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竣工

雨秋平此刻正站在天守阁三层的回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中忙碌不停的足轻们。现在此刻正进行的是第二次轮换，二十个足轻一趟一趟搬运着大块的石料和木料，或是用小推车搬运，或是直接背在背上。原本天守阁南边的房屋此刻业已一片狼藉，足轻们拿着锤子，或者是木棍，正不断敲打着还完好的墙壁，腾起阵阵灰尘。天野景德站在一线，也不躲避扑面而来的灰尘，安排着轮换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亲兵卫则身体力行，帮忙搬运沉重的檑木，引领着运输队。

「你是几号？31号！别在这个地方站着了，」亲兵卫招呼着那个愣头愣脑的足轻，「去，去北城修城墙！」

「你是几号？92号？」亲兵卫连忙把那人推了回去，「别乱跑，听天野大人指挥。」

「你是几号？…」

……

而在北门，修理工作也进行地如火如荼。几个简易的脚手架被建立了起来，足轻们一部分忙着清除倒塌墙体，另一部分则在新的部分开始砌墙。原料正源源不断的运送而来，不会出现原料短缺的问题。原本塌陷的城墙中，也有一些完好的部分能够用来填充。各个部分进展

查理此刻正按照雨秋平的命令，带着十个弓箭手在城墙上警戒，极远处的织田家马廻众骑兵远远地徘徊着，没有靠近袭扰的意思。

「你说，织田家会不会上来干扰我们？」雨秋平向御前崎仲秀追问道。

「嘿嘿，大人，」御前崎仲秀笑言，「我敢打包票，他们现在肯定在嘲笑我们企图修理北城呢。要不是大人的安排，我觉着我们一天也修理不完啊。嘿嘿，真想看到他们看到我们修完时，面上的表情哈哈哈…」

连接尾张和三河的官道，在知立这个地方交叉，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东北的那条路通向沓挂城，西北的通向桶狭间。西南的和东南的则分别通向刈谷城和安祥城。而知立城，则处于东北西南和东南西北走向的两条道路的夹角处，官道十字路口的东边。再往东边，则是一小片覆盖着树林的丘陵山地。

而此刻，织田家的骑兵们，正远远地在知立通往桶狭间的官道上下马休息。他们的临时营地，设立在安祥城到知立城官道边上的丘陵上。现在是不仅如此一只50人的骑兵队去那边换防了，担任情报屏障的重任。而他们今日只需要监视知立城到日落时分，就可以返回桶狭间了。

「嘿！你看那帮今川军！」前田利家指着知立城北门的今川家足轻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这是在修城墙么！」

「哈哈哈…」前田利家直把他那把长枪往地上拍，也难以止住笑声，「这要修到何时候？你们有谁见过，大战开始之前，花好几天修城墙么？」

「别拍了别拍了，」浅井政澄被扬起的灰尘呛到了，咳嗽着打了前田利家一掌，「人家犯傻，你别跟着发疯啊。」

「估计次日早上，泷川大人攻过来了，他们连一半还没修完呢。估计还是从城内拆房子拿来的材料，这要修何时候啊。」

「泷川大人连攻城器械都不用带，沿着那斜坡就能够上去了。」蜂屋赖隆帮腔道，「他们搭建的脚手架，到时候搞不好还来不及拆呢，刚好又帮了我们一把哈哈哈…」

一帮年少小伙子在后面打趣的时候，河尻秀隆和塙直政则此刻正极远处讨论着目前的形势。

「鸣海城一贯没有出兵的意思，看来是打算固守城池了。」河尻秀隆出声道，「林大人紧急动员的4000辅兵，通过山路业已到了一半了，估计次日日中就会统统到齐。主公整顿完成后，留下佐久间大人防守，就会亲自全师进攻。」

「次日早上泷川一益大人和佐佐政次大人会带领部队先后到来，看目前的情况，是不需要携带辅兵和攻城器械了。」塙直政接过话头，「现在才开始修理城墙，就算是趁夜修理，明天早晨也是绝无修好的可能。若是他们有现成的材料和充足的人力，倒是有可能，可是据情报说，彼处只有两百多奴隶啊！半点准备好的石料都没有。」

河尻秀隆和塙直政相视一笑。

「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河尻秀隆又叹了口气，「在桶狭间停留的这两天几乎毫无意义。」

