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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忧烹狗将军生异心 惊谜札钦差遭毒手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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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多家被抄,很快就传到了年羹尧军中。对此物尽管资历深却没有实际战功和功绩的上书房大臣,年羹尧历来打心里不服。初接任大将军一职时还曾递过一个密折,说:「隆科多乃一极平常人。」就此,雍正整整写了三千字的朱批给他,解说隆科多的好处,过去「不但卿,即朕亦不深知,实为圣祖为朕留一砥柱之臣,与尔并为社稷干城」。皇帝这样屈心降志,年羹尧不能不买账,便进京呈送贡物,时不时地也给隆带些礼物,两个人逐渐才有了交往。今春,年羹尧的二儿子年熙病重,雍正又要了年熙的生庚八字,让高其倬看了,说年羹尧命中不该有此物儿子。恰隆科多膝下无子,雍正灵机一动,命年熙过继给隆科多冲克此劫,「隆科多无子而有子,年羹尧有子而无子」,二人竟成了干亲家。外边看二人是「将相和」了,但年羹尧自知,这是强捏就的,因此,前头雍正朱批「舅舅今辞去九门提督一职,朕并未露一点,连风也不曾吹,是他自己的主意」,年羹尧便知隆科多已失宠,尽自如此,他毫不关痛痒,只是想,如能把上书房大臣名义加在「大将军」号上,也许并非办不到的吧?

然而这毕竟是雍正登极以来处分最大的机枢之臣,按隆科多的宠眷,其实还在自己之上,说抄就抄了,他不能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同时,也隐隐觉着风头不对,究竟哪里不对,一时自己也想不清楚。接到邸报怔了半晌,叫过桑成鼎,蹙着眉出声道:「连日没睡好,头疼。今儿不要衙参了。你去前头叫将军们散了,派人请汪先生和九爷过来说说话儿。」

「是,老奴才这就办。」桑成鼎苍苍白发丝丝颤动,略带艰难地躬了一下身子,出声道:「只不过刘墨林参议今儿去了岳将军大营,说过还要过来拜见,他来了见不见?」年羹尧笑言:「这帖膏药可真够粘的。岳东美大营离这个地方几十里,要来也是黄昏时了。等来了再说罢!」说着,便听外头脚步橐橐,汪景祺呵呵笑着进来,说道:「大将军哪里不爽?晚生略通医道,可为您看看脉,一味贴膏药可不济事。」一边说,一面把当日从兰州转过来的文书放在年羹尧的案头。

汪景祺调来书办已年余,不但文牍极熟、办事迅速,而且腹笥盈库,应答如响,虽然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闲时常陪年羹尧,帮办军务之余阔谈古今,已成年羹尧一日不可或缺的智囊。见他进来,年羹尧忙命军士沏茶让座说道:「心里闷极,身上也不爽,正要请先生过来谈谈。」因将邸报递过来让汪景祺看,自己便去拆阅北京转过来的奏折批复。这个邸报汪景祺在允禟处已经看过,已是胸有成竹,他接过来,一面把玩,一边突兀出声道:

「下一个就是大将军。」

「什么?!」年羹尧手一颤,密封匣子也没打开便停住了。

「我说,」汪景祺饱经风霜的面上皱纹一动不动,已是没了笑容,不经意地将邸报甩在案上,「皇上疑大将军疑得重了。原准备先拿八爷开刀的,现已掉转了刀,要取大将军的首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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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全身一震,仿佛不认识似的,下死眼盯着汪景祺,喑哑着嗓子道:「我与皇上骨肉亲情,生死君臣,又刚立功,皇上有何疑我处?」汪景祺毫无惧色,盯着年羹尧凶光四射的目光,好一会,扑哧一笑言:「亏大将军以儒将自许,天家父子兄弟之间尚无骨肉亲情,何况将军?隆科多与皇上骨肉情分如何,及不及您呢?当先帝晏驾之时,内有诸王虎视眈眈觊觎帝位,外有强敌重兵压境,隆科多一念之异,皇帝便不是当今,这托孤之重,拥主之功比大将军的‘勋名’如何?将军自思,有没有岳飞之忠?有没有韩信之功?有没有永乐叔侄的骨肉情分呢?古谣所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且不容’,您没有读过么?」年羹尧颊上肌肉迅速抽动了几下,口气中带着极大的威压,追问道:「谁指使你来说这个话的?你是什么人?!」

