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比武

年关将近，雨秋平对领地内工作的督促却丝毫不敢放松。工匠们在最初开始流水线生产的几天，的确只因不熟悉而报废了不少具足。但是之后的效率，明显获得了提升。雨秋平还变更了以往的做工时间制度，改成只要完成任务量，就能够下班休息。这无疑大大提升了工匠们的效率，原本一天做完的活，现在大半天就完成了。亲兵卫也就逐渐加大了每天的任务量，但是工匠们还是能够在往日的下班时间之前回家陪陪家人。

足轻的训练也没有落下。在朝比奈家枪术教头的教导下，枪阵的训练已经颇有成效。足轻们个人的武艺尽管还比不上高手，然而一人枪阵整齐划一的突刺和收枪，却已经做得十分娴熟。

「这还要多亏好纪律。」总教头和雨秋平聊天时赞感叹道，「一声突刺令下，没有人会慢半拍，整个枪阵宛若一个人一样。」

「哈哈，您是不知道，一开始其实还是有人慢的。」雨秋平笑言，「随即就被罚去做俯卧撑啊。现在我感觉，他们都有点条件反射了。」雨秋平恶作剧般地坏笑了一下，对着一旁正训练军姿的足轻们蓦然大嚷道：「突刺！」

所见的是一人个本来站得笔直的足轻，忽然触电一般，双手握着空气，猛地齐身向前做了一人刺杀的动作。半晌后，他们才反应过来，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然而没有得到收枪的指令，谁都不敢回一下头。

「收枪。立——正！」雨秋平下达了第二个指令后，足轻们随即恢复了笔挺的站姿。

「看到吧，只有这样下意识反应的迅捷，才能避免俯卧撑。」雨秋平说着说着，也想起了自己军训时，对于稍息和立正这些口令下意识反应的样子。那天他本来在厕所小便，一人损友忽然模仿教官的口气，大喊了一声立正，弄得他一下子就尿到裤子上去了。

而天野景德负责的法律制定和实行问题，也此刻正完善。尽管十好几个人，想要制定繁复的法律，有些力不从心。但是些许基本的日常法律还是不多时出台了，几个受伤的退伍足轻也被分配到各个村落里。

然而，法律刚刚实行的那几天，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明明能够私下解决的事情，众人却抱着「尝尝鲜」的念头，一定要把事情闹到法官彼处去。比方说西村，受理的最多的案件就是甲不小心撞倒了乙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还有人刻意违法，想看看法官到底是作何断案的。——索性这样的情况不多时就停止了，只因天野景德加了一条临时法令：要是被发现刻意违法，就会将刑罚加倍——他本人也确实冷酷无情地这么执行了。

现在，四个村子里的人都给天野景德起了个外号——乌鸦判官。只因后者总是形影不离地带着他那只乌鸦，穿梭在各个村子之间，督促着法官对违法乱纪者严加处置。只不过训练的足轻们则是乐开了花，天野景德总算不会鸡蛋里面挑骨头地挑剔他们的动作了。然而，准备好好偷懒的足轻们却发现，他们业已条件反射地执行任何命令，连偷懒都偷不来了。

12月20日，今日是今川家举行剑道切磋的日子。按照今川枫的说法，是每一个侍大将价格及以上的家族，都要派出一人武士参加，大家以擂台赛的模式，用木刀比试。而像雨秋平这样的侍大将，一般都是家主亲自参加。

「那作何样算胜负呢？」雨秋平当时问道。

「一般来说…」今川枫像是在回忆着往年的比赛，「砍中对方一次就算是胜利了。但是有些武士比赛前会提出特殊要求，有的是说什么点到为止，只要占据优势就算是胜利。还有的则是要打到一方投降认输为止。」

「这么无情。」雨秋平心里发憷，「要是有朝一日我要比武，肯定是点到为止啊！」

来到剑道场时，周围一圈早已坐满了人。各式各样的靠旗填满了整个剑道场。今川义元和今川氏真坐在正中间的主位，雨秋平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本来他想带着亲兵卫过来的，然而本多锅之助却表现出很想来看剑道的样子，雨秋平就带上了他。

