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成全

黑暗如流水一般地包裹着芈陆。

芈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觉着自己甚是疲惫，不仅头脑沉重，况且浑身上下的没一人细胞都在叫嚣着困顿。

他尝试着睁眼。

可惜失败了。

没过多久, 他的意识又逐渐变得模糊。

在这个地方, 芈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慢慢将零碎的意识凝聚起来时, 跟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一条腿, 没不由得想到原本像是在空中悬浮的他竟然能稳稳地踩在一块地上, 他愣了下，之后赶忙将另一条腿也迈了上去。

他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很久, 遥远的前方出现一点隐约的光亮。

芈陆立即站住脚步,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用力揉了揉双眸, 又一次看去——

尽管那点光亮若隐若现、看得十分不真切, 但是它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芈陆心头一喜, 加快脚步地朝着光亮走去。

谁知这一走又是很久。

走到后面，他几乎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极远处那点隐约的光亮。

可惜光亮并没有因为他的行走而被拉近分毫。

光亮还是那么远，仿佛遥遥挂在天边的星辰, 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向前行走, 就无法靠近它、触摸它。

意识到这一点后，芈陆又一次站住脚步。

他开始用迟钝的大脑思考恢复意识以来的第一人问题——他作何会会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这个地方好黑。

他不该在这个地方才对。

他的大脑如同一个业已生锈的机器，运转时极其艰难、也十分缓慢。

好在他没有灰心, 努力回忆起来了之前的事。

他依稀记得他被那本书困在幻境当中, 那本书试图引导他在幻境当中了结自己的生命, 却被他拆穿了。

他凭一己之力摆脱幻境并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然后——

他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他只知道斛律偃又一次自爆而亡。

随着斛律偃的自爆, 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想到这个地方, 芈陆鼻头一酸，毫无预兆的，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里滚落而出，他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湿润的触感。

其实死亡对他而言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事，其过程太短暂了，让他感受不到丝毫痛苦。

可这会儿的他还是感觉到了疼痛。

那阵疼痛绵绵密密地以心脏为中心扩散开来，不多时就遍布了他的胸膛。

他抱起双臂，身体簌簌发抖，像是整个人都在承受着巨大且无法忍受的疼痛，连灵魂也被伤得千疮百孔。

他急促地呼吸着，可他呼吸的声线越来越微弱。

只不过他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撑着发软的双腿、迈着虚浮的步伐继续艰难前行。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眼泪流个不停。

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接着往前走。

他不清楚自己作何会一定要靠近那点光亮，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做点何事，在这片深海一样恐怖又寂静的黑暗里，他能做的只有追寻那点光亮。

走着走着，他又想起了斛律偃。

他的大脑变得迟钝之后，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都宛若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帧的镜头都那么清晰。

与此这时，回忆带来的痛苦也在加倍。

一波接一波涌向他的痛苦在黑暗中化作实质，成为束缚他双脚的力气，让他连行走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每迈出一步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气。

不多时，他已是气喘吁吁。

可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这次他终究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却又觉得时间流逝得极为缓慢，被黑暗无限拉长，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永远也走不到黑暗尽头的感觉。

他就这么走啊、走啊。

走到绝望。

走到麻木。

走到脑海里再也想不起其他东西。

蓦然，他发现那点光亮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些许——也就是说他走到了那点光亮的附近！

铺天盖地的喜悦一下子淹没了芈陆，他激动得奔跑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见的是光亮越来越大——

最后，他来到光亮面前，他也看清了光亮究竟所为何物。

原来一贯以来吸引着他的光亮是一人浑身散发着白色光芒的人，待他靠近，白色光芒逐渐散去，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光晕笼罩着那个人。

那个人身高腿长，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

而中间的那张脸则是芈陆最熟悉的脸。

是斛律偃的脸。

但芈陆一眼看出对方不是斛律偃，而是之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人——准切来说，对方压根不是人，而是由那本书的主意识幻化出来的虚拟形象。

芈陆攥紧手指，勉强压下内心滔天的怒意，随后从喉管里挤出一句凉飕飕的话来：「又想困住我？第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你真是锲而不舍啊。」

又一次相见，那人看上去平静了不少，眼里没了直白的憎恶和仇恨，让他和斛律偃多了几分相似。

那个人说：「不是我困住的你。」

芈陆警惕地望着那个人：「何意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斛律偃每次死亡后会经历何吗？便是在这里和你做着同样的事，只要他还抱有一点期望，就会跨越千里地一步步走向我。」