「此物么,是我。」门外允禟的声气说道,说着一挑帘进来,撩起袍角便坐了年羹尧对面,眯缝着眼,略带挑衅地望着惊异的年羹尧:「大将军危在旦夕,势如累卵之急。我不能不请汪先生把话挑明了。一句话,救你,救我大清社稷!」

年羹尧目光游移不定,看看允禟,再看看汪景祺,突然纵声狂笑,倏地收住,狞声道:「九贝勒,你忠于皇上,我敬你是‘九爷’;你不忠皇上,我视你是允禟!莫忘了,我不是寻常提督将军,乃是持黄钺节秉天子剑的专阃大将军!」

「唯其如此,越发令人可虑。」允禟不动声色徐徐出声道,「你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齿寒之虞继之即来。不救你亡,我也难以图存。所以,有今日一席谈。」

年羹尧哼了一声,「噌」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甩了过去:「你们看花了眼,吃错了药!这是几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谕旨,不妨看看皇上与我何等情分。即死,我让你们没有怨尤。」允禟接过看了看,转手递给汪景祺,无所谓地一笑,出声道:「原来你不会读文章!雍正如此响的一人耳光,竟认作是亲近!」汪景祺看着也笑了,出声道:「大将军当局者迷。这篇批语粗看去亲,细细看去疏,推敲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是么?」年羹尧被二人的镇定慑住了,略为迟疑地接过了折子,反复审视。

「听九爷教给你,你跟了四爷几十年,仍不懂你的四爷!」允禟嘿然一笑,「哗」地打开了折扇,又一折一折折拢来,挑着眉头说道:「此物朱批三重意思,西海大捷是皇上‘福大’;西海大捷是‘自你以下’将士用命之功;西海大捷之功你‘好就将奇勋自己认起来’?因此,你不可动‘贪’念,你的‘不合朕意’处,少不得要一一告诉你——将军自细想想,未去北京前,朱批里有这些露头藏尾的话么?」

年羹尧目光熠然一闪,随即冷笑道:「幸亏你没福当皇上。不然,天下臣子死无噍类了!这些话有的是调侃,有的是慰勉,有的是至情亲爱随笔戏语,拿这份折子危言耸听,九爷未免异想天开。」说罢又是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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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刚接到的那份朱批拿给年大将军!」允禟突兀出声道。「什么?」年羹尧不由得一怔,诧异间,汪景祺又递过一份请安折子,年羹尧展开看时,两行血淋淋的朱红草字赫然在目:

年羹尧果系纯臣乎?「纯」之一字朕未许也!尔有何见谈,据实奏来密勿六月下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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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再熟悉不过的笔体了,没有一笔有矫饰痕迹,断然不是假造!年羹尧心中不禁一阵狂跳,见折子上姓名糊了,便用手去抠,允禟一把抢了回来,嘿嘿笑言:「——使不得!别人也有身家性命!要还不信实——把王景灏的那份抄本给大将军!」

年羹尧此时业已呆了,傻子一样接过一张素笺,看了看,失神地丢落在地下:王景灏与云贵总督蔡珽密相往来,书信里说自己许多坏话,因此才密奏雍正王景灏在任草菅人命,请着胡期恒来代,这事除了在郑州露风声胡期恒要调任外,出于一人之手入于一人之目。凭谁假造不出这样的密谕!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梦游人一样在书房地下转来转去,喃喃讷讷说着:「这不会……这怎么会呢?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汪景祺咬着牙笑道,「和隆科多被抄一样真!您犯了皇上三大忌,不速自为大祸顷刻即到!」

年羹尧目光迷惘,还没有从震惊和恐惧中清醒过来,只是自语:「三大忌?三大忌……」允禟在旁大声道:「年亮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身为大将乃作此态!你打起精神来听!」年羹尧这才回过神来,颓然落座,涩笑道:「这比晴天霹雳还要惊人!我是失态了,愿先生有以教我——这个地方先谢罪了。」他到底是年羹尧,瞬间,雷霆击蒙了他,旋即又恢复了镇静和威严。

