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仙人抚我顶

墨天微一路追来，正是猜测到这些乞儿终究会汇合到一处分赃，也想看看这是不是《知南游》的世界。看这本书还是很久前的事情了，除了开头剧情和主角反派名，其他的都记不清楚了，便墨天微打定主意要听听这伙乞儿的名字。

只不过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不是「二蛋」「铁柱」就是「愣子」「旺财」，没有《知南游》的主角——墨天微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实在好笑，这种事情也不知每日有多少桩正在发生，自己真是被那神棍美男刺激了才会没由来YY这么多，哪有那么多穿书的呀！

想恍然大悟了，墨天微也没兴趣看下去，悄悄回身，就要离去，却冷不丁撞上一座铁塔，顿时连退几步，定睛一看，却是一人抱剑的中年男子正冷漠地望着她，开口追问道：「何方小贼，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墨天微：「……」

余光瞄到那些乞儿业已被之前追逐他们的家丁抓了起来，一人个被揍得哀哀直叫，墨天微只觉着脊椎一凉，暗道不妙，这伙人分明是来势汹汹不怀好意，自己这是好奇害死猫，受了池鱼之殃。

赵大侠见眼前这小鬼目光游移不定，不知是在想何坏主意，更是不悦，寒光一闪，剑已出鞘，搭在小鬼颈间，冷声道：「报上名来！」

——我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墨天微在心中自动补完了赵大侠的后半句话，顿时也无力吐槽自己的危机感死光了，不自觉地将脖子往另一边侧了侧，似乎这样就能安全一点。

「我，我只是路过……」

赵大侠更是不喜，他分明看见这小鬼躲在一面看了好久，竟还敢骗他！当即手中长剑一送，在墨天微颈上割出一道血痕，目光锐利，「你最好实话实说！」

墨天微：「说你妹啊说，我就是路过招你惹你了？！」

……

墨天微，时八岁，尾随蟊贼，窃听分赃，不幸为失主所获，以鬼祟行事遭连坐，诛。

——这是不可能滴！

墨天微腹诽：「说你妹啊说，拿着把管制刀具了不起啊，私藏兵器，你有许可证吗？你这是犯法的你造吗？！」

不过显然她没办法拿前世的条例来约束现世的游侠儿，因此心中格外抑郁，暗道果真不能行鬼祟之事，这不报应来得飞快！

这件事给墨天微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打击，直接后果有两个，一是她再也没有旺盛到害死猫的好奇心，二是她对剑有了种强烈的执念——我也要抄着柄剑四处游荡揍人砍人！

「我不曾招惹与你，你怎能随意伤人？」墨天微从来就是个硬性子的，就算现在命在别人手里，也一样嘴硬，不得不说乃是作死之心深入骨髓，「你学来一身好武艺，便是为了欺凌良民的么！」

赵大侠哼笑一声，用剑身拍拍她小脸，「你也别矫言相激，我便是伤了你，也是有理的，谁清楚你鬼鬼祟祟，是不是与这伙蟊贼有牵连呢！」

墨天微大怒，真是前世今生没受过这等欺侮，当即脾气上来，长眉一扬就要怼回去。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墨天微发髻上，拦住了她的作死之路，旋即那个曾有过一听之缘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剑，不是这么用的。」

美人神棍不知何时翩然而至，神情冷漠如冰雪，自带温度湿度调节器一般，所至之处如寒流过境。他全然无视赵大侠惊惶的目光，伸手微微在清亮的剑身上一弹。

「铮！」

神棍忽地轻笑摇头，「不是神通。不过你若想要知道，那也不是不行。」

清脆的剑鸣声在耳畔响起，墨天微木然地看着长剑化作铁粉——注意不是铁片而是铁粉呀——心中只有一人念头：「弹指神通？！」

「你会告诉我？」墨天微不信，「该不会有什么要求吧？」

「入我仙门。」

墨天微：……

难道注定我就要在神棍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吗？不行，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忠实拥戴者，科学事业的添砖加瓦工，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我才不相信这世上有神……

赵大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纳头便拜：「不知仙长莅临，多有冒犯，还望仙长恕罪！」

……仙的……

美人神棍一个眼神也没瞄过去，看看墨天微像是业已有些动摇的神色，心中一动，袖袍一卷，二人皆消失不见。

赵大侠半晌不见回音，抬头一看，却已不见了两人，心中既是庆幸又是怅惘——庆幸仙长并未教训他，又有些遗憾此身庸碌不得入仙门，心有戚戚。

回头一看，家丁仍在教训乞儿们，竟是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何。赵大侠颇有几分意兴阑珊，与徐二说了几句，众人离去。

