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法治

雨秋平和穴山信实赶到训练场后，正是吃午饭的时间。可是场地周围业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了，不少本该去吃饭休息的足轻们也都围在彼处，周围还有不少村民。

雨秋平隐约可以注意到，天野景德就站在这群人的中心，旁边还站着那个叫做小幡杰盛的骑手。他正垂头丧气地站在彼处。

「这是作何了？」雨秋平和穴山信实下马，向他追问道。然而，穴山信实却没工夫回答雨秋平的疑问，而是拉着雨秋平就往人群里冲。

「大人来了，大人来了！」穴山信实一副请到了救兵的表情雨秋平一头雾水，周遭围着的那些人也纷纷喊好：「大人来了！」

雨秋平来到圈内后，就发现，像是人们在分成两组对峙。一面是天野景德和他的那些法官们，一面是御前崎仲秀，吉岗胜政，小川佑冬还有骑兵队的骑手以及大量足轻们。小幡杰盛则站在中间，低头不语。周围还围着不少百姓。直江忠平和福岛安成则站在中间，试图调节劝说。本多锅之助则双手抱胸站在一面，不知道在思考何。

「大人来了，看你还得意何！」御前崎仲秀注意到雨秋平来了之后，随即兴奋地嚷嚷道，还一副挑衅的表情看着天野景德，很明显那「你」指的就是天野景德，「大人，你可要给杰盛兄弟做主啊！」

「就是啊！」吉岗胜政也跟着喊道，「杰盛兄弟这么好的人，天野大人一定要把他从军队里开除出去！」

「我看该开除的是天野大人吧！」御前崎仲秀又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挖苦道。

天野景德没有理睬两人，而是直接转头看向雨秋平，「大人。」他抱拳道，抖了抖手中的军法条例，「在下自问这次判罚十分公平公正，请大人裁决。」

「好歹先告诉我什么事啊？」雨秋平涩笑道，「你们瞎咋呼了半天，我还不清楚何事情呢！」

「是这样的！」御前崎仲秀随即唾沫横飞地准备开始说，雨秋平立刻一伸手阻挡了御前崎仲秀的即兴发挥，而是转头看向沉默的小幡杰盛，「你自己说。」

「大人…」小幡杰盛咽了口唾沫，向着雨秋平敬了个军礼，随后抱拳说道：「在下确实违反了军法，但是在下一片好心，愿打愿罚，只是希望大人不要开除在下！」

「没事，你先说说具体何事情。」雨秋平温柔地宽慰道。

「是这样的。」小幡杰盛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军法里有一条：未经许可，士兵擅自在训练以外的时间使用军队装备为私用，被发现者被开除军籍。」

「我知道，这是我和直江大人和天野大人一起制定的。」雨秋平微微颔首。

「在下…今日早上训练开始前，此刻正喂养军队的马匹。」小幡杰盛看向圈外的一家百姓，「那位老伯蓦然抱着他的儿子向村外跑，说是小孩子被蛇咬伤了，急着去找郎中。可是治蛇毒的郎中只有在骏府城城下町才有，」小幡杰盛低声出声道，「那孩子当时情况很严重，估计是耽搁不了。在下觉着不能见死不救，就抱着孩子，骑着马赶去骏府了。」

「草民可以作证！」那个老伯和周遭的几个亲戚都跪了下来，「还望领主大人明察秋毫，那位军爷的确是为了救草民的孩子的啊！」

「孩子作何样了？」雨秋平出言问道。

「现在有他妈陪着，在骏府呢。」老伯感激地答，「大夫说业已没事了，幸亏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草民的儿子怕是就要没命了！」

「所以，杰盛你是见义勇为，为了救那孩子，才私自使用马匹的么？」雨秋平看向小幡杰盛。

「是，大人。」小幡杰盛看到事情有了转机，有些激动地出声道。

「然而天野大人认为你违反了军法，所以执意要把你开除？」雨秋平又问道。

「是啊，天野大人太不讲理了！」御前崎仲秀嚷道，「这样的好兄弟，为什么开除啊！」

「就是！」吉岗胜政也嚷道，「要是我，我肯定也这么做啊！」

天野景德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雨秋平。周围所有人，也都将目光投向雨秋平。

雨秋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面向自己的部下，环顾了一圈，追问道：「大家伙都觉得天野大人判的不对么？」

「是！」围过来的足轻们齐声嚷道。

「好，那么我宣布。」雨秋平沉声说道：「天野大人判的的确如此，将小幡杰盛开除出军队！」

雨秋平的话引起众人一片哗然，如果他不是这帮足轻的大恩人，救命恩人，两次带领大家力克强敌的领袖，估计他们都会一拥而上了。

「是不是都很不服？」雨秋平望着血气方刚的部下们一人个涨红了脸，自己大声喝道，「的确如此！我他妈也很不服！」边说，边把身上的肋差重重地往地面一摔。

「但是这是法律！不服也要执行！」雨秋平指了指天野景德手上拿的军法条例，厉声出声道：「当时制定法律，是在所有足轻面前表决通过了，才生效的！现在天野大人依据法律作出裁决，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遵守！」

