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渐入佳境

最近一段日子，清榆县的集市新开了一家面摊。作为一件新鲜事儿，一下子传开了。

它家还有一种三鲜面，那三鲜的浇头更不得了，每次一打开锅盖，整条街都能闻到那浇头的香味。混合着肉类和菇类的鲜香，经过久炖之后，浓郁的气味令过路之人闻见无不暗暗吞口水。

它家的素面虽然也只有面和青菜，却不像别人家用清水简简单单煮了，那面汤不知道用了何秘方，极其鲜美，喝过一口那味道便记在心底，隔上几日，念念不忘非得再去吃上一碗不可。

开面摊的老板娘是个年少娘子，人长得清俊白净，下起面来条理分明，每次摆摊必定穿一件白色的围裙袖口缚一根大红的絭绳。附近的商户小贩看她做事都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逐渐地这间面摊在集市有了名气。有不想早晨喝粥吃馒头的都愿意来她这儿吃上一碗素面或三鲜面，这些商户小贩们成了秀晴每日一出摊便来光顾的最早的一批客人。

然后陆陆续续来集市采买的，来城中做活的，是面摊最常见的客人。有时还能见到穿一身儒生服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来吃面，偶尔也会遇上些奇奇怪怪看不出来处的客人。秀晴一开始还暗自乍舌，后来便见怪不怪了。

忙碌了一上午的李镇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见秀晴的面摊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李捕头来了，还是三鲜面吗？」秀晴见了来人，熟门熟路地招呼道。

「嗯，今儿从一大早忙到现在，这会饿得恨不得干吃白米饭。」李捕头瓮声瓮气地捡了个凳子落座说。

秀晴手脚麻利盛了面过去，见只他一人便追问道「作何今儿就你一个，王捕快和梁捕快没跟着吗？」

「这俩崽子也该学着自己办案了。我哪能成天跟在后头给他们擦屁股。」李镇一边吃着面一面和秀晴闲聊着。「昨儿路过见你身旁跟着个小子，是你家的吧？」

「是，昨儿学馆里放旬假，本来打算让他待在家里。可他就是不愿意，加上我也不是十分放心，便让他跟着我出来了。」

「再来一碗。」李镇将吃完的碗递给秀晴，「小子长得倒是像你。」说完看了一眼秀晴的侧脸。

「一家人哪里能不像呢。」秀晴盛好面，又递了回去，面色温柔地出声道。

李镇第二碗面吃得就慢多了，比他后来的一位阿婆吃完面都走了，他才置于手里的碗，摸出银子放在矮桌上。

「走了。」李镇一拍大腿站起身，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随后便起身离开了。

秀晴看了眼那厚实的背影，笑着摇头叹息，便将桌上的钱收了起来放进匣子里。

没过多久，来了一位老丈人。穿着身绀蓝的直裰，两手拢在袖里，笑眯眯地对秀晴说「女娘，来碗三鲜面。」

「唉，老丈稍坐，一会儿就好。」秀晴这边忙着下面，老翁这边上下打量着这家老友说的面摊。

的确是简陋，只一张矮桌并好几个板凳。但也很是干净，碗筷都收拾的整整齐齐，桌子上不见一点残汤。还来不及多想，盛得冒尖的三鲜面便端到了跟前。

今儿的三鲜面里除了固定的鸡茸、笋子，放的是口蘑和猴头菇，通常是陈大山捡了最新鲜的送来，送了何来便用什么做臊子，所以秀晴家的三鲜面卖相常常略有不同，但味道是始终如一的鲜，常来的食客都知道。

老翁端起碗先尝了口汤，汤色醇厚、油润咸香，一口咽下，香气直冲鼻管。

」这火候煨得十足。「老翁心里暗自点头。又抽了双筷子，将面上的臊子挑开和匀，面条裹着肉茸、碎丁，蘸满汤汁一口吃到嘴里。这股鲜美好久都没吃到过了，老翁嘴里嚼个不停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不大会便把满满一碗面条吃得精光，还一副意犹未竟的模样。捻捻胡子踱到秀晴跟前，「小女娘，这面多少钱？」

