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自由的代价

红莲业火将墨天微拖走后，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已是一片焦土。

灵火遗留下的气息与威压令周围所有妖兽避之唯恐不及，岩浆也寂静流淌，一片死寂。

「呼……呼……」

死寂之中，忽然多出几道急促的呼吸之声，紧接着一道人影从角落之中浮现，虽然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可到底还是活生生的——钟神秀！

他颤抖着将灵丹塞进口中，倚靠着灼热的石壁落座，扔出一个阵盘护在身侧，这才开始运功化开药力疗伤。

运功结束后，他恢复了几丝血色，目光扫到地面一抔灰烬，神色阴沉，半晌不语。

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用出了某次奇遇得来的替命傀儡，红莲业火又太过自负并未仔细检查，他现在必是没有活路的。

良久，他才收了阵盘，快步走了此地。

现在，命暂时是保住了，但该如何应对剑宗之后的怒火，他亦是毫无头绪。

此行，当真得不偿失！

痛。

令人难以置信，脑中一片空白的剧痛。

并不是那种放在火上烧烤的痛，而是一团火钻进身体中四处游蹿的痛。

每一片血肉，每一寸筋骨，都蓦然倒戈，化成那团作乱之火的燃料，助纣为虐，似乎不将她烧个干净不罢休一般。

墨天微被生生痛醒，又被痛晕，尔后又一次醒来，如此往复，不知多久，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人世纪。

她现在真有种只求速死的冲动。

但她只是一条案板上的鱼，连动弹的资格都被剥夺，遑论死亡的权利？

「你做何？你要将这具肉身废掉吗？」天魔愤怒大吼，「烧废了这具肉身，你也得不到混沌源水！」

「哼！只要这具肉身被我夺舍，我便能拿走混沌源水，之后管这具肉身如何，当我真瞧得上一具炼气小修士的**凡胎吗？」

天魔大急，「这具肉身天赋超群，绝不会比你之后凝聚的身体差！」

「废话这么多做何？」红莲业火嗤笑，「我不废了这具身体，难道留给你不成？」

天魔语塞，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是在竞争上岗。

只不过，它只想着盗号，这朵火想着的是盗完号随后删号，真是坑爹。

迷迷糊糊之中，墨天微听见他们的交谈，心中自嘲。

「这可是我的肉身，却被两个外来者争来夺去，真是笑话！」

「这就是弱者的可悲之处啊，任你有千般算计强大靠山，技不如人，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嗤……」

轻微的燃烧之声响起，墨天微知道这不是错觉，而是剑意被烧去的声响。全身上下骨头都在哀鸣，红莲业火烧光了剑骨上附着的剑意，舔舐上了她的剑骨。

她身具天魂剑体，剑道悟性超群，这一副天生的剑骨也令她在修行之时事半功倍。

剑修剑骨，本是世上最坚固的宝物之一，但那指的是苦修有成的剑仙，绝不是指墨天微这等修为低劣的剑修。

被红莲业火一点点烧化，也是再正常只不过的事情。

还从没有哪个身具剑体的剑修被这样整过，墨天微也不清楚之后会如何，但显然，要是一直烧下去，她的天魂剑体必废无疑。

「你休想！」天魔怒吼，「我从这具肉身诞生之时便跟着了，你休想夺走！」

「跟了这么久还没能夺舍，废物一人，也敢这样跟我说话？」红莲业火嗤笑一声，不疾不徐，一面慢慢烤着墨天微的剑骨，一面道，「待我夺舍后，便送你去死！」

「送我去死？」浑身笼罩在黑雾之中的天魔阴森森地盯着那朵红莲，「你只只不过是朵方才渡过幼生期的灵火，真以为凭借天赋神通就能夺我性命？」

「我当年纵横域外之时，你还不清楚在哪里长蘑菇呢！」

红莲业火亦是被挑动怒火，不过这却有两重原因，一是天魔的话里含着蛊惑之意，最能挑动生灵各种情绪；二是他想起了被困在这片岩浆海之中的无尽岁月——两相叠加，如何不怒？

总归夺舍时是要将这家伙一并杀死的，他只为混沌源水而来，又岂会继承这么一只阴谋算计的妖物？

冲天火焰在墨天微神魂之中燃起，将整个雾气蒙蒙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灼目的火红，唯有高悬虚空中的混沌源水周围仍然平静，没有一丝火焰的痕迹。

