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沧海笑

烟波荡漾之中，白玉舟飘飘荡荡，船头的白衣少年以手支颐，闭目凝神，像是在认真聆听耳畔的渺渺仙音，又像是早已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法自拔。

乐器本无情，惟人心弦乱。

墨天微不懂紫筝仙子弹此曲时心中所想，可在听得筝音时，却不知不觉中心弦拂乱。

她又一次想起当年卑微到尘埃泥沼中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那段曾以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此时回想起来，却如隔山岳，再顾已茫然。

不清楚是《无心天书》的原因，还是自己真的业已放下，她竟能如此心平气和。

罢了，过去的，终归是要过去的，画地为牢，又是何必。

筝音流淌间，清冷刻骨，墨天微唇边含笑，想起在剑窟崖边练剑的日日夜夜，那种穷途末路之时，剑法的一点点小进步，都让她欢欣喜悦。

像是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旅人，终究看见了一星半点的亮光，即便明清楚可能那只不过是昙花一现，满心满腔之中，依旧存着近乎纯然的喜悦。

若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死的那天晚上，有人买了她一盒火柴，恐怕她的心情也和自己当时差不多吧。

——明明知道，今夜过后还有明夜，冬天漫长得令人绝望。

那么，又是从何时起，她业已很难感受到这种喜悦了呢？

墨天微有些晃神，她清楚，是在自己被明泽真君收徒后。

并不是说她被收徒后就狂妄自大到不可一世，而是在有了新一重身份——还是比较高的身份之后，在不知不觉中，她已被盛名所累。

她已经不是纯粹的墨天微，这时她还是明泽真君多年来第二个徒弟，是被人寄予厚望的剑宗未来真传，她清楚自己定要做得更好，定要不落人后。

墨天微忽然笑了，说到底，还是她的心不纯了，学剑就是为了剑而已，作何会要给这种行为加上许多目的呢？

无欲则刚，无心则明。

刹那间，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缕朝晖破开重重云霭，将雾气驱散，让阴霾无所遁形。

墨天微无思无觉，然而她的天魂剑体却并不安分，那一副成型的剑骨以一种轻微却极快的频率震荡起来，连带着无时无刻不在体内运转的灵力都随之震荡，一遍遍冲刷洗涤着经脉骨骼，原本就较常人更为宽阔的经脉经此之后，更是扩大了几分。

一缕缕雪白中带着一丝紫光的剑气如丝如线，细细密密，从剑骨深处渗透而出，很快便交织成一张几不透光的网，笼罩在剑骨表面，在成型之时，剑意冲霄，紫光氤氲，有风雷剑鸣之声。

陷入一种奇妙境界的墨天微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外界，其他几人却是被吓了一跳。

原本沉浸在美妙乐音之中的人纷纷惊醒过来，就连最为专注的紫筝仙子也不例外，方才那一刹那迸发而出的剑意，差点让她拨错了弦。

她不得不中断弹奏，甚至连身体都不自觉地悄悄往远离墨天微的方向挪了挪。

无他，只是墨天微此时周身剑气环绕，锋锐逼人，离得近了，总觉得下一刻便会被无数剑气群起攻之，碎尸万段。

紫筝仙子表示，世界很美好，她还不想死得这么惨。

不过，他们尽管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却也感觉到了无比的震撼。

所见的是天色不知何时忽然阴沉下来，浓云密布，疾风呼啸，云层之中有雷蛇游蹿。而墨仙长坐在船头，八风不动，笑意浅浅，似乎以一人之力引起这等异象也不能让他动容。

就在他们既兴奋又有些担忧之时，墨仙长忽地睁开眼来，背上清凉剑蓦然出鞘，落于他手中，旋即一道剑光快愈奔雷，迎着低垂的铅云直斩而落！

一剑，云开，天明！

墨天微轻轻抚着清凉剑，轻声自语：「这一刀，名曰——云开！」

方才她忽然顿悟，天魂剑体与雷灵根真正融合，因而引动天雷——并不是劫雷，只是单纯因雷灵根汇聚而来，是以才能被墨天微一剑斩开。

常人只知单灵根便已是绝佳资质，但却不知，灵根更须与功法、法体契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譬如，一个火灵根的修士，偏偏身怀至阴的月阴之体，两相冲突之下，定要舍弃其一。

但若这修士的法体乃是烈阳之体，反而会有加成增益，威力更胜寻常单灵根。

墨天微的雷灵根与天魂剑体论契合度并不是百分之百，与《无心天书》只能说是并不冲突。

但雷为天罚，无心即为天心，恰好两者与天魂剑体在某些方面都极其契合，三者相合，更是妙不可言。

只是之前墨天微一直不知道也没想过将三者结合起来，这一次误打误撞，让蒙尘的剑心被洗净，从有心到无心，符合了《无心天书》中「无心」之意，令《无心天书》与天魂剑体相融。