「就当是等待辅兵集结了吧。」塙直政宽慰道，「安营扎寨，携带盔甲和粮草都不用消耗战兵的体力了。」

「可是如果我们早点下定决心，27日就进攻知立，今天说不定业已打下安祥城了。」河尻秀隆懊丧地捶了捶自己的刀鞘。

「也没那么简单，知立城墙塌陷，确实能够一鼓而下。安祥城可是经营多年的重镇，没有攻城器械如何打的下来？难道靠着战兵去林子里砍树，造好云梯，再去进攻么？多消耗体力啊。」塙直政出声道，「只是知立城确实理应早点打下来。之前两天他们毫无士气，城上连站岗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为了阻断今川家的侦察兵，我早就想让我们马廻众下马杀进城去了，可惜一直腾不开手。主公早点派几百人过来就好了。」

「今日那几个骑兵跑进去后，像是是去鼓舞士气的。」河尻秀隆分析道，「听到里面有个人在大声喊话，之后全城就振作了起来，都开始修城墙了。这下估计费事了。」

「可能是何大人物进去了？」塙直政猜测到，「都怪两位佐久间大人，打下桶狭间后他们就死命阻止大人继续出击，觉得理应见好就收了，害的连知立城都没有打下来。」

「不管了，到了酉时他们还不突围，我们就回去复命吧。跟泷川大人说，不用带着攻城器械和辅兵了。」河尻秀隆有些兴奋地出声道。

「主公在桶狭间已经打造了不少攻城云梯和望台，等到知立城被攻克之后，一鼓作气，安祥城也能够打下。」塙直政笑道。

「要我说，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袭击鸣海城，大高城和沓挂城，收复失地。」河尻秀隆摇头叹息表示反对，「主公打下桶狭间后就一门心思确保后路，想要入侵三河腹地。」

「谁让知立城这么好打，」塙直政又是一笑，「这样重要的地方，居然守备这么简陋，主公哪里舍得下这块肥肉啊，谁愿意去啃鸣海城的硬骨头？」

7月29日酉时初刻，夕阳西下，知立西北的织田家的骑兵们远远看了一眼知立城后，就上马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知立东南的另一组织田家骑兵们，他们在官道上游弋着，形成情报屏障，阻碍冈崎方面搜集情报。

「诶，有那50骑，就别想着突围了。」雨秋平看了眼东南，又将目光投向北城。之前过去的一个下午，工作主要是以清理和囤积材料为主，修理工作谈不上不多时。估计再轮换一次之后，所有足轻就都会赶到北城进行大抢修，工程进度也会迅速加快。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何纰漏。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料和木料收集业已完成，所有的足轻都在天野景德和亲兵卫的带领下来到北城抢修。雨秋平本人也脱去沉重的铠甲，和大多数赤膊上阵的足轻一样在工地上干活。此举大大提高了工作热情。足轻们注意到自己的大恩人，现在又是救命恩人身先士卒，哪个肯不卖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逐渐没入地平线，足轻们在城墙上打起大量火把，继续进行抢修工作。尽管工作了一下午，大家业已是极其疲惫。但是眼看工程完毕在即，没有人愿意放弃。终究，在戌时四刻，最后几块砖块被砌好，脚手架被一起拆除。

被织田家戏称为，要修好几天的城墙。在雨秋平和足轻们的努力下，半天就告竣工。

然而，正当足轻们兴奋地准备欢呼时，御前崎仲秀却连忙低声喝止了大家。「你们这样一喊，织田家不是也知道我们修好了么？」他坏笑着说道，「那他们次日来的时候不就清楚要做准备了么！」

足轻们一边腹谤着御前崎仲秀的阴险，一边到水井边简单地洗漱，就回兵营睡觉了。

雨秋平劳累了一天，几乎要睁不开双眸了，也打算到天守阁的卧室内好好休息一下，然而，他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就先找到了天野景德。