墨天微只觉跟前一花，再睁眼时周围已变了个样子——一眨眼间，她竟从宣云城坊市到了宣云城东的荒山上！

美人神棍风采依旧，见她看来，淡定道：「雕虫小技而已，不必吃惊。」

墨天微觉得自己作了个大死。

刚醒来时她觉着这是个种田文，被剑客拿剑架脖子上时她以为开了武侠这条故事线，现在有个神棍——啊不，仙长，告诉她这其实是修仙文？！

像是之前她对美人的态度一直很不好呢……墨天微偷偷瞥了他一眼。

美人嫣然一笑。

墨天微瘪瘪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见过仙长，仙长饶命。」

美人摇头。

「……那，仙长给个痛快吧。」墨天微叹了口气，有些遗憾自己短暂的穿越之旅，想想以前看的小说里修仙者的行事方式，她觉着自己理应只是作死——还不至于死了神魂都不得安宁。

美人歪着头，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何，依旧固执地重复那句话：「入我仙门。」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什么仙门呀？」墨天微觉得这人虽然美美美，然而也太事儿逼了点。

——此时的她显然不清楚，这位美人的事儿逼程度远超她想象，以后的她会为了今日的too young too simple而追悔莫及。

「说了你就同意入我仙门？」美人也不清楚有什么毛病，一个劲地死咬着这一点不放。

「嗯嗯。」墨天微随口应付，「你说。」

「剑宗。」说完这两个字，美人又补充了一句：「很厉害。」

「哦哦，厉害厉害。」

「你听说过？」美人疑惑，「你不是凡人吗？怎会听过我剑宗之名？」

傻子也听出我在敷衍你呀！墨天微低头翻了个白眼，心中对此物修仙能修成智障的世界绝望了，好气哦，可是还要找借口。

「这是显而易见的。」墨天微严肃脸为美人科普，「宣云城第一酒楼就叫宣云楼，想必练剑的第一宗门就叫剑宗吧。」

「原来如此！」美人像是恍然大悟，之后转头看向墨天微的眼神愈发慈爱，「我们走吧。」

「去哪？」墨天微一脸懵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然是回剑宗。」美人神色一正，然而教墨天微看来却作何都有几分小孩子装老成的感觉，真是诡异。

他继续说：「周国不是剑宗的宗域，我不能久留。」

墨天微秒懂，美人原来是非法入境，现在还要走私人口，自然要快些跑路。

「可我还没有和掌柜、柳青告别。」

「我给了仁心堂掌柜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他把你卖给我了。」美人从袖中拿出一张卖身契，上面正是墨天微的大名。

墨天微：……这万恶的买卖人口合法的古代社会！

又被卖了一次的墨天微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张口想说何，但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她苦中作乐地想，自己从未有过的被卖才卖了一两碎银，现在居然卖了一万两，果真知识就是力气，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美人见她不说话了，十分满意，取出飞剑，拎着她的衣领一跃而上，剑光宛若惊鸿，一闪没入云中，消失在遥遥天际。

好几个时辰后，两道遁光落在墨天微与美人方才站的荒山上。

青衣人甲：「七情剑意。」

青衣人乙：「剑意未散。」

青衣人甲：「许是路过而已。」

青衣人乙：「希望如此。」

二人在周遭寻觅好一会，无果，只能悻悻而去。

坐飞剑是一件极其新奇的事情——如果没有话唠在旁边唠叨的话。

「这是我的第一百零二口飞剑，速度约三千里每时辰，不足为奇；但剑身上刻有一个七品抵御阵法，能够应对大部分自然灾害、人为事故，适合闲暇时游山玩水装神弄鬼。我还特意在剑身上刻了个小幻阵，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不，不必了！」

墨天微脸都白了，在过去的一天，这位美人就是用这种略带炫耀的语气展示了他的武器兼座驾，有游览观光型、特效装逼型、自带BGM型（不要怀疑，和游龙剑差不多）、极限挑战型……真是让人感叹，男人对武器和座驾的痴迷是种位面级的感染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理所自然地，墨天微对这些飞剑有了深刻的体验，比如游览观光型让她全程围观一场五毛特效的斗法而不掉马甲，特效装逼型让她亲身参与了一场神话仙话的创造，自带BGM型则让她领略了一番修真界流行曲目（或者是美人的偏爱曲目）的魅力，极限挑战型嘛……让她领略到活着真是件挺美好的事情。

美人——艺名阿泽的装备改造大师微笑地点点头，打出一个法诀，「好，那我们打开来看看——相信我，这绝对是超级棒的体验！」

墨天微觉着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就像是个舞台剧演员，他上台后唯一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演下去」，至于台下观众的反应？那是事后的烦恼或是喜悦了——而显然，阿泽甚至在事后都不会考虑这一点。

蒙蒙雾霭在飞剑周围升起，一只只类似史莱姆或者DNF某副本里瘟疫病毒感染者的恶鬼从泥沼中爬出，长相十分辣双眸，说一句丑哭了绝不为过。

——这又是阿泽的另一个迥异常人的地方，他的飞剑特效都奇奇怪怪的，比如恶鬼场景不是把人吓尿而是把人丑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墨天微已经能微微冷静地看待这些低配产物——把它当成3D或是IMAX恐怖电影就行，而阿泽对她的反应似乎也很满意——表现在他不多时开始介绍第一百零三口飞剑，所以在两天后两人来到巍巍剑域时，关系已经从伯乐-千里马进化成了俞伯牙-钟子期。