这一过程中，又牵动了灵根，令三者相合，可谓是适逢其会。

墨天微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只觉着幸运甚是，这让她极其开心。

而十分开心的墨天微，自然会十分大方。

她转头看向紫筝仙子，道：「这次未能听完你的筝音，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紫筝仙子一怔，轻轻一笑：「承仙长吉言了。」

墨天微这次顿悟，是因被筝音牵引，是以算是承了紫筝仙子的一个人情，与她结下了因果。

这等在平时看起来有些麻烦的因果，墨天微此时却欣然结下，她可不是那种为了斩因果会随便杀人的人。

「文人酬谢以诗，紫筝你是雅人，我既听君一曲，便当还君一曲以谢之，」墨天微伸手指了指紫筝仙子手中的古筝，「可否借筝一用？」

紫筝仙子自无不从，她对传闻中的修真界极其向往，自然对修真界中的乐音也很感兴趣。

只是紫筝仙子并没有想到，墨天微将要弹奏的并不是修真界中的乐曲，而是前世她十分喜爱的一首曲子。

齐嬴几人缩在一旁，听见墨仙长与紫筝仙子的交谈，心中羡慕不已，又担心会被赶走，一时间极其惶恐。

墨天微看了几人一眼，也没有赶人的意思，他们今日能出现在这里，便是有一份机缘，她何必做恶人，坏了他们的好事呢？

她将古筝平放在膝上，意态悠闲，指尖碰到弦的电光火石间，心中忽然有许多感慨。

当年，她第一次碰到古筝时……

紫筝仙子与齐嬴几人不知仙风道骨的墨仙长为何蓦然变得有些感伤，但他们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待。

墨天微随意拨了拨琴弦，短暂的感伤一扫而空，她曼声长笑，「此曲，名为《沧海一声笑》。」

弹奏此曲，只只因这是当年她学会的第一首筝曲……

筝音的特质便是通透明亮，墨天微业已多年不曾抚筝，初时指法差点出错，但这首曲子脍炙人口，本就不难，是以她不多时便调整过来，渐入佳境。

与此同时，曲子也从零星疏寥的乐音逐渐转向明快激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几人都不曾听过这曲，只觉着墨仙长抚筝的姿势十分美丽，传说中曾有弄玉吹箫引凤凰，但他们觉着，墨仙长不用发一音，已能令凤凰倾倒。

然而，在墨仙长开始弹奏后，他们却全然忘记了方才的诸多思绪，只觉得那一声声筝音仿佛直接敲在他们的心上。

齐嬴几人像是回到了当初方才学成武艺下山之时，那时年少意气，以为光凭一身轻功，天下之大无不可去，乘着凉风，日行千里，头天在云京品尝临江楼的珍馐美味，今日便到了千里之外的夏芒城寻隐者踪迹，遍看河山万里，秋月春花。

明明只是一首简单至极毫无高难度技法的曲子，却像是有着异样的魔力，夹杂着湖上隐约可闻的浪声，出奇地契合，出奇地让人着迷。

那种新奇感与自在感，是现在全然无法比的，只因他们业已渐渐认清了现实，现实就是他们只不过只是寻常武者，只有一身轻功可自傲，其余的不提也罢。

齐嬴七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去不去闯闯那传说中的修真界？」

「固吾所愿也！」

若不是怕惊扰了仙长，他们此时便想放歌一曲，以抒怀。

紫筝仙子怔怔听着，忽地生出几分羞愧之意。

多年来，她自负筝音美妙，技法高超，恃才放旷，却不想，今日能听见这样一首简单毫无技巧的曲子。

而她竟从那样简单的曲子中，明悟了曲中的潇洒寂寥。

她不由得慨叹，原来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人误区，想必仙长以此曲答谢，便是为了告诫自己！

墨天微：……并没有。

只不过墨天微不清楚她的想法，她此时已经全然沉浸在筝音中。

此时此刻，她在心中微笑，当年的笼中鸟，终于能弹出真正的沧海笑了。

这首曲子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之一，每每抚筝，她总会弹奏这一曲。

乐音随着风逐渐飘散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几人不知不觉中，已是满脸笑意，像是随着乐曲，进入了那个瑰丽玄奇的世界。

最后一个音弹完，墨天微也没有与他们多说的意思，大袖一挥，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业已重新回到他们来时的小舟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紫筝仙子抱着方才被送赶了回来的古筝，茫然四顾，水面浩淼，哪里还有白玉舟半点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