「天野大人…」雨秋平刚开口就被天野景德打断。

「大人直呼景德便可。」他冷漠的语气，即使再说客套话仍然不带感情。不清楚何时候，那只乌鸦飞了赶了回来，正停在他的肩膀上。

「好吧，景德，我想问问，织田家有没有可能发动夜袭啊，需不需要大家轮流值夜啊？」雨秋平担忧地问道。

「大人尽管放心，不可能的。」天野景德说道，「即使在月亮最亮的夜晚，足轻们还是看不清楚东西，跑步都困难，更别提打仗了。」

「啊？看不清东西么！」雨秋平讶异地出声道，同时转了转脑袋，「我怎么觉着我看的挺清楚的呢？」

「可能大人从小吃的好吧。」天野景德解释道，「属下现在几乎何也看不见。」

「这样么。」雨秋平愣了一下，的确，在没有大量维生素摄入的古代，应该大多数人都患有严重的夜盲症。

「那么…」雨秋平迟疑着问道，「那些夜袭都是怎么打的啊？」

「夜袭？很少很少啊。」天野景德也是有些意外，「大人怎么会问这个，」

「这…」雨秋平想说，在他看到的各种演义小说里，总是有大量的趁夜劫营啊，趁夜偷袭啊，像是都成了家常便饭。

「晚上足轻们几乎何都看不见，根本不可能打仗的啊。」天野景德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打着火把呢？」雨秋平还是不甘心三国演义的那些夜袭统统被证明是不可能的。

「打着火把夜袭？」碰巧路过的御前崎仲秀听到之后就大笑起来，「亏大人想得出来！那不就是靶子么！打着火把照得最亮的肯定是自己啊！」御前崎仲秀笑的合不拢嘴，「只要注意到不是自己人，一箭过去不就死了？谁打着火把夜袭啊哈哈哈…」

雨秋平被嘲讽地面上有点挂不住，他便一挺胸，摆出一副官威十足的样子，「足轻头！怎么和你的足轻大将说话的！」

「啊~」御前崎仲秀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大人说的是！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打着火把去夜袭。」说罢，就一溜烟跑掉了。

「这家伙。」雨秋平笑骂了一句，「那就安排只十好几个人轮流守夜好了。」

正当雨秋平布置好守夜工作，准备去睡觉时，天野景德却一把拉住了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人，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天野景德低声出声道。

「什么事情啊？」雨秋平看到后者一副严肃的样子，虽然他一贯都很严肃。

「请大人允许在下，焚烧知立城周遭的城下町。」他冷冷的出声道。

「啥？怎么会啊！」雨秋平一下子睡意全无，「为何烧老百姓的房子？这里面估计是他们几乎大半的家产啊，都烧了百姓作何过冬啊？」

「不行，不可以。」雨秋平果断地摇了摇头。

「大人容禀，」天野景德看到雨秋平面色不善后依然没有退缩，他一拱手，「这些城下町，对于攻城一方有很大的帮助。他们可在这里面修整驻扎，生火做饭，而房屋也是抵御弓箭的掩体。」天野景德继续出声道，「他们甚至可能向我们拆掉房屋修补城墙一样，就地拆掉房屋来制作攻城器械，省去了去森林奔波的麻烦，也这时给我们预警带来了很大的问题。」

注意到雨秋平面色松动，天野景德就补充道，「要是守军实力强大，的确能够不在乎这些。但我们现在兵力捉襟见肘，装备匮乏，实在经不起…」

「可是…那些百姓该怎么办啊。」雨秋平喃喃的说道，还是有些不舍。「这房子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积蓄，他们带不走的财产也都留在这里…这几年边境的人日子都不好过，这么一烧…」

「大人，您少烧一座房子，到时候可能就要用一人足轻的命去换。」天野景德的声线低沉而甚至有些狠辣，「百姓的财产和这些弟兄们的性命，孰轻孰重，大人不恍然大悟么？」

雨秋平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清楚了，劳烦你带人去烧掉吧。」说罢，他一个人走回了房内。

躺在榻榻米上，不久，就听到火焰灼烧的声线从城外传来，跳动的火焰照亮了知立城外的天空。灼热的温度从窗口外传来。

火舌贪婪的吞噬者城下町的房屋，每一栋房屋，都是一家人积累半辈子的财产。而它们，正被自己准许的大火吞噬着。雨秋平脑中仿佛业已浮现出，回到家园的百姓，在自己化为灰烬的房子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我是不是在和自己，减轻百姓痛苦的理想，背道而驰了呢？」雨秋平哀叹了一声。「但是我必须要守住这座城啊，不然我们几百人都会没命的。但是，这是不是也仅仅只是借口呢？」

「小姐…」雨秋平喃喃地念叨着，「要是你看到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会失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