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法律

准备了两天之后，雨秋平的晚间小课堂正式开课了。靠着汉语拼音的强大威力，雨秋平的教学进度远远超出了正常教书先生的水平，足轻的识字能力正以客观的速度提升着。现在的休息时间，足轻们不再吹牛打屁，而是拿着雨秋平手写，亲兵卫等人誊写的简易教材，学习汉字。在训练时，大家的口令和对话，也都改用汉语，一时间在领地内兴起了全民学汉语的热潮。不少小孩子整天趴在兵营围墙上，听着足轻们喊口令。

唯一和雨秋平的计划不符的，就是足轻们拒绝了雨秋平按照笔画简单程度教授汉字的顺序，而是一致要求雨秋平用酒店的菜单作为最先教授内容。

与此同时，军器生产也迈入了正轨。花丸将具足的生产分为了兜，铠，小具足等多个部分进行生产，教学工作也基本完成。经过雨秋平的线性规划后，工匠们先齐心协力补上了长枪和箭矢的缺口，就一起开始流水线生产具足。由于二十个人齐上阵，产量估计将达到每个月二十多具，熟练之后还会有进一步的突破。不过，由于是从未有过的进行流水线生产，花丸估计可能各个部分的匹配上会出现问题，他提醒雨秋平，第一个月的产量可能会低于估计值。

11月12日中午，雨秋平此刻正西村自己的府邸里吃饭时，亲兵卫忽然找来了。

「吃饭了吗，亲兵卫？」雨秋平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要不要来一起吃点。」

「多谢大人，在下先前吃过了。」亲兵卫拱手出声道，「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情，希望征询大人的意见。」

「说吧。」雨秋平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手帕擦了擦嘴。

「是这样的，昨日东村发生了一起纠纷，两家人闹得很不愉快，一家人不满村长的判罚，一贯把这事情闹到了在下这个地方。在下也不知如何处置，因此来请教大人。」亲兵卫为难地出声道。

「哦？」雨秋平有些好奇地问道，「何事情啊？」

「是两个在东村颇有财力势力的大户人家。」亲兵卫解释道，「两家都是武士之后，各自都有几个子弟在骏府城和江尻港里任职，一家是松原家，一家是葛田家。」

「头天上午的时候，葛田家的几个仆人正赶着家里养的猪，打算去西村这个地方的集市卖掉，刚好路过松原家的府邸，就带着猪在松原家的外院里面休息了一会儿。而松原家的外院里，正晒着今年刚刚收来的庄稼。」

「就在这时，突然松原家不极远处的一户人家着火了，那好几个仆人就和松原家看着庄稼的几个人一起就冲出去帮忙救火。火尽管被扑灭了，然而等他们赶了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十几头猪却只因无人看管，把松原家一年的收成糟蹋了不少。」

「松原家的家主就因此到村长彼处控告葛田家的仆人，让葛田家赔偿他们损失。可是葛田家的人确认为，他们的仆人见义勇为，不该为这件事赔偿。」亲兵卫苦笑了一下。

「那村长作何判的啊？」雨秋平好奇地追问道。

「村长觉得葛田家的人没错，还认为松原家斤斤计较，把他们轰出去了，松原家自然不服。」亲兵卫摊了摊手，「结果今日一早，松原家就让他们在骏府城效力的两个子弟赶了回来，找到我让我替他们做主。葛田家听说之后，那在江尻港效力的子弟也回来了，两边在我面前闹得不可开交。现在他们就等在门外呢，两大帮子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雨秋平哈哈一笑，「你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嘛？」

「请大人明示。」亲兵卫低头道。

「待会再说，」雨秋平挥了摆手，「你派人去把所有足轻，还有四个村的村长还有各家族的组长都叫来，我们下午在南边草地彼处开个会，我来主持公道。」

下午，村子南边的草地面。松原家和葛田家的人早早地就到了，此刻双方正互相怒目而视。只不过，他们毕竟不是朝比奈泰亨和冈部正纲这样的活宝，不会随便就打起来。东村的村长也早就坐在了草地上准备的一人马扎上，和松原家的好几个老人吵吵嚷嚷地说着何。天野景德带着好几个足轻，正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两百足轻则在草地的不仅如此一面席地而坐，此刻，正拿着雨秋平的教材，互相温习着头天夜晚的课程。而各个村的村长，一家之长，也纷纷赶到了现场。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不过他们就没有凳子马扎做了，只好站在坐着的人外面。

巳时二刻，雨秋平依旧准时抵达。原本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百姓们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好几个武士也鞠躬致敬，唯一令众人惊奇的，就是雨秋平那两百部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跪下行礼，而是在一声「敬礼」的口令后，都用右手手掌绷直，指了指太阳穴。

小小的插曲没有改变众人关注的焦点，在雨秋平说完免礼，众人落座后，雨秋平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也不多耽误大家时间，我们开门见山。」雨秋平出声道，「这次我亲自过来，是来处理，松原家和葛田家的纠纷问题的。」

「情况我事先业已了解过了。」雨秋平接着说道，「葛田家赶着猪的侍从在松原家的外院里休息。后来两家的仆人一起去救火，无人看管的猪就把松原家的庄稼给啃了。」雨秋平看了眼两家的人，和颜悦色地追问道：「你们有何需要补充的么？」

