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国京城带来的消息并不好,伐赵之事,几近成功,如此滔天功勋,让许多原本能淡然处之的皇子们不淡定了——若让沈沐灭赵,谁还能与他相抗?
即便是沈沐的亲哥哥,太子殿下也无法安稳坐着了。他派人传讯沈沐,希望沈沐能给他手下几名武将新贵在伐赵之役上安排些位置——说白了就是要分功劳的。而且言语间,带着几分猜忌,大有「你不同意就不是我萌萌哒的弟弟了」之意。
嗯?萌萌哒是何鬼?
墨天微将脑海中又浮现出的奇怪词语挥掉,想起其他好几个皇子的手段,心中为沈沐暗叹一声惋惜。
六皇子与九皇子业已动身,各自领军五万,打着支援八皇子的旗号,其实不过是来摘桃子。
众人心知肚明,然而这是陛下的旨意,没人能反驳。沈沐原本便已功高震主,再来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和自寻死路没何区别。
「主帅受制,军心不齐,非胜之兆。」
墨天微长叹一声,尽管沈沐对她不错,但他如今自身难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她当早做准备才是。
——自然不是「拯救元帅沈沐」之类的准备,而是如何顺利逃生的准备,墨天微表示,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接受生命危险。
诶?打工?工是谁?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沈沐已经穿上他的盔甲,龙行虎步地出了大帐,扫到墨天微时长眉一蹙,示意她赶紧归位。
墨天微很有职业道德,随即回到岗位上,听着沈老板第N次誓师,有些昏昏欲睡——要是有个随身光脑玩玩游戏听听音乐就好了。
不多时,大军开拔,这次的目标是赵国重镇临奚关,攻下这个要塞,赵国便再无险可守。
然而,所向披靡的齐军在这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抵抗,强攻七天七夜,齐军仍然未能前进一步。
而此时,六皇子与九皇子已经快要抵达临奚关战场,沈沐无法拿下临奚关,就不能挟占据临奚关如此大功让两位不怀好意的兄弟乖乖听话,反而会因此受到两人联手排挤。
在两人抵达前夕,齐军停止了进攻。看得出来,赵国在临奚关的储备极其充足,想一举攻下难之又难。
沈沐坐在案前,望着两个兄弟送来的讽刺意味浓浓的书信,心中大怒。他环顾四周,墨天微平静的脸在一群面带忧色的人之中格外明显。
他只觉心中怒火更炽,屏退众人,独留墨天微在侧,冷笑言:「看见本元帅困顿,是否心中喜悦?」
「并无。」
「众人皆面露忧色,独你淡定自若,为何?」
墨天微假笑一声,「自然是对元帅信心十足。」
「说谎!」沈沐一脚踢翻桌案,「是你根本不将我视作主人的缘故!在你眼中,我不过是又一个林琦,死了后也不影响你换一个人效犬马之劳。」
墨天微想了想,点点头,「元帅慧眼如炬,的确如此。」
沈沐:……
他怒声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啊。」墨天微老实回答,「只因杀了我你就……」
「杀了你我会如何?」沈沐眸光有些闪烁。
可已经陷入沉思中的墨天微根本没有发现,奇怪不已,到底杀了我沈沐会怎么样呢?我这是哪来的自信?
「我也不清楚会如何,不过我相信元帅不会滥杀无辜的。」这话墨天微自己都觉得亏心。
沈沐踱步来到墨天微身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比的压迫力,俊美的容颜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他附身看着捧剑端坐的墨天微,声线冷硬,「我可不是林琦,你也休想再换一个主子!」
墨天微眉头微蹙,总觉得沈沐不太正常,而且事情的发展也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果真极其不对,沈沐像是心灰意冷,待六皇子与八皇子一来,就将手中兵权交与二人,随后朝中弹劾他攻打临奚关不利的折子也纷纷呈给陛下,陛下震怒,命其回京自辩。
墨天微想,主仆缘分到此为止,她要另谋新主了。
不想,沈沐却非要带着她一同离去。
墨天微……墨天微能有什么办法,自然是选择答应他了。
这可恶的黑心老板,公司都要破产了还不放人跳槽,真是活该倒霉——墨天微莫名觉着此物不知所谓的想法十分贴合现在的情况。
他们想尽快回京,但有人希望他们永远回不了京。
荒郊野岭,打退又一波刺客,沈沐身边剩下的亲兵只剩十几人,然而离京城尚有十天的路程。
「你说,我会死吗?」篝火边,沈沐忽然问道。
墨天微抬眼看他,此物一贯极其强势的男人难得有些迷惘,露出几分他此物年龄当有的不知所措。
忽然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微微触动,她想,这也只不过是个方才弱冠的年少人而已。
便她回答:「不会。」
沈沐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此刻夜空中的璀璨星辰,「真的吗?」
「嗯,自然。」
「那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嗯??蓦然有种强烈的违和感是作何回事?