剑道场中，有九片排成九宫格一样的场地。各家的武者，按照地域分到了这九个片区。雨秋平所在的，就是骏河中这一区。骏河中区暂时还没有开始比试，但是像是三河的三个区，业已如火如荼地开始刀法对抗了，周遭武士们不断地在为精彩的对决喊好。

「康清，是你啊，这次是你来代表家族么？」雨秋平隔着很远就注意到了伊丹康清。

「红叶！」伊丹康清大方地迎了上来，「没错，父亲和大哥刚好出海了，今年就由我来了。」

「我大哥，还有贞吉他们，都是远江区的，这个地方看不到他们。」雨秋平有些遗憾，「我大哥的身手我倒是清楚，贞吉那么小的个子，还不知道武艺如何呢？」

「哈哈，红叶可别小看他，奥平一族素来以坚忍不拔的剑道著称。」伊丹康清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忽然，一个不善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雨秋大人么！」

雨秋平一回头，正注意到冈部正纲拎着一把木刀，大跨步地走来。

「冈部大人别来无恙。」雨秋平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向你发出剑道比试邀请。」冈部正纲冷哼一声，用刀直直地指着雨秋平，「来吧。上次在酒店没能算的账，现在好好算一算。」

「没记错的话，大人不是骏河西区的么？」雨秋平皱了皱眉头，不用想也清楚自己肯定打只不过冈部正纲，就试图推辞道：「为何来我们区？」

「有何关系么？雨秋大人莫非是要拒绝挑战？」冈部正纲轻蔑地一笑，「这可是武人之耻啊。」

「何意思啊？」雨秋平轻声向伊丹康清询问，「这有什么讲究么？」

「红叶，我们武士，要是在剑道场上拒绝他人的挑战，就会被认为是懦弱和耻辱。」伊丹康清低声出声道，又悄悄指了指周围一圈正在看热闹的武士，似乎连今川义元也向这边看来。「你若是现在拒绝了他，恐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我靠！」雨秋平低声骂了一句，「他就是故意挑一人我不能拒绝的时候么？」

「是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伊丹康清解释道，「不少彼此间有仇怨的武士，平时碍于家督下令不能够私斗，无处发泄，都挑在剑道比试上解决。」

雨秋平还要再问，冈部正纲已经有些不耐烦地骂道：「胆小鬼，就你这样子也配当武士！」周围些许和冈部家比较亲近的人随即开始起哄，催促雨秋平上场。

「买买匹。」雨秋平低声骂道。这家伙不仅想染指我的女朋友，还屡次和我作对，欺人太甚，「行啊！」雨秋平好歹也和今川枫练了很久了，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今日就狠狠地打一架，「请！」雨秋平指了指场地，率先登了上去。冈部正纲冷哼了一声，也提着木刀登上场地。

「大家都是本家栋梁，不必伤了和气。」伊丹康清在一旁嚷道，「双方点到即止即可！」

「好。」雨秋平向着冈部正纲行了个礼，「点到即止，请大人赐教。」

「哼。随你的便。」冈部正纲冷哼了一声，但是碍于周遭有不少人，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行一人礼，「请。」

话音刚落，冈部正纲就率先逼上前去，雨秋平谨慎地把木刀横在身前防守。冈部正纲猛地向前一个试探步，雨秋平匆忙后退，冈部正纲却未跟上来。正当雨秋平向前重新回到对峙位置的那一瞬，冈部正纲趁雨秋平立足未稳，猛地前冲，一个自下向上的上撩，雨秋平措手不及，一下子手中的木刀就被挑飞。