芈陆身形微晃，似乎从那个人的话里恍然大悟了何。

「斛律偃呢？」芈陆绷着一口气，「斛律偃是不是还活着？」

那个人答：「他没有死。」

刹那间，芈陆听见了自己心脏猛跳一下的声线。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听得那个人说：「却也没有活着。」

「……」芈陆的神经重新绷紧，如此大起大落让他险些承受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既没有死也没有活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人没有回答芈陆的问题，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目光像是在看芈陆，又像是在看芈陆身后方那片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原以为只要让你消失，我的世界就能够恢复正常，脱离剧情又如何？秩序大乱又如何？所有人都死了又如何？我拥有让一切回到原点的能力。」那个人说，「斛律偃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事物都以他为轴，只要他还能支棱起来，我们就有重开的机会。」

随着话音的落下，那个人闭上眼，仿佛在压抑汹涌的情绪。

半晌，他才把眼睁开。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芈陆：「可又是你打破了我的计划。」

芈陆薄唇紧抿，面无表情地和那个人对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怎么会找到我的人是你？作何会是你？」那人再也无法用伪装出来的平静掩饰自己的抓狂，他扯着头发，不停地原地转圈，「为什么斛律偃没来？该来的人是他！」

这一刻，芈陆恍然大悟了那人的意思，他望着那个人脸上的不甘之色，蓦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闻声，那个人的动作一顿，猛地扭头看向他。

芈陆笑不及眼底，开口讽刺道：「作何会？你问为何？你不是很清楚吗？」

那个人抿唇不语。

「你理应比我更了解斛律偃，他是个合格的爽文男主，百折不屈、坚韧不拔，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作何踩都踩不死，他在你的操控下轮回了十次，每次都没有让你灰心，只因他是一人工具人，是被你操控的棋子，他当然不会违背你的意思。」芈陆脸上的假笑逐渐消失，他望着那人说，「可你为什么没有等到他？原因也很简单，只因他业已不是你手里的工具人、不是被你操控的棋子了，你的所作所为只会一点点地磋磨掉他生存下去的信念，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路边的野草，他也不是任你如何折腾、如何摧残都能保持你想要的那初心的纸片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话音未落，那个人的瞳孔微微一震，一时间竟然有些站不稳。

芈陆向那人走近一步，眼中带着明显的憎恨：「当初你种下了因，这便是你结下的果，你等到的人只能是我，不管你重开多少次，都是我。」

「……」那人神情恍惚地看了芈陆一会儿，忽然喃喃说道，「明明求死的人是你，怎么求生的人也是你……」

他没有告诉芈陆。

要在这片茫茫黑暗中看见他并找到他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一旦稍有失神，便有可能永远消失在这片黑暗中。

所以芈陆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窥探过芈陆的内心。

他了解的芈陆明明是个懦弱、无能、连面对生活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芈陆在那人茫然地注视下微微笑了笑：「从前是斛律偃拖着我，现在轮到我拖着他了，若是没有遇到斛律偃，我都不会清楚原来活着还有这么多事可做。」

人生不就是由甜酸苦辣构成吗？

就像爬山一样，经历了漫长的酸和苦，在爬上巅峰的时候终于品尝到胜利的甜，那么之前的酸和苦都不算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爬山的意义，来之不易的甜总会显得弥足珍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或许这也是他人生的意义，之前经历的种种磨难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和斛律偃相遇。

这时，芈陆蓦然感觉到了真真正正的轻松，好像一下子卸下了统统负担，连手脚也有了舒展的空间。

他二话不说地伸手搭上那个人的肩头。

就在他碰到那个人的瞬间，笼罩着那人的浅淡光晕骤然变亮，仅是眨眼间，便亮成了不久前的白色光芒。

芈陆被光芒刺得眯起眼。

但他完全没有要把手拿开的意思。

光芒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扩散，宛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

口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大。

不多时，口子变成一张龇着獠牙的利嘴，并一口吞掉了芈陆。

极致的黑过渡到极致的白，芈陆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眼前开花似的浮现出花花绿绿的色彩。

他的眼睛酸涩得发疼，不得不在眼泪漫出来之前赶紧闭上，随后迈开步子径直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他手里貌似被谁塞了何东西。

他微微一捏。

貌似是手绳一类的东西。

芈陆没有睁眼去看，他捏紧手里的东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冷不丁的，他耳边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我恨你。」

