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初雪

永禄元年（1558）11月3日，骏河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雨秋平和今川枫待在雨秋平的屋子内，透过半开的窗口，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雨秋平出手，接住一片此刻正下落的雪花，快速缩回手来，望着雪花在手掌心间快速融化。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今日清晨起来，骏府的街道就被披上了白色的衣裳。路上，屋檐上，极远处的原野上，后山的纸红叶上，都披上了一层雪花。

「好久没看到大雪了。」雨秋平感慨道。自从他小学从北方搬到南方，就再也没有见过下大雪了。儿时和父母一起堆雪人的记忆竟然都有些模糊了。

「哦？明国不下雪么？」今川枫侧着头问道。

「下倒是也下，就是没有这么大。」雨秋平答，「好漂亮的雪啊！」

「那自然！」今川枫骄傲地说，「我们骏河最漂亮的，就是每年的初雪了。」

「不对哦，骏河最漂亮的可不是每年的初雪。」雨秋平笑着转过身，面对着今川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皮大衣，缀着极浅的蓝色。一根青蓝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及腰的长发已过腰带。白皙细腻的皮肤，胜过窗外的雪花。

「那能是什么呀？」今川枫不明就里地转过身，却一下子被雨秋平搂入了怀中。今川枫一声嘤咛，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雨秋平。

「是我家的雪公主。」雨秋平轻声出声道。他宠溺地抚摸着今川枫柔顺的长发，不时在手上打着卷。怀中的少女寂静了下来，红着脸嘟囔道：「花言巧语。」

今川枫挣扎地把手抽了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在雨秋平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却被雨秋平的大手一把抓住。「好啦，别闹啦，」今川枫用对一个孩童说话似的语气安抚道：「先把我放开，在天守阁里呢。」

雨秋平正准备松手，忽然发现，他握着今川枫的小手的手指尖上，有好好几个被戳破的痕迹，伤口方才结了痂。「枫儿，你的手怎么了？」

「没…没怎么呀，」今川枫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抓到一根有木刺的扫把。」

「枫儿还会扫地？」雨秋平更加诧异了。

「好啦，先把我放开。」今川枫嘟囔道。

雨秋平松开手臂，今川枫退开一步，低头整理自己大衣上的皱褶。

「这件大衣看起来很暖和哦。」雨秋平出声道。

「的确如此呢。」今川枫笑道，「这是家严送给我的礼物，从一个南蛮商人彼处买来的，说是用很北边很北边一种熊的皮毛做的。」

「北极熊？」雨秋平诧异地追问道，「这年头欧洲人难道就有去北极的了？没有吧？」

「好像就是此物名字…」今川枫呢喃地回忆着，「平，有礼了厉害，何都清楚诶。」

「哈哈，都是以前学的。」雨秋平笑道。「你清楚吗，你们说的南蛮，其实并不是在南边呢。」

「哦？他们的船只，不都是从南边来的么？」今川枫好奇地追问道。

「那是只因，他们要绕过欧亚大陆。」雨秋平比划了几下，发现很难凭空讲清楚，就拿出纸笔，草草地开始绘画一幅世界地图。他先在地图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岛屿，「这个是日本。」雨秋平朝着今川枫笑了笑，又在日本左边，画了一个庞然大物，「这个是欧亚大陆。」

「哇哦！」今川枫看着这惊人的大小对比，「日本只有…这么小么？那明国，在哪里呢？」

「在这个地方。」雨秋平在欧亚大陆的东端大致勾画出了中国的轮廓，又在中国东南补上了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澳大利亚。

「这些…都是何啊？」今川枫好奇地追问道。

「这个是马尼拉和巴达威亚，至于此物嘛…」雨秋平看着澳大利亚，「是一个还没有人去过的大陆。」

「没有人去过？那平你是作何…」今川枫有些疑惑地看着雨秋平，「你该不会在乱画吧？」

「才不是呢！」雨秋平随即反驳道，「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是乱画。」雨秋平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又提笔在欧亚大陆西边大致画上了非洲，美洲的轮廓。然后，指了指欧亚大陆和美洲的上方。

「这个地方就是北极。上面生活着一种叫做北极熊的动物，你那件毛皮大衣，就是它们的毛。」

今川枫怔怔地望着那张世界地图，好一会后，开口问道，「世界…是这样子的么？我之前，也见过传教士带来的地球仪，远没有平你画得好。」

「嘿嘿，改天我细细画一张送给你。」雨秋平笑言。

他望向窗外。一阵冷风裹挟着雪花吹进室内，雪花落在今川枫的面上，一时间竟然也失去了颜色。

「你真的好漂亮。」雨秋平喃喃地感慨道。今川枫悄悄转过身，不让雨秋平看见她脸颊上的酒窝。

忽然，一阵香味顺着风传来。雨秋平使劲嗅了嗅，是烤鸡的味道。

「冬天，可以烧烤了。」雨秋平忽然一乐，「枫儿，次日带你去你家的小木屋那里烧烤吧，木屋里不是有一个很大的火炉么？」

「烧烤？」今川枫眨了眨眼，「那是何？」

「诶！你们一直没吃过烧烤么！」雨秋平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不由得想到日本的禁肉令，就恍然大悟了，「就是把些许吃的串在竹签上，放在火上烤，可好吃了！」雨秋平笑着竖起大拇指，「我可是烧烤专家！次日给你露一手！」