老友诚不欺我啊，老翁开心地端起面碗，一面抖着眉一边」哧溜溜「地吃着。

「十六文。」

袁老丈数了银子给秀晴，心里想的却是「要搁在京城，这面至少要二百文。」

下午收摊在家，把摆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后，秀晴照例睡了一会。午觉醒来，便是一天难得的闲暇时光。 隔壁张大娘家的男人昼间都不在，下午经常会牵着大妞过来串门。秀晴每次给张节做些零嘴之类的吃食，总不忘给隔壁大妞送去点，是以大妞特别喜欢往秀晴这儿跑。张大娘拿闺女没办法，每次过来只要看见秀晴在忙活，总是问也不问便抄起袖子在一旁帮忙。

这天日暖风恬，三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人膝头上搁着个簸箕，一边挑着豆子一边闲散地聊着天。

「这段日子眼望着你把那面摊开起来，一人人起早贪黑的也是怪不容易，好在那面摊生意不错，这下你也算是在县城里站稳脚跟了。」张大娘感慨道。

「不过是小本生意罢了。」秀晴自己事自己知，虽说面摊的生意稳定下来，可是张节读书的开销也愈发地大，笔墨纸砚、各种书籍，以前未曾想，只以为交了束脩便够了。

「赚的钱也就够阿节读书用的。」

「只要小子读书争气，你也算有个盼头。」说着，张大娘瞅了一眼自己闺女。

「娘，你看我干嘛？「大妞似是发觉母亲在看她，一抬头两人瞧个正着。

「挑你的豆子去。」一面打发了大妞，张大娘一边慢慢说道「我们家就这么一人闺女，从小舍不得打骂。结果长到现在这幅模样，再过几年都能够定亲的人了，何都不懂，嫁了人怕是要吃苦头。」

「我倒觉得大妞天真活泼，若是能嫁个真心喜欢她的，在婆家说不定也一样受宠呢。」

「也只能过两年再慢慢为她寻户好人家了。现在啊，只想为她多攒些嫁妆，不管作何说，有了银财物傍身，总能好过些。」

「大妞现在还早，嫁妆渐渐地攒也就是了。」

「可你张大哥在木行工钱也不高，我也不敢撇下大妞一人人在家出去做活，日子尽管勉强过得，那嫁妆就得一点点攒了。」

同是在县城讨生活的，谁家又没点难处呢，这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偶尔吐露也只是排解下心情，未必真的就十分沮丧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敲门声。「张娘子，你要的猪骨头给你送来啦。」

「是王虎送货来了。」秀晴一面对张大娘出声道一面准备起身去开门。

大妞正是坐不住的年纪，窜起身来说道「我去开门！」说着便往外跑去，一把拉开院门。王虎不知情，还如往常一般，见门开了就往里走。 大妞正探头往外看，这一下直接被跟前的人给撞翻在地。

「哎哟！」大妞摔了个四脚朝天，鞋都给踢飞了一只。

王虎没不由得想到里面是个陌生的小女孩，连忙放下东西追问道」你没事吧？「

大门处这番动静惊着了秀晴和张大娘二人，赶忙过去扶起大妞。」作何了这是？「

不等人扶，大妞两手抱住脑门一骨碌翻起身指着来人道」你这人...你这人...「半大的小人气得脸色涨红，「双眸净长着出气了！」

王虎尽管不是故意的，这会也只因自己的莽撞误伤了对面的小姑娘而有些无措，脸色红得跟小姑娘也差不多。「我没看到你并不是成心撞你的。」

秀晴和张大娘见是场误会，便上前拉了大妞上下上下打量，看她只是摔个屁股墩儿并未受伤，也就不多指责王虎的过错，张大娘反而有闲心打趣起王虎来。

「看着长得跟个牛犊子似的。」

想起刚才大妞摔倒的模样，这会秀晴倒是笑出了声「看把我家大妞给撞的，差点翻一跟头。」

张大娘想起那情景也觉得好笑，独独大妞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也不知是吃了何好的，长那么大个...」

见没事，张大娘打起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也改改那毛毛躁躁的性子。成天的，不叫人放心。」

秀晴见王虎还愣在原处，便嘱咐道「还是送去厨房吧，下次再来可得留神。」

王虎置于东西便低头走了，看得出还有些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