「再过三个月就是又一次招收法会，」阿泽朝她眨眨眼，「等你通过了，会再见到我的。」

墨天微好奇地跳下飞剑，仰头望着仍站在飞剑上的人，「这是约定吗？到那时，你可否还有许多飞剑与我共赏？」

阿泽矜持地点点头，但这根本压不下他亮晶晶的目光，「等入门后，我们能够继续讨论新纪元里飞剑功能领域的拓展问题——你清楚，像我们这样具备宽广眼界的人实在是不多。」

墨天微觉着这极其正确，比起让一个无神论者在短时间内接受「好好修真，明日飞升」的理念，研究一下修真界第一大交通工具的发展前景更加让地球人有兴趣。

这时候，山门处的剑宗弟子业已走了过来，先是恭敬而狂热地朝阿泽行了一礼，「见过霍真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泽在他靠近时业已恢复了高冷气场，转变之流畅让墨天微小小地怀疑此人是否罹患精神分裂症，听见他的问好也只是漠然地点点头，指着墨天微，「带去青云峰。」

剑宗弟子行事极其干脆，门派中某某真人、真君带了个好苗子来拜入宗门实在太过常见，若不是刚好赶上十年一度的招收法会，一般在简单的体测（测试灵根和修为）与政审（审核是否有他宗背景）后就会被收为外门弟子——不是最低等的杂役，只因多少要给真人真君们面子。是以在听见阿泽的话后，他痛快地吩咐了另一人弟子让他带走墨天微。

「霍真君，掌门有令，待您返回宗门，请尽快去昊阳峰接天殿，有事商议。」

阿泽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这态度甚至不能让人觉得他的确有听见这句提醒，乘着他的飞剑又一次消失不见。

霍•阿泽•装备大师•真君，大名霍元纯，道号明泽，在出门游历两年后回到了他的灵星峰——完全忽略了就在不久前收到的掌门传令。

作为剑宗内门十一峰之一的灵星峰之首座，霍真君的确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游手好闲、无组织无纪律了，在这方面他素行不良，以至于掌门早已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派来专人邀请。

霍元纯半眯着双眸走在光秃秃的荒山上，无视了偶尔路过向他行礼的一两个门人，专心致志地抚摸着手中长剑，周围的一切对他似乎已毫无意义。

「三师叔！」温和的声线中带着一丝亲切与责备，「师尊的话……」

「……嗯？昭行？」霍元纯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说话之人后似乎才方才从一场幻梦中苏醒过来，微微颔首，依旧遣词简洁甚至于冷酷，「我现在去。」

林昭行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反而随性地说起了另一件事情：「……上次告诉师叔的收徒方法作何样？」

「……很一般。」说到这里霍元纯似乎终于来了一点兴趣，他弯起唇角，「好在师叔的个人魅力一如往常，无往不利。」

林昭行对这样的三师叔已经免疫了——任谁生活在一人方法派的奥斯卡影帝身旁也会对他隔三岔五的角色（或者说人格）转换无动于衷，管他今天是天真无邪的小修士，还是叱咤风云的元婴真君，甚至是心狠手辣的魔道巨擘，重要的是，掩藏在这些表象下，明泽真君是整个剑宗的荣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剑宗，乃剑门七宗之首，在整个修真界，也只有道门太华仙宗、九玄仙宗，魔门第一宫天魔宫及中域天晋皇朝能媲美，」容貌并不出彩的年少剑修走在山道上，娓娓道来，「……自长瀛剑仙于玄元一万七千二百年创立剑宗以来，历经近五万载，传五百五十九代，几经坎坷，仍屹立于修真界之巅……」

墨天微跟在一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外门弟子身后，听他讲述些许剑宗的常识，心中为这所谓的修真界动辄上万年的时间线感慨不已——夏虫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让她一人地球人在短时间内接受这种时间观未免太强求了。

「说来，还未问过小兄弟你的名字？」刘霖口若悬河地说了许久后，终究想起来还没互通姓名，「我叫刘霖，外门弟子，入门业已十年了。」

刘霖一笑，「小墨是霍真君亲自带来的，想必天赋惊人，说不定日后刘师兄还望你照顾呢。」

墨天微也没有去纠正他对自己性别的误解，回答：「我叫墨天微。」

「阿……真君是在路边随手捡的我啦！」墨天微状若羞怯地垂着头，「我是个凡人，还不清楚何真君的事情呢。」

「霍真君呀，那可是我们剑宗这百余年来声名最盛的剑道天才！」说到霍真君，刘霖的表现就像是脑残粉在和人安利偶像，「十七筑基，四十八结丹，八十二金丹大圆满，八十九成就元婴，刷新了剑道最快结婴的纪录呢！如今距真君元婴业已又过了十数年，想必快要进入元婴中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