第二天中午，今川枫赶到时，雨秋平已经把炉火烧的旺旺的了。不得不说，这火炉还真是暖和，雨秋平在室内热的不得不脱掉了还几件外衣，穿着夏装拨弄着木柴。

「实在是抱歉，我来迟了。」今川枫拍去身上的雪花，「我…」

「睡过头了？」雨秋平笑着接话，满意地看着今川枫一副委屈的样子。

「呐，屋子里好热啊。」今川枫方才从寒冷的户外进来，一下子就被屋内的热气给热得够呛，「平作何把炉火少的这么大啊。」

「要烤肉啊，不烧旺怎么烤得熟。」雨秋平一面往待会要烧烤的鸡腿和牛肉串上刷着油，一边回答道。说罢，他指了指窗口，「实在不行把窗口打开吧，只不过可能会烤得慢一点。」

窗户一开，一股冷风「呼啦」一下灌了进来，雨秋平烤肉的火堆一下子被吹灭了大半，雨秋平匆忙换了个地方，用身子截住了刮进来的风。

「诶！作何有这么多牛肉和鸡肉啊。」今川枫摇头叹息，「这些可都是…」

「哎呀，又是你们之前天皇说的那禁肉令是吧。」雨秋平业已记不清这是自己多少次被此物禁肉令困扰了，「有的说什么，是只因佛教不主张杀生。有的说是肉是肮脏之物。这些都是假的呀！」雨秋平边说边把一人牛肉串放上了烤架，「我们明国，泱泱华夏，礼仪之邦，就一直没有过何禁肉令啊！你们日本干什么禁肉啊！这些都是很有营养的…」

今川枫叹了口气，听着雨秋平喋喋不休，「又是那些歪理邪说。」今川枫嘟囔道，拾起一串烤鱼，放到了烤架上。

11月6日，雨秋平向今川义元和今川枫请了个假（其实后者更重要）要回领地十几天，好好治理一下。部队也终究刻意不用来回折腾了。

他早晨回到领地时，部队正在进行训练。上午依旧是雷打不动的队列和纪律性训练，微微有服从不到位的就是五十个——的确如此，现在已经涨价到五十个俯卧撑了。比如刚才福岛安成那一组，命令是全体随即抽自己一巴掌，有一人足轻反应慢了半拍，就被巡视的天野景德抓去做俯卧撑了。

「天啊，我一开始提出这种训练方法时，你们不都觉得奇怪，不可能完成么？作何现在一人个这么熟练啊。」雨秋平问道。

「在下之前有眼无珠。」天野景德承认了错误，「大人这套训练方法，必定可以练出惟命是从的精兵。」

「可是抽自己巴掌这种命令…会不会有点过啊。」雨秋平追问道。

「在下觉得不会，」福岛安成摇头叹息，「在战场上，甚至有可能下达送死的命令，到时候也需要足轻无条件的服从。如果连抽巴掌这种程度…」福岛安成看向雨秋平，后者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其他人呢，练得如何？」雨秋平看向极远处的几个方阵。

「除了御前崎仲秀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他的兵在休息的时候特别自由散漫，小川佑冬经常醉酒缺席训练，其他的都还好。」福岛安成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查理，他每天一定要自己去练箭，不肯参与训练，只是偶尔来指导弓箭兵的动作。只不过，大家都是很认真的。」

「哈哈。」雨秋平满意地笑了笑，「你们都干得不错，我很满意。接下来我会陪着你们训练十几天。不过我这次赶了回来，主要是来看那些工匠们的。亲兵卫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亲兵卫大人就在工匠那边呢，在下带您过去。」福岛安成摆脱天野景德帮他临时看一看部队，就带着雨秋平向着西村村中的一角走去。远远地就能够注意到，还没到饭店，就有几个屋子的烟囱，这排放着黑烟。雨秋平走到了附近后，能够看到，二十户工匠，每人都有一人自己的小作坊。正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捶打着生产的军器。有的在做枪尖，有的在做铠甲，还有的在做弓箭。

「大人，您来了？」亲兵卫看到雨秋平来了后，匆忙迎上来。周围的匠户们也纷纷停住脚步手中的活，向雨秋平问好。

「作何样，这么多天，生产了多少了啊？」雨秋平追问道。

「回禀大人，」亲兵卫拱了拱手，有些得意地汇报道：「一共八个木匠，十二个铁匠。共生产了具足4具，长枪124杆，弓箭45把，箭矢412支。」

「具足怎么…这么少！」雨秋平长大了嘴巴，他本以为，至少能够生产三十具具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