「只要你不死,我便是你的亲兵,自然会陪在你身旁。」虽然这并不是她的心里话,但一开口,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
墨天微为自己奇怪的反应疑惑不已,但沈沐却笑了,他本就生得俊美,此时一笑比那漫天星光更加耀眼,他望着沉默的墨天微,认真道:「我会活下来的,一定。」
然而,所谓的人定胜天又名奇迹,平凡的生活中更多的还是天命难违。
沈沐终究还是死了,在追杀中墨天微与他失散,后来便听说齐国公布了他的死讯,追封秦王。
墨天微业已改头换面,生活在一人平静的小山村,她扫尾极其干净,没人清楚她曾经是秦王麾下的亲兵,人人都只当他是个饥荒逃难来的流民。
只因她这张脸很不错,人也勤快,很多村民想嫁女给她。
每当此时,不知为何,她便会想起沈沐——真奇怪,作何会会这样?我结婚和前老板有何关系?
墨天微百思不得其解,但却仍是坚定地拒绝了,尽管她真的挺喜欢那些小妹妹们——只因在她心里,像是有一人强大的无法反驳的理由让她这么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究竟是何?
(亲,是你的性别呀!)
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六年,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什么也没干,记忆模糊成一片雾气,这让她怀念在……
在哪儿来着?
我出现在广定城前,是在哪里?
怎么会,感觉发生了不少事情,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呢?
墨天微置于剪刀,灯花零落,窗外雨声霖霖,一片漆黑。一阵寒风吹进窗来,带着屋外的潮气与雨水。
她的手忽然一顿,这一刻天地间变得极其寂静,除了雨声、呼啸声,其他声线几不可闻。
墨天微闭上眼,风雨中带着熟悉的一抹血腥味,还间杂着轻微到几乎能忽略的呼吸声。
真是,退伍了连这点警惕心都没了,竟然让人摸到她家里了。
墨天微自嘲一笑,那人受伤了,应该是被她布置在周围的陷阱弄伤的,尽管不清楚为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声线,但也证明她的陷阱绝不是花架子。
敌不动,我不动,墨天微佯装不觉,但衣袍之下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出击。
可怕的寂静像是持续了一人世纪那么漫长,冷汗已经湿透后背衣物,墨天微清楚今日她遇上了一人劲敌,很有可能就要死在那人手上。
「唉……」
一声叹息在屋内响起,墨天微浑身一震,后颈业已多出一只冰凉的手,浅浅的呼吸吹拂着她的鬓发,她听见那带着热气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是没改掉以前的习惯,无论何事,都要晚我一步。」
「……沈沐。」
「我还活着,可等了有礼了久,但是你失约了,一贯没来陪我呢……」
我屮艸芔茻这个病娇是谁,快滚快滚,我只是个跳槽路人甲,找我干何!你拿的是《王子复仇记》的剧本,不是《七年错爱•霸道皇子与他的傲娇亲兵》啊!
——等等,我也并不是傲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履行你的诺言吧。」
沈沐轻笑一声,不等墨天微开口,一掌将她打晕过去。
「主子,都处理好了,不会有人发现。」
沈沐将人抱起,「走吧。」
雨仍在下,黑暗中掠过几道幽暗的身影,快得像是错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过了片刻,雨中终究停了,乌云散去,月亮重新出现,一道人影踩着月光迈入业已空无一人的屋内。
他看着点燃的蜡烛,若有所思:「又来晚了一步吗?这只妖物可真是太狡猾了。」
「没不由得想到这只妖物隐藏得如此之深,我在秘境中来往许多次,竟都未曾发觉。想必也已经到了元婴期吧……」
「也不知道阿墨能不能坚持到我找到他,毕竟这种梦境可最是危险……」
不管怎样,他得赶紧找到那只妖物,不让它继续玩下去,也算是稍微弥补之前与阿墨约定好却失约多年之事。
一阵风吹来,他消失在屋内,循着之前沈沐走了的方向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