天魔忌惮地觑了一眼似是无处不在的火焰，嘭地一声炸开成一片雾气，消失无踪。

红莲业火一顿，心中警惕更深。

一只枯瘦的爪子突兀地出现在红莲之后，指节漆黑如墨，是因果业力已近乎凝成实质的表现。

爪子用力一握，刺在红莲花瓣之间，几乎这时，一片令人惊惧的鬼哭狼嚎响起。

天魔倏尔远遁，拉开距离，刚刚偷袭的那只爪子已经染上火焰，仍在熊熊燃烧。

而红莲秀丽晶莹的火焰之中，也多了几缕森然黑气。

红莲业火能烧尽世间业力不假，然而天魔同样来历不凡，最擅长便是引动他人心绪，方才红莲业火未能及时反应过来，便是此物原因。

一天魔一灵火在墨天微的神魂世界之中打了起来，尽管他们都似乎没有注意她，但事实上，在这里打架，受创最深的不是他们彼此，而是这片战场的主人。

她的神魂被两者镇压在最底层，一片黑暗之中。

撕裂神魂的痛楚，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而此时此刻正经历的墨天微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几乎神志不清。

一点点温润的光芒在此物黑暗世界中亮起，悄然融入墨天微的神魂之中，缓慢修复着她的创伤。

几近涣散的的双眸渐渐有了焦距，墨天微看着跟前漫天的光点，一时间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但下一刻，神魂又一次受创，剧烈的疼痛提醒了她，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

「混沌源水？」她轻声道，「是你吗？」

光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但此时此刻，能救她的也就只有传闻中的仙界宝物混沌源水了。

墨天微沉默，混沌源水显然不比红莲业火，它没有生出灵智，只是一件单纯的宝物而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感谢。」须臾，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多谢你。」

在清楚自己体内有仙家宝物后，她便恍然大悟了它的来历——它是奈何桥边，那滴落进自己碗中的水。

这声感谢，给的也是那位倾倒杯盏的……道君。

尽管全然不知道道君究竟是何意思。

遥远的不知名的所在，一位身形容貌皆掩在云中的仙人似是心有所感，忽然遥遥投下目光，看见此时此刻沧澜界中发生的一切后，只是淡淡挑了挑眉，不多时移开目光。

对这位真正的仙人而言，墨天微只不过是下界无数生灵中的一人，只因颇有缘法，得他一时兴起随手赐下宝物，这才有了许多后来之事。

除非能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他才会有那么一点兴趣。

承平日久，仙界……也的确太过无聊。

墨天微知道，真仙大能有莫测神通，即便这一声感谢未言及名号，但她相信那位道君一定是收到了的。

只不过……她也恍然大悟，对那种传闻中的存在而言，自己的感谢毫无意义，就像她根本不会在乎一只蝼蚁的感谢一样。

可……那又如何呢？

随着混沌源水的不断滋养，墨天微的神魂越来越凝实，之前受到的伤害逐渐愈合，因为那位道君馈赠而生出的一缕温情被暂时抛之脑后，她神色转冷，渐渐地坐起，一口长剑被凝结而出，落在她的手中。

剑光一闪，划破黑暗，墨天微从黑暗之中踏出，「该滚出我的地盘了，不请自来的恶客。」

神魂世界中，已是一片狼藉，火焰零星，黑气隐现，华美妖艳的红莲小了好几圈，花瓣也是七零八落，而天魔显然更惨，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只有一团时刻变幻形状的黑雾。

「何王者，不过是个囚徒！」天魔尖厉的嬉笑声在整个世界中回荡，「自命为王，恬不知耻！」

「可悲，关着你的人早早死去，你还不是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动弹不得！」

「我若是你，早早便自杀了！」

它的话中带着种种挑拨与蛊惑之力，这便是它们这一支天魔的神通。

域外天魔，分支众多，有体魄强健的，有擅长术法的，也有如它一般精通蛊惑之道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它虽然没有什么袭击力，但在神魂的世界中，它还从没怕过谁！

「闭嘴！」红莲业火暴怒的吼声响起，「你清楚何？你又算什么东西！」

「被所有世界拒绝，只能流落在空间洪流中的天魔，可悲的到底是谁？！」

火焰冲天，将天魔的黑雾又烧掉一片，但红莲的花瓣又落了一片，显然刚才这么个大招对于强弩之末的他来说，也是极其艰难的。

「你烧不死我……」天魔冷笑，「你不是大成的红莲业火，你有情绪，有破绽，会被我轻易蛊惑……只要你还活着，墨天微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死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永远？！」红莲业火蓦然闪现在黑雾面前，一人吐息，大片火海将黑雾尽数包裹，「永远太久了，我只要现在的你去死就够了！」

「至于以后？呵，那时候的你，还是你吗？」

「你……杀不死……我！」

「你……成不了真正的红莲业火！」

「你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

「哈哈……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自身就不纯粹，还想焚尽因果业力……做梦去吧！」