雨秋平脑中闪过一人念头：竟然连一人回合都没抗住么，真是丢脸。

「点到为止！冈部大人获胜…」伊丹康清匆忙发声制止冈部正纲继续。然而，冈部正纲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冷笑着追上去，横刀对着雨秋平的脸部扫了过去。雨秋平狼狈之下举起左手格挡，手臂随即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雨秋平感觉肯定是被砍破出血了。然而，还没等他去检查伤口，冈部正纲不依不饶地又是跟上一记下劈。雨秋平措手不及之下，匆忙双手护头，准备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现在他心中的念头，像极了他儿时不幸在爬墙时摔落前那电光火石间的惊恐。

然而，手部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

雨秋平疑惑地睁开眼，所见的是一个幼小的身影，穿着一件黑色的武士服，正单手举着一把木刀，挡在了雨秋平的身前，帮他扛下了这一击下劈。

「锅之助！」雨秋平随即认出了这个身影，刚要伸手去拉他，左手伤口的血就止不住地淌了出来。

「大人，请您退后。」锅之助沉声出声道。「冈部大人，您违反约定，伤害我的主人，我作为雨秋家临时家臣，向您发起挑战。」此言一出，周遭的武士们纷纷对这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惊叹不已。雨秋平挣扎地退出场外，伊丹康清匆忙帮雨秋平包扎伤口。但是雨秋平的眼睛，却不曾离开锅之助的身影。

「切，有意思，」冈部正纲冷哼了一声，「酒馆里的账，也有你的一份。放马过来吧！」

本多锅之助一声低吼，奋力一抬，竟然直接将冈部正纲顶得连连后退。本多锅之助看着脚步踉跄的冈部正纲，却没有出手的意思，而是等待后者站稳脚跟，才又一次摆开架势。

「不偷袭么？」极远处的今川义元望着极远处的场地，抚掌大笑，「态度正确！」

「妈的，这小子力气作何这么大。」冈部正纲沉沉地地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呼吸。再次冲上前去，本多锅之助毫不示弱地赢了上来，双方刀刃相碰的那一刹那，冈部正纲随即感到一股巨大的力气，虎口也被震得发麻，险些连木刀都握不住了。他只好借势收刀，侧身让过本多锅之助的一击。锅之助往后撤了半步，又一次一人横劈，冈部正纲不敢硬抗，往后连续跃开几步，躲过这一刀。木刀在空中舞出的风声剧烈到让周围的人仿佛置身于风暴之中。本多锅之助不依不饶，单手接连势大力沉地挥舞着木刀，冈部正纲节节败退，即使用上双手也毫无抵抗之力。被逼到角落之后，本多锅之助又是一击单手下劈。冈部正纲无处躲避，只得双手持刀勉强抵抗。

「啪。」只听清脆的一声巨响，全场的人，都呆呆地看着道场上的局面。

本多锅之助一刀将冈部正纲的木刀劈断，碎裂的刀刃落到了木质地板上。而更令人震惊的，则是那把木刀，正正好好停在冈部正纲脑门上面分毫之处。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本多锅之助说收就收，把握得如此之好。

「雨秋，这孩子多大了。」今川义元不清楚什么时候悄悄地踱步到了道场边上，向雨秋平追问道。

「今年十岁。」雨秋平第一次看到本多锅之助动手，现在还有因为那强大的力量而心有余悸。后者正挺着小身板，威风凛凛地站在场上，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冈部正纲，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大开大合，收放自如！好小子！」今川义元哈哈一笑，大声赞感叹道，「这孩子长大以后，不可限量。」他望着本多锅之助，笑道，「依我看，天下武者有一石，此子独占八斗！」

这一场比试，开启了本多锅之助的武士之路。而今川义元「独占八斗」的评价，也将伴随着本多锅之助的赫赫武名，传遍天下。

比完之后，雨秋平也无法继续参加比赛，而是和本多锅之助坐在一旁观赛。雨秋平望着本多锅之助一丝不苟地观察他人武艺的神色，忽然一乐。

「刚才真是感谢锅之助了，为我挺身而出，不然我可就要残废了。」雨秋平感谢道。

「大人不必这样说。」锅之助皱了皱眉头，「在下并非是忧心大人，而只是尽到一人临时家臣的义务。在下是松平家的武士，大人请不要忘记。」