「可是这法律根本不合理啊！」小川佑冬今日一反常态地没有喝酒，十分清醒，「那总不见得杰盛兄弟当时见死不救才对吧！凭何见义勇为的人要遭遇这种对待啊！」

「我觉得他做得很好！」雨秋平再次说道，「要是他真的见死不救，虽然法律惩罚不了他，我打心眼里也会很讨厌他。」雨秋平边说边拍了拍一脸懵逼的小幡杰盛，「好兄弟，你做了一件让我骄傲的事！」

「那既然他做的是对的，大人为什么还要开除他？」穴山信实急急地追问道。

「只因他违反了军法。况且，不是我开除他，」雨秋平转头看向众人，「是军法开除了他。」

「啥？」众人又是一愣，「这是何意思啊？不是大人开除他的么？」

「你们误会了！」雨秋平解释道，「不是我利用军法，开除一人足轻。而是，军法要求我，开除一人足轻，你们恍然大悟吗？」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没有人立刻转过弯来。

半晌，直江忠平才有些犹豫地试探性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否是…即使连大人，都在法律的约束之下。」

「正是。」雨秋平欣赏地看了一眼直江忠平，「汉家有句话，叫做：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管身份地位多么显赫，甚至是法律的制定者，法律一旦生效，就也在法律的约束下。换而言之，要是这次是我擅自用了马匹，」雨秋平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就会把自己开除出去。」

雨秋平转头看向有些茫然的众人，淡笑道：「清楚你们可能一时半会理解不了，毕竟在这个年代，统治者的权利总是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成为统治者维护统治的工具。需要用到法律时，就用法律惩罚奖赏，装出公正的样子。不想用到法律，就将它抛到一边甚至修改。这都是危害无穷的事情。」

「法律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约束我们每一人人的行为，来维持社会稳定。」雨秋平环顾四周，摊开了手，「我也不例外。要是统治者能够独立于法律之外，那么法律就没有权威，他的约束目的也无法达到？大家会想，今日统治者可以不遵守法律。那么是不是等到我位高权重了，也能够违法呢？每个人都以工具的眼光看待法律，真要是这样，社会不就乱了套。」

「没有权威的法律，我们和丛林里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雨秋平大声出声道，「谁有实力就听谁的，强者能够肆意欺凌弱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样的社会是你们想要的吗？」

「今天，我就是要在这里给你们做个示范。」雨秋平轻拍小幡杰盛，「这个了不起的兄弟，我很欣赏的兄弟，被迫被开除出军队，就是法律权威的体现。法律规定了他的判罚，我们就定要遵守！」

「大人！」直江忠平沉默了半晌，忽然出声道：「那这个不合理的法律，以后该怎么办？」

「修改。」雨秋平望着他的双眼，答道，「今天此物案子判完之后，我们立刻修改法律。将惩罚条例改成，要是是为了不涉及重大事情的一己私利，挪用军队装备，就要开除军籍。」

「既然大人都清楚法律不合理？那怎么会不现在改，杰盛兄弟也不用被开除了啊？」吉岗胜政摊开手，不解的看着雨秋平，「这不是成心去坑杰盛兄弟么？杰盛兄弟这么好的人，还是从知立就跟着大人的老部下！」

「这也是为了维护法律的权威。」雨秋平解释道，「以后法律中要加上永远不可修改的一条。任何案件的判罚，都要以案件发生的那一刻的法律为准，不得修改法律后再判罚。」

「你现在觉着这是出于好心，觉着是冤枉了好人，是以要改法律。」雨秋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无论是初衷，还是结果，都肯定是好的。」

「然而此例一开，以后就再也收不住了。」雨秋平沉声说道，「每一人人以后被判罚前，都会想要修改法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要改，那个也要改，该怎么办？更可怕的是，以后万一有权有势的人犯了法，他强行要在判罚前修改对于自己不利的法律，又该如何制止？法律不就成了一纸空文么？」

「一切都是为了法律的权威，有权威的法律能够约束每一人人。」雨秋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一圈人，「每个人都定要按照规则行事，遵纪守法者就不用忧心任何不利的危险。一旦有人违反法律，就必将受到公正的审判。」

「这就是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的法治精神！我希望你们每一人人都能有！」雨秋平满意的望着周遭的足轻和百姓都陷入了沉思。又转头看向天野景德，「特别是你此物法官，一定要以铁腕手段维护法律的权威，绝不能够手软！」

「至于杰盛兄弟，真的是抱歉了。」雨秋平转头看向眼眶发红的小幡杰盛，「这次法律有问题，给你带来了这么多不便。」

「没事，大人！」小幡杰盛给雨秋平行了一人标准的军礼，「之前在下还心有不服，现在在下业已心服口服了，愿意服从天野大人的判罚。」

「我会以私人名义补助你些许钱来养家糊口。」雨秋平抱住了小幡杰盛，轻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了不起的好兄弟，下次再募兵时，我一定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