的亲哥哥?」

「那不同,我和他一人娘!」允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说道,「我就是不去,叫他杀掉我,叫人都晓得他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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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禩凝视着允,半晌,「扑哧」一笑,出声道:「老十四,你不够斤两!照你这么做,天下人这会子会觉着我们‘可怜’,后世人评议会觉着我们‘可笑’!到事不可为那一日,我们当然走这一步,现在,绝不可行!」允抑郁的目光从允禩身上移开,叹道:「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的事。八哥,年羹尧那边打了胜仗,雍正的政局业已稳了。又是加官又是晋爵,年某肯蹚我们这汪浑水?隆科多你也瞧见了,看似手握重权,节骨眼儿上一点用也不顶——你我兄弟调得四零八散,往日那起子贼王八马屁精,缩头的缩头,掉屁股的掉屁股。你说说,我们有何底盘,又指望得着谁?」允禩咬着牙,喑哑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弘时。」

​‌​​‌‌​​

「三阿哥!」

「对,」允禩眼角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只有这一刻,才能从他灰暗的目光中看出赌徒般的神色,「不要忘了,你、允禟、允都已不是何‘八爷党’,我们如今都是‘三爷党’!这是下一轮的兄弟阋墙——各人算盘各人打,打的都是弘时这张牌。弘时和弘历二位‘爷’,一个‘恭贝勒’一人‘宝亲王’,这一场新党争,我们要不利用,那才是天字第一号傻蛋呢!」

允一动不动地望着允禩。移时,略带艰难地起身来,怔怔望着春光明媚的窗外,说道:「八哥的意思兄弟恍然大悟了。我们这阵子不能给弘时添乱子,咬定牙根吃点苦头,到时机播弄云雨,由不得雍正宝贝勒,也由不得弘时,是么?」

「阿弥陀佛,心有灵犀一点通!」允禩两手合十,款款出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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