天魔的话仿佛诅咒，徘徊在整个神魂世界之中，让中二病晚期的红莲业火更是暴怒，强撑着维持这一片火海，迟迟不散，非要将天魔生生烧死不可。

这对他是极大的消耗，毕竟现在它是本源形态，动用的也是本源之火，可不比之前那种摆手就来的漫天火海。

红莲业火一惊，他明明业已将墨天微打成重伤，还分出一部分火焰灼烧他的肉身，神魂世界又成了这般模样，作何他竟然好像何都没发生过一般精神抖擞气息平稳？

也正是在此时，墨天微从黑暗之中踏出，重返她的领地。

不可能！

他的神念扫过半空中的混沌源水，果然混沌源水业已小了一圈！

「可恶！」

红莲业火已将混沌源水视作自己囊中之物，此时自然怒不可遏，确认已经将天魔烧死后，转而袭击起墨天微来，「麻烦解决掉了，现在该解决你了！」

墨天微夷然不惧，怕什么，她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一道剑光掠过，将整片蔓延而来的火海平平分开，也在火海中逐渐变弱，最后落到红莲业火身上时，不过只如一缕清风。

墨天微忍不住摇摇头，就清楚会是这种情况，毕竟是个半步元婴，就算只因和天魔交战而重伤，也不是她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能伤到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在，她原本也并不打算硬刚。

她平平伸出左手，在火焰即将蔓延至她脚下时，狠狠一握！

「轰！」

一道水幕从天而降，阻拦住火海的步伐，透过清澈的水幕，墨天微能看见又小了一圈的红莲业火。

而此时，红莲业火也终究恍然大悟自己现在陷入了一人怎样的危险境地。

他的攻击无法伤害墨天微，而墨天微却能动用混沌源水的力气，甚至可能生生将他熄灭！

本源之火熄灭，他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怎能动用混沌源水的力量？不可能！」红莲业火震惊无比，这是仙家宝物，怎会是一个炼气期的蝼蚁能用的？

墨天微清楚他现在在想什么，没错，混沌源水会在她陷入生死危机时保护她，但却不会主动用出自己的力气，她现在之所以能动用混沌源水的力气，自然是付出了代价的。

然而，墨天微显然不会告诉他。

「住手，否则你的这具肉身也别想要了！」

红莲业火猜出墨天微下一步要干何，说不惧怕都是假的，他被困这么多年，一朝脱困，可不是为了死在这个地方的！

「无所谓，你毁吧，我现在就想望着你去死。」墨天微的声音很冷静，但说出的话真是让红莲业火心中发寒，「能拖着一朵半步元婴的灵火去死，我死而无憾。」

「你！」红莲业火无可奈何，请求道，「我能够奉你为主，为你效力千年！」

「不需要，我的剑体估计废了吧，能不能活一千年都是个问题。」

「我认你为主！有我帮忙，不比一个剑体差！」

墨天微冷冷望着它，讥诮而嘲弄，似乎是在说——说啊，反正你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红莲业火沉默了，他知道这次是栽了，多说无益，他将每一缕火焰都收入花中，这才道：「……你的骨头，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硬。」

墨天微一笑，骈指一点，半空中的混沌源水徐徐下落，但无论红莲业火如何逃窜，都死死缀着，直到它触碰到那鲜艳的红色花瓣。

一大片雾气自红莲业火与混沌源水碰触之地氤氲而开，遮挡了视线，让墨天微无法看清楚。

「呵……」想起红莲业火最后的那句话，墨天微忽然自嘲一笑，「我的骨头硬吗？再硬，也被你烧废了啊！」

他永远不会清楚，为了杀死他，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的修为倒退到了炼气一层，能够说几乎与天魂剑体一样废了。

不献祭绝大部分修为，她根本不可能引动混沌源水，只能一次次被红莲业火打成重伤，又一次次恢复，而红莲业火在她恢复过几次之后，也会明白事不可为，转而使用别的方法控制她，比如……将她制成火奴。

如果是这样，她还不如去死呢。

修为没了又如何，能够再苦修赶了回来，但自由……失去了一次的人，怎么会想要再次失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迈步走进雾气之中，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混沌源水了，也没有何红莲业火。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混沌源水虽是仙家宝物，但毕竟只有一滴，又在之前为了修复墨天微的神魂消耗不少，与红莲业火同归于尽她并不感觉意外。

事情也算是了结了，下一刻，墨天微睁开眼，从神魂中苏醒过来。

周遭仍然是一片深沉的红，滚滚岩浆被一圈光罩隔开，光罩之中，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业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苗，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神魂世界之中，杀死的自然是红莲业火的灵智，而失去灵智的红莲业火修为骤降，直接退回了初生期，只剩这一缕火苗。

「红莲业火……」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墨天微心中一动，或许她能够……

不过看看这光罩，也不知道结不结实，周遭可是岩浆，她现在是个废人了，要是光罩碎了，马上就会尸骨无存。

伸手想从乾坤袋中取出宝物，不料然而却摸了个空，墨天微一愣，知道看见罡风源晶，这才不由得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一阵无语。

下次，一定要买一人好点的乾坤袋！

算了，就这样吧。

墨天微盘膝落座，盯着火苗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一口吞下！

她要炼化这朵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