芈陆没有说话。

「你破坏了我的世界，你破坏了我的规则，芈家不是你的归宿，芈何峰和古秋也不是你的父母，你就是个孤苦伶仃的外来者！」

芈陆沉默不一会，低声出声道：「我很抱歉。」

此话一出，那人没了动静。

「只不过谢谢你。」芈陆手中的力道不断收紧，手绳中间套着一颗坚硬的东西，咯得他手心生疼，他重复说道，「感谢你。」

那个人寂静了很长时间，才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斛律偃，他想要的，我成全他。」

顿了顿，又说，「好好珍惜最后一世吧，没了我，你们再没了重来的机会。」

那人的声线逐渐微弱。

直到最后一人字也被微风吹散，芈陆耳边只剩一片寂静。

但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吵闹声代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芈陆睁眼看见许多张陌生面孔，那些人都被他此物不速之客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等芈陆反应过来，一道男声在他身后炸响：「你们作何回事？作何还有条漏网之鱼？赶紧把他抓下！」

「是！」那些人同时扑向芈陆。

芈陆眼疾身快地往旁一避，立马唤出碧幽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碧幽剑的剑身散发着幽幽红光，在夜里格外夺人眼目，往他周身一扫，顿时把那些人逼得连连后退。

方才说话的男人似乎看出了碧幽剑的不凡，三步并作两步地从人群外挤进来，他警惕地冲着芈陆呵斥：「你是何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芈陆闻声看去。

又是一张陌生面孔。

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也从未见过那男人。

他将碧幽剑垂于身侧，做出抵御的姿态，皱眉扫了一圈周围，才发现他不仅不认识这里的人，也不清楚这个地方是何处。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一旦交起手来，他肯定不占上风。

极短的思量过后，芈陆打算先走了这个地方。

他运转灵力想要腾空而起，却在余光中瞥见一把利剑笔直地向他袭来。

显然利剑主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下，那把利剑的迅捷看上去是快，可在他眼里如同缓慢地晃过来一般，轻而易举地被他用双指夹住。

利剑在他指尖无法动弹，开始剧烈颤动，发出响亮的嗡鸣。

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此刻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时，芈陆双指猛然用力。

那把剑可是一把神剑，是他们这里最稀罕的宝贝，竟然被那个年轻男子仅用两根手指就控制住了。

啪的一声脆响。

剑身断成两截，落在芈陆脚下。

周遭则是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芈陆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他的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后就再也没有往上提升了，没不由得想到有朝一日能起到如此大的作用。

刚这么想完，一道带着哭腔的咆哮声打破了寂静。

「啊啊啊我的剑！」一人人疯了似的冲过来，「你竟敢……你竟敢把我的剑……」

这略微熟悉的声音让芈陆的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芈陆抬眸看去——

他终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斛律幸。

不对，是年轻时候的斛律幸。

跟前此物面容扭曲的斛律幸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年纪，一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模样。

「斛律幸？」芈陆整个人都呆住了。

然而很快，各种情绪从他眼里漫出来。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回到了从前！

他回到了斛律婉还年少的时候！

斛律幸到底年少，一下子就被芈陆又哭又笑的癫狂样子吓到了，可看了眼地面的断剑，他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又燃烧起来。

震惊、兴奋、激动、狂喜等情绪在他的胸腔里不断扩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填得满满当当，他满脸的不可置信，连呼吸都乱了。

「你竟敢毁了我的剑，我要你拿命偿还！」

芈陆敛去表情，眼神发寒地看向斛律幸，他冷笑一声：「就凭你？」

说罢，他顺着风的轨迹将碧幽剑往前一送。

斛律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碧幽剑是何时过来的，只听得噗呲一声响起，紧随而来的胸口处的剧痛以及他爹娘撕心裂肺的吼声。

「幸儿！」

「我儿啊！」

斛律幸一脸懵色，张开嘴想说话，却有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在地面。

不一会儿，他没了声息。

芈陆看都没看一眼抱着斛律幸尸体痛苦的斛律家主和斛律夫人，飞身穿过人群，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被人控制着的斛律婉和林颂。

斛律婉和林颂都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见芈陆带着一身冷气地落到自己面前并摆手解决掉了控制着他们的人，心里顿生防备之意。

林颂下意识地将已经孕肚明显的斛律婉往身后拉。

但芈陆没有给他们挣扎的机会，在斛律家主和斛律夫人带人包围过来之前，他拎着林颂和斛律婉趁着夜色离开了斛律家所在的神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