「有！」松原家的一个年少人当先站了出来，「大人容禀！葛田家的人实在是不讲道理！他们的猪明明吃了我们的庄稼，却找各种借口赖账，村长也偏向他们！当时在我们外院那里发生冲突时，他们的仆人还动手打人！」

「你休要血口喷人！」葛田家的一个年少人立刻反唇相讥，「当时是你们的人，硬要抢我们的猪，我们的侍从才动手的！」

「弄坏了庄稼，留下猪来赔偿，有什么问题么！」松原家的人骂道。

「我们的人是为了救火才去的！村长也认为那些仆人做得对！」葛田家的那年轻人更加生气，「见义勇为有何不对么！」

「你…」

「肃静！」天野景德一声低吼，正在争吵的两人纷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向雨秋平道歉。

「没事，大家多讨论讨论，才能出结果啊。」雨秋平表示并不在意。

「那么，我总结一下。」雨秋平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松原家的人，「你们认为，他们的猪弄烂了你们的庄稼，不管他们出于何原因，你们都是无辜受害的一方，因此希望他们赔偿。」

「大人明鉴！况且救火的时候，我们家的人也有去啊。」松原家的人纷纷应道。

雨秋平又转身，看向葛田家，「然而你们认为，当时的情况下，你们的仆人选择救火救人，而不是看住自己的猪，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人命更加重要。是以觉着，见义勇为还要赔偿太委屈了。」

「是啊，大人。」葛田家的人应道，「况且当时也不清楚，猪居然会去啃庄稼啊！」

「而村长呢，」雨秋平又转头看向那老头，「则认为见义勇为值得鼓励，因此认为葛田家有理。」

「大人明鉴，草民正是这么想的。」村长忙点头道，「还望大人裁决。」

「我来裁决啊…」雨秋平斟酌了一会儿，笑道：「我觉得你们都很有道理啊！」

这话让在场众人微微有些不满，千辛万苦被召集来一趟，竟然得到了一人和稀泥的答复，难道此物领主就是来调解一下的么？

「然而，无论如何判罚，」雨秋平伸出两手，指了指松原家和葛田家，「你们都会有一方不服，认为村长不公平，对不对？」

两边的几十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雨秋平笑着卖了个关子，满意地看着众人摇头。

「法律。」他掷地有声地说道。

「没有一套众人认可的法律，就是这问题爆发的根源。」雨秋平分析道，「我之前有问过乡里人，你们平时遇到各种问题，小事就私下聊了，大事就上报给村长裁决，再不行就去找领主。」雨秋平笑了笑，「但是，无论是你们私下里解决，村长裁决，领主判决，都不是按照法律来的，而是按照你们心中的道理，或者人情事理，伦理纲常来裁决。」

「《今川假名目录》管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缺乏统一的标尺，就会带来混乱。只因道理并不是绝对的。」雨秋平摊开手，「就比如说这次事情。见义勇为，和弄坏东西要赔财物，都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两边各执一词，就难以判决。有的人更看中见义勇为，比如我们的村长。但如果是一个更看重财产的人，比如哪个奉行来裁决，可能就会认为葛田家理应赔偿了。」

「同一件事情，怎么能够有多种不同的判罚结果呢？这可是大大的不公平。」

「是以我说，依靠个人主观思维中的道理，来进行断案，是万万行不通的。」雨秋平挑了挑眉毛，「唯有制定细致入微的法律，得到众人认可的公正法律，依靠这一标准来断案，才能工作到公平，让大家信服。」

注意到众人有些迷惑的眼神，雨秋平解释道，「就比如说，这次案件。如果我们事先制定好了一条法律——凡是损害他人财务者，无论原因，一律以原价赔偿。那么葛田家就必须要赔财物了。」雨秋平话音刚落，葛田家的好几个人就不干了，「大人！那这以后谁还见义勇为啊！」

「哈哈，我还没说完呢，这只是法律的一种情况。」雨秋平笑了笑，「这次我会拨款，给松原家弥补些许损失。」

「然而，就算法律是前面那种不讲情理的，也有它的好处。」雨秋平沉声出声道，「至少葛田家就不会不满意判决，因为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大家都要遵守。葛田家也不用忧心，会不会是村长和松原家有勾结，有人情关系，才故意让他们赔偿的。」

「暴君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强。只要有一条众人都认可，有权威的法律，就不会存在不公平了。」

雨秋平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是以，我之后的几天，会找各位村长，我的几位部下，还有德高望重的族长们，制定我们四个村的法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在我们公示的时候提出来，我们会酌情修改。几天时间肯定不能面面俱到，未来的时间长得很，可以渐渐地补充。」雨秋平话锋一转，「但是！一旦法律执行之后，所有人定要服从法律判决，不得有任何疑义！」

「至于谁来判决。」雨秋平想了想，「之前我的部下中，有几个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的，就让他们担任法官。我正在教他们认字，他们学会了之后就会去学习法律条文。」雨秋平指了指天野景德，「景德，你一向铁面无私，这块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在下遵命。」天野景德一拱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为何叫你们来，」雨秋平坏笑着转头看向他的部下们，「我之后也要制定和民法相对应的军法，会比民法严厉百倍，要是有违反的话，连惩罚也会白纸黑字地写在里面。」

众人望着雨秋平毛骨悚然的笑容，脑中纷纷闪过三个字。

俯卧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