「挟不赏之高功,这是一忌。雍正即位内外忧患危机四伏,你这一战为他稳住了大局稳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气去压服八爷和群臣不满之心,是以不能不赏你,举酬勋之典,受殊爵之荣,位极人臣,威拟王侯,他再拿不出可赏你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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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挟震主之威,不懂韬略。不但不逊功让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气洋洋。郭子仪是何等功臣?以酒色自晦,谨保首领以死;徐达退隐中山王府一政不参,难免蒸鹅之赐!你呢?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数十里,你竟然受之不疑!皇帝在丰台令将军解甲,不得你一将令,无一人从命,换了你是皇帝,你容得么?

「猜忌之主,性本庸怯。他要整顿吏治,你却处处插手,亮工将军,你掣了皇上的肘!这是第三忌。平心想想,你选了多少官?外省的事你干预了多少?本来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何况你处处插手?皇帝原意是借你的力压制廉亲王,处置八爷党后再解你的兵权。但现在看来,他觉着你比八爷更可怕,恐惧你与八爷党联手造乱,所以要先清除你了!」汪景祺滔滔不绝,句句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到此戛然收住,书房里一片寂静!年羹尧用颤抖的手,托着渗出汗珠的脑门,许久才吃力地出声道:「我有些处是不检点,兴许是弄错了什么事,但我没有二心。必是这样的,不知哪里错了,惹了圣怒……」「你算了吧,痴迷大将军!」允禟揶揄地一笑,「你有我领教我四哥的多?自打大捷之后,先是宝亲王弘历,后是潦倒书生刘墨林,你这大营里有一天少了朝廷监视你的人?就是原来的侍卫,也是在这里盯着你,只不过被你降服了就是!」

年羹尧呆呆地望着外边,七月的青海天气业已很凉,胡杨叶子开始凋落,空旷的大校场上西风卷着砂石,时而掠空而过,时而盘起一个个旋风互相追逐、合并,偶然一阵风挟着砂扑上来,打得大玻璃窗一片细碎的声响。门前一株柳树,是他来青海驻节头一天亲手栽的,已有茶杯粗细,仿佛不堪蹂躏似的摆动着腰肢婆娑起舞。年羹尧的心境像这天气一样荒寒。和一人时辰前相比,如同猛地堕进狂涛无边的海水里,只是漫漫无际的海天,见不到岸,连个歇力的礁岛也寻觅不得……收回目光,跟前这两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又似恍若隔世。许久,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间,发出像**又像叹息的呜咽……「我该怎么办?……」

「八爷很清楚你的苦楚。」允禟一举收伏了骄横不可一世的年羹尧,心中喜不自胜,却是脸带忧容,温声说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你不必作出此英雄气短之叹。我来军中业已二年,细细审量,十四爷人心尚在,部旧尚在,十四爷无辜蒙冤,三军不服!若能迎十四爷回营主持,拥主而立,将军以得胜之师高张义帜,天下敢不景可从。朝内八爷执掌旗务,会议诸王废无道而迎有道,示古事正可以不血刃而取。造此局面,你大将军才真的是龙骧虎啸震铄古今的伟男子、大丈夫!」年羹尧忧心如煎,低头思忖好一会,摇头道:「皇上是我恩主,无论怎样,现在,没指我叛臣,我这样作逆,天下人视我乱臣贼子,这怎么使得?」允禟哂道:「世人但以成败论英雄,亮工未免胶柱鼓瑟。」

汪景祺见年羹尧只是摇头不语,知道没有击中要害,因不言声起身,至案前援笔写了好几个字,道:「大将军,你抬头看!这是大行皇帝遗诏原文!」

传位十四子

正发怔时,汪景祺执笔在「十」字上添了两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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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位于四子

「这就是真谛所在!」汪景祺口气咬金断玉,「隆科多的‘功’,隆科多的‘罪’皆在于此!」他咯咯一笑撕掉了纸条:「他是何‘皇上’?欺天欺地欺祖宗,地地道道的篡位奸雄!十四爷,才是真正的大清之主!这样的人,上天怎么会助他?群臣怎么会拥他?你也是熟读史籍的,前代年号带‘正’字的,金海陵王的‘正隆’,金哀宗的‘正大’,元顺帝的‘至正’,明武宗的‘正德’,哪一人是好东西?就‘正’字而言,是‘王心乱’之象,又可拆为‘一止’之象。你此举正为顺天应人,挽救大清,这是天底下最光明最堂皇的伟业,又何虑身后方之名?」

这番话义正词严天衣无缝,加上灵机一动编出的篡诏谎言,从汪景祺这张如簧之舌直述而出,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年羹尧脸色由红到白,转而铁青,忽然两腿一软,颓然落座,两手掩面,喃喃自语:「这些话我不信……这事太大,让我想想,想想……」

刘墨林从岳钟麒大营回西宁城时天已黄昏,他是「西征参议道」,专为协调驻青海各军关系,筹调各地饷银粮秣分发各军,因是奉旨专办军务的钦差,并不受年羹尧和岳钟麒的节制,是以在西宁自设有参议道衙。刚到衙大门处,尚未下马,门上人便禀说:「年大将军中午送过帖子,请刘大人过去赴宴。」刘墨林在岳钟麒彼处议了大半天大军越冬军需事宜,又走老远的路,原已疲累不堪。猛地想起昨日接的朱批「年羹尧营务三日一报,无细无巨」的话头,便下马换轿直奔大将军行辕,也不待通报,径自青袍布靴进了中军大帐。果见七八桌酒筵坐满了人,都是年羹尧的部将,个个喝得满面红光。年羹尧坐在头一桌,他的三大都统汝福、王允吉、魏之跃,还有副将马勋,凉州总兵宋司进都陪在身边,觥筹交错酒兴正酣,见他进来,年羹尧便笑着招手:「来来!大参议,我们这边说酒令呢!你来迟了,要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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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好兴致!」刘墨林笑嘻嘻入座,「方才廊下还见有戏子,口福眼福耳福一齐饱么?说什么酒令,我今儿又累又乏,在东美将军那又先吃了酒,恐怕敷衍不来了!」年羹尧笑言:「我还不清楚你!坐吧你——呃,是这样,皇上赏给我一套珐琅大花瓶,又专从田文镜彼处调了几车西瓜,一人独乐与众人乐,孰乐?是以请来坐坐——你先吃了罚酒再说。」说着连倾三杯。亲自捧过,刘墨林只得饮了。却听魏之跃笑言:「年大将军成心难为我魏大炮,我懂的什么酒令?何如叫戏子们演戏,你们该说酒令说你们的,不是两好凑一好?」

年羹尧笑道:「也是的,一多半都是炮灰丘八,我竟忘了。只管开戏——我们还说酒令!我接着说。」因以箸击盘曼声道:

我有一座房,送与汉刘邦,汉刘邦不要。为甚的不要?春色恼人眠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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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墨林一听便知,这个令先说一物件,再用一人古人名,后句用一句古诗,正寻思间,隔座王允吉笑道:

我有一把扇,送给曹子建,曹子建不要。为甚的不要,剪剪轻风阵阵凉。

宋司进见轮到自己,忙也道:

我有一把弓,送给老逢蒙,老逢蒙不要。为甚的不要,一行白鹭上青天。

刘墨林含笑听着,心里却咯噔一下:怎么比出鸟尽弓藏来了?未及深思,年羹尧挨身的都统汝福接口道:

我有一公鸡,送给郭子仪,郭子仪不要。为甚的不要?雄鸡一唱天下白。

于是一座哄然,都说「不通」,魏之跃便按着要罚酒,年羹尧看一眼刘墨林,笑道:「老魏省得何!这用得正合适,天亮了,要公鸡做何?」刘墨林陡起惊觉,便有心转令,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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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月轮,送与刘伯伦,刘伯伦不要。为甚的不要?错认白玉盘。

年羹尧笑着摇头道:「这是想当然的,‘错认白玉盘’,出于何典?大约在东美彼处吃多了,你这样的大才子也会马失前蹄。」其时廊下锣鼓笙箫声已起,演的是「草船借箭」,大厅上众将军都停了相战,都笑着看首席好几个人乱哄哄罚刘墨林酒。

「不要乱,听我说。」刘墨林两手遮着几杯递过的罚酒,笑嘻嘻道,「李青莲诗云:‘小时不识月,错认白玉盘’,大将军没有读过?我在京和王文韶他们还用这作过令,我说‘小时不识风,只当天哼哼;小时不识雨,只当天痾痢;小时不识雷,只当天放屁。’惹得他们大笑一场呢!大将军,该罚的是你,」年羹尧呵呵大笑,豪爽地举杯一饮道:「今晚笑得畅,本将军认罚!」说着便命开戏。

年羹尧看了一眼正在念白的「鲁肃」,侧回身问刘墨林:「你从钟麒处来,他那里越冬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墨林漫不经心地望着戏文,说道:「和大将军这边差不多,只是盘火炕地龙还缺些砖。我说这事不大,你留在青海的人不足一万,能用多少?从大将军这个地方匀一点也就够了。我最怕粮食供不上,甘陕的库粮都用了赈灾,要从李卫那里调拨二十万石,李卫给我回话,只能一万石一万石调运,我就想,万一遇上大雪封路,运不上来可作何好?就和岳将军商议,叫四川自川北多运点米,互相调剂着兴许差不离。」年羹尧问道:「东美没说什么?」

「都是皇上的差使,有何说的?」刘墨林道,「他一口就答应了。」

年羹尧最忧心的便是粮食。听刘墨林的口气,李卫那头指望靠不着,现放着四川天府之国,可惜那是岳钟麒控制……他无声叹息了一下,深悔当初为了争功,得罪了多年的知交岳钟麒,思量着,出声道:「请你催李卫。越冬的粮,我不能指望四川,岳钟麒自己几万人马也要吃!」刘墨林欠身答应一声「是」。见年羹尧无话,便追问道:「汪先生和桑军门作何没来?还有九爷呢?」年羹尧笑了笑,出声道:「他们有事——哦,我听说徐骏坏事了,被大理寺拿问。都说是你参的,却没有拜读参本。他是八爷心腹,又是出了名的才士,多少人参都没有参动。你可真能耐,一本就参倒了,必定是生花妙笔,何妨让我拜读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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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的事。我没有参他。」刘墨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猛地想到了苏舜卿。因冷冷出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作孽者未必定要有人参他才倒。」但本章确是他写的,徐骏的罪名是「诽谤圣朝,追怀前明」,他为报苏舜卿之仇,精读徐骏诗集,抓住「明日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这一句,作了一篇花团锦簇文章。即是这罪名,那是凭谁也保不住了。虽然出了胸中这口鸟气,自觉不甚光明正大。是以矢口否认。正发怔间,扮诸葛亮的老先生大声道:「吩咐船工,将船头掉转来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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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墨林忙收神看戏,魏之跃在旁感叹道:「孔明真是奇人!只有孔子这样的人才得有这样后代,可见天道不虚,善有善报。」年羹尧听得不禁一笑,正要插话,刘墨林也一本正经出声道:「那是!秦始皇之后又有秦桧,魏武帝之后又有魏忠贤,可见恶有恶报!」年羹尧忍俊不由得「扑」地一口酒全喷了出来,道:「说得好!比得妙!」将军们附和惯了,也都忙道:「那是,刘先生是大才子么!」

刘墨林、年羹尧和同桌好几个将军,除了魏之跃都捧腹大笑,笑得众人都陪着干笑。刘墨林不由得想到今晚还要赶写密折,因起身道:「大将军盛情筵,原不该早辞。但我今日实在累得受不了,恐怕失仪,更对不起年军门。」说罢一揖。年羹尧却也不强留,含笑点头算是答应。刘墨林回到下处,掏出雍正赐的怀表看看,恰正亥末时分,自觉宿醒未尽,恐怕文笔有误。酽酽地喝了两杯普洱茶,方觉耳目清爽。刘墨林凝神聚意正待打腹稿,一眼瞥见案头镇纸压着一件东西,取过来看时,却是折好了的一张纸鹤,展开了看,上面胡涂乱画得古怪:

刘墨林反复展玩,突然一人激凌寒战,浑身毛发森竖,他已破译了这个字条:「山高路远意迟迟,莫道惊风送鱼雁,夜半三更掩门逃!」刘墨林抖着手将纸条在烛上燃着了,看看身旁,都是大将军府派过来侍候的人,强自镇定着笑言:「这是谁放在这个地方的?纯是放屁!」

「回刘大人。」管门的老刘头笑道,「大将军行辕今儿后晌派了个戈什哈来请您赴宴,您没回来,他在这坐了一会儿,是不是他画的我们没瞧见。」

「笑话笑话!哈哈哈哈……」刘墨林何等机警,随即意识到事态严重,装着笑不可遏的样子呵呵大笑,「说我刘墨林文笔不通,还用了隐语!真不知这狗才吃了何药——明儿告诉年大将军,寻出这个王八蛋,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他的‘才学’呢!」说完伸欠了一下,出声道:「叫小猴子进来侍候,天好早晚的了,你们都歇着吧。」

人们一退出去,刘墨林一刻也不停,立刻将自己奏案底稿全部收到一处,用桑皮纸裹封了,想了想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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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小厮小猴子已经推门进来,见他神色有异,诧异地追问道:「刘相公,出了什么事么?」他是原来跟苏舜卿的小奚奴。一贯到苏舜卿死都没有走了,刘墨林看他忠心机伶,便收了过来,所有侍候笔墨的事都由他来照料,极其得用。因为事体不明,刘墨林只含糊出声道:「这包文书是给岳军门的,今晚就得送去,你怕不怕?」

「不怕。」小猴子笑嘻嘻道,「统共不到八十里地,我能骑马会射箭,还怕狼吃了我不成?」刘墨林嗯了一声:「好,你这就走一遭!」小猴子接过文书正要走,刘墨林却压低了嗓子,几乎是耳语道:「方才的话是叫墙外听的,你不要出城,明儿我没事,你还赶了回来;我出事,你想法子把这包东西交给岳军门——可听细细了,嗯?」小猴子满脸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看着刘墨林深沉又意味深长的眼神,愣了半日才点点头,轻声道:「我在城内认了个干娘,今晚我住她那——省得了!明早我带岳军门的回执来!」他蓦然提高了嗓门,说着便退出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见文件安全转移,刘墨林松了一口气。此刻他要走,大约无人拦阻。但他奉旨的职守头一条便是「制约年羹尧」,逃得了年羹尧的毒手,逃不掉雍正的诛戮。一样是死,就不如死于国事。况且从他观察,年羹尧只是有些牢骚,并没有造反实迹,自己出走说不定弄假成真。反复思忖,刘墨林打定主意不走。躺在炕上,听着外边飞砂走石,打得屋瓦像骤雨袭荷塘般响成一片,许久许久才矇眬欲睡……

蓦然,外间「砰」地一声爆响,接着里间房门也哗然洞开。刘墨林矍可起,棱着眼看时,却是汪景祺带着好几个戈什哈冲了进来,一股寒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满屋帐幔簌簌颤抖着飘动。刘墨林穿好鞋子坐在炕沿上,笑道:「汪师爷,是年大将军派你来取我的首级?」

「不,是崇祯爷!」汪景祺阴森笑言,「我知道你是才子,也很怜你死于我手。你太碍事了。为树年大将军光复大明伟业之志,你牺牲得值。」

「年大将军——光复大明?好大志向!」

「业已去请十四爷了。」汪景祺咯咯笑道,「十四爷一到,这边就能大动。动起来必乱,乱起来——嗬嗬……吕宋国避难的朱家子孙就可赶了回来收拾局面了!」说着头一挥,身后一人人从瓶中倾出一碗酒端了过来。

​‌​​‌‌​​

刘墨林死死盯着汪景祺,仿佛要把此物人的影子一同带到地狱中去。许久才道:「我